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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晓 2010-6-29 13:30

天龙外传

[align=center]前言[/align]
  本来,这不属于武侠小说,而是根据金庸《天龙八部》原著和搜狐畅游网络游戏《天龙八部2》改编的网游小说。但是由于该小说里大篇幅的引用了金庸原著,使得成为了一部《贯华堂脂批本天龙八部》——好在金庸和我都没死,不会被后世误解的,所以我在前言里提前予以说明,以免耽误后人读书。
  本文的新角色(主人公)都是我在玩《天龙》网游的时候设计的,所以某些方面也按照网游交代的历史(和天龙原著不冲突就行,和金庸其他作品冲突我就不管了),比如武当派、峨嵋派和明教的出现(我写该文的时候,江南慕容世家尚未出现在游戏里,所以本篇里就不写他们的人物了)。金庸很多写在别的小说里的武功和典故也被我拿来主义,请到本文里。
  但是,因为是小说(网游小说也是小说),所以我安排的主人公下场仍然是悲惨的:想爱却碍于门户所见不能爱,自己还误杀了自己的师妹,最终与萧峰的下场殊途同归,自杀身亡。
  还有就是,因为我改动了许多金庸原著的情节,所以某些人物的结局交代有所变化:阿朱我仍然安排她离开萧峰,但却是因为难产死的。虚竹则早在擂鼓山就和母亲相认,让他多得到些亲情的温暖。康敏、全冠清、白世镜、徐冲霄、云中鹤、天狼子、摘星子等恶人则早早了账,把他们的空间留给其他人来演出。
  我依据的《天龙八部》原本是金庸新修版的本子,掺进了金庸连载版和修订版的一些内容。有些内容则是从金庸其他武侠作品里移花接木而来的(比如《倚天屠龙记》),只是改头换面而已。
  一句话,没有金庸,就没有如此多彩缤纷的武侠世界。
                                             2010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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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晓 2010-6-29 13:34

[align=center]引子[/align]

  一个老者,拄杖于落满樱花的檀石之上。他面前是四个年轻的后生。
  “柴公子,六月初三可有闲情来华山陪我这老头子讲道论剑?”衣着华丽的那个后生恭恭敬敬的鞠了一个躬,“愿听大师教诲”。
  “逍遥子,六月初三可有闲情来华山陪我这老头子讲道论剑?”
  “遵大师之命,当日必到”,被唤作逍遥子的年轻人抱拳应诺。
  “灵空师傅,六月初三可有闲情来华山陪我这老头子讲道论剑?”
  “贫僧必定前往聆听大师教诲”,年轻的僧人双手合什道。
  “太子殿下,六月初三可有闲情来华山陪我这老头子讲道论剑?”
  “愿赴大师之邀”,眉清目秀的锦衣少年也颔首答应。
  望着四个年轻人下山的背影,老者心中又是一番思绪 ——多么像曾经的自己,一弹指,数十年如白驹过隙,江湖仍然是江湖,仍然是儿女的恩怨纠葛;宿命仍然是宿命,仍然要有英雄的血泪情仇。
  几百年来,华山之巅已有无数次论剑参禅之举。
  世人不知为何故,权作武林比试,想必是打打杀杀,于是总为茶间酒肆的风月谈资。可叹世人不知的事情太多。
  世人不知,每每华山论剑,数十年江湖格局方定。
  世人不知,每每华山论剑,江南塞北的强人左道渐渐消隐。
  世人不知,华山之巅,所论的不是剑,而是渡化江湖儿女的一番来由……

[align=center]第一章 祸起信阳府[/align]  

  武当山,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百年基业,正是从此刻开始,只是当下身处其中之人,亦不会料到。
  武当山集幽、奇、秀、美为一体,四季风光不同,景色各异:春天山峦滴翠,繁花似锦;夏日风雷激荡,云飘雾绕;金秋林疏叶红,满目清新;冬季银装素裹,冰柱撑天。
  登峰远眺,群峰犹如繁星点点,千山万壑尽收眼底,清风送爽,玉宇澄清,飘飘欲仙之感,油然而生。
  相传,黄帝治世,有静乐国太子在武当得道升仙后,受封为 “ 玄天上帝荡魔天尊 ” ,春秋之老子、尹喜真人均在此山修行,南北朝时,更是隐修此山者四百余人。武当派最初只是在此修道隐居之人的松散朋党。
  自第一代天师起,武当越来越紧密的成为江湖上难以忽视的派别,近几十年更是可以和少林相提并论,隐隐有武林领袖的风范。武当是道教武林圣地,与佛教的嵩山少林寺齐名,故江湖上有“北宗少林,南崇武当”之说。  
  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武当功夫辉映后世、照耀千古。武当派以侠义名满天下,同门之间极重情义。
  张玄素乃第三十二代张天师,武当派的现任掌门人。此时已经是宋哲宗天子在位,年岁尚幼,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张玄素在山中教练众弟子的武艺,也已经有了近十个年头。他的女儿张函芝也已经十八岁了。
  张玄素是三十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三十二代除了他之外,还有俞远山、鹤云道人、宁虚散人、莫太冲、静初散人 。张玄素本人的得意弟子共是六人:分别是大弟子林灵素、二弟子萧天逸、三弟子张君羡、四弟子张君慕、五弟子郭文和六弟子张函芝。张函芝是张玄素的爱女,但是平时练武习艺,样样都不落后于她的师兄师弟们。张玄素等六人,除了这六大弟子外,还有不少弟子也都是深藏不露。武当派虽然不及后来张三丰时代的名望,但在当时也是武林中的一大名门正派。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苍苍河岸,雾色茫茫。梦里佳人,宛若水中央。
  红笺小字,道不尽平生惆怅。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林灵素放下手中狼毫青管,深深的叹了口气。窗外,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春天来了,满山的青翠,草长莺飞,姹紫嫣红。往年的这个时候,自己都会陪着函芝师妹去踏青,放纸鸢,欢声笑语,重重叠叠。
  那年春暮,庭院里有一树才吐艳的石榴。他折下一枝送给师妹,微风里,颤颤初开的红花朵,灿烂如霞。师妹的脸淡淡地红了,清晨阳光下鸦髻低垂,白皙的尖尖面孔,近于半透明。红晕,一层柔糯地漫上来。
  他以为满心的爱恋,会如那石榴一般,开花,结果,水到渠成。
  哪知花影入水人入梦,幽幽独眠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落得这满目漆黑的昏盲。
  林灵素看在眼中,痛在心里。他岂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世上八荒四极,六道轮回,也只有一个函芝师妹而已。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天意如此。
  说到底,所谓青梅竹马,所谓两小无猜,在师妹心里也不过都是兄妹之情。到头来竟是什么,什么都不曾拥有。林灵素一声长叹,把写好的字条收了起来,正要起身出门,突然听见紫霄宫中召集本门弟子的磬声不断,心知本派历来讲究随和,除了天地君亲师外,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平日,师傅不会召集弟子,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当下奔向紫霄宫去。
  等林灵素赶到紫霄宫时,大部分弟子都已经排列在殿里等候师傅训话了。而且,五位师伯、师叔、师姑都已经在座。不久,各弟子均已来到。张玄素扫视了一下两厢的弟子,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太冲师弟刚刚从信阳回来,听说了一件大事。所以叫你们都来听听。师弟,你给众弟子都讲一遍吧。”
  “是,师兄。”莫太冲为人谦和,又颇为受到自己师傅的器重,张玄素对他也礼让三分。不过莫太冲从来不失礼节,向师兄点头后,站起来对众弟子说道:“各位师侄、弟子,我在信阳听到一则消息:丐帮的副帮主马大元,被人给杀害了。”他声音虽不大,但是吐字清晰,加之殿上各弟子未得师傅允许不敢随便说话,所以众人均听得一清二楚。
  丐帮乃是当时江湖第一大门派,其帮主乔峰,更是在武林中名望鹊起,与姑苏燕子坞的慕容复公子并称“南慕容,北乔峰”,是当今武林少壮派的代表人物。被害的副帮主马大元,自上代帮主汪剑通时就担任副帮主,其武功中的绝招“锁喉擒拿手”更是天下无双。何况马大元成名已久,为人端方,性情谦和,向来行事又极稳重,不致平白无端的去得罪什么人。他何以会受人暗算,实令人大惑不解。
  张玄素点了点头。身边的鹤云道人站了起来:“莫师弟,不知那马副帮主是中了怎样的暗算亡故的?”
  “师兄容禀:我曾经见过丐帮的传功长老吕章,听他所言,马大元之死怪就怪异在是中了他自己的绝招“锁喉擒拿手”而死。”莫太冲说到这里,声音中竟然也有点发颤。
  俞远山和宁虚散人、静初散人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冲口而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莫太冲颔首:“不错,丐帮众人都以为是‘姑苏慕容’下的毒手。此次我到信阳,还听说河南伏牛派的柯百岁也被人杀害,死时中的也是自己的绝招‘天灵千裂’,人也道是慕容家下的毒手。”
  张玄素吃惊不小:“师弟,那你们看来是怎样的?”
  俞远山:“掌教师兄,若只是杀那马大元,倒是有可能是姑苏慕容复向丐帮帮主乔峰下的战书。此二人在武林中齐名,却从未有过交手,只是慕容家如果向乔峰挑战,又何必杀死其他丐帮重要人物,把小事变大呢?”
  张玄素点头:“正是。显然这里有不少疑点。莫师弟,马大元何日亡故?”
  莫太冲:“八月十五。”
  众人听了尽皆默然。好一阵后,张玄素问二弟子萧天逸:“天逸,你觉得如何?”萧天逸在三十三代弟子中,最为稳重也最富有急智。他刚才就一直在琢磨此事,听见师傅问话,连忙出列:“师傅,从师叔的说明来看,杀死这二人的不是慕容复,而是另有他人。”
  “嗯,你不妨说说看。”
  “俞师叔适才也说过,慕容复倘或要对乔峰挑战,是不必杀死马大元而得罪整个丐帮的。那柯百岁在武林中更是与世无争,家里又有足够的家业,根本与他慕容家无干。”萧天逸顿了顿,“弟子认为,此两桩杀人命案,都是冲着武林中的名门正派而来。师傅当派人下山查看,了解情况后,回山说明。”
  张玄素点了点头:“那你们哪个下山打探消息?”五弟子郭文走了出来:“师傅,弟子愿往信阳和无锡,查探有关马大元、柯百岁等大案的始末。”张玄素对这个弟子的能力是放心的:六大弟子中,林灵素武艺最好,萧天逸富有急智,张家兄弟办事一板一眼,从未出错,郭文则办事干脆,不喜欢拖泥带水,而且善于发现他人不注意的东西。张函芝轻功过人,为人和善。如今郭文肯主动去探听此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张玄素颔首:“你这就下山,带足盘缠,打探消息后早日归来。”郭文一躬到底:“谨遵师命。”于是他踏出紫霄宫,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二十几两银子,带了防身的宝剑,辞别了师长和众位同门后随即下山。
  走了十数日,到达了信阳。郭文向当地一丐帮三袋弟子打听了路途,得知马大元家住信阳西郊,离城三十余里。郭文请那三袋弟子引路,说明是武当派张真人弟子,奉师命代表师门前来祭吊马副帮主的亡灵。那弟子立即带路,三十里地本不算近,但两人均是练武之人,行走了小半日就到了。来到马家门外,只见一条小河绕着三间小小瓦屋,屋旁两株垂杨,门前一块平地,似是农家的晒谷场子,但四角各有一个深坑,郭文听师傅说过中原各个门派外家功夫路数,看来这四个坑是马大元平时练功之用。正要上前打门,突然间的一声,板门开了,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妇人出来,正是马大元的夫人。
  马夫人向郭文瞥了一眼,向那弟子询问:“这位小哥是?”那弟子连忙说明:“这位是武当派的道长郭文,是张真人门下的五弟子,奉师命前来祭拜马副帮主的灵位。”其实郭文不是道士,是武当派俗家弟子,只是武当为道教名山,掌教又称为真人,所以他的弟子都被当成道士了。
  郭文连忙上前施礼,马夫人还礼后,郭文见她脸上似笑非笑,但是对自己只有客套却十分冷淡,嘴角边带着一丝幽怨,满身缟素衣裳。这时已近正午,淡淡黄光昭在她脸上,但见她眉梢眼角间隐露皱纹,约莫有三十五六岁年纪,脸上不施脂粉,肤色白嫩,竟似不逊於少女。
  郭文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了三幅挽联,一幅是师傅张玄素祭吊马大元的,一幅是武当三十二代众弟子祭吊马大元的,三十二代除了前面提到的张玄素等六人外,还有一些名气不大的弟子,如果都写了挽联送来,那还不知有多少?最后一幅是三十三代众弟子的挽联。马夫人吩咐手下老婢收下后,张挂了起来。郭文进屋来到灵位前,恭恭敬敬的在灵前磕下头去,马夫人跪在灵位之旁还礼,面颊旁泪珠滚滚而下。郭文磕过了头,站起身来,见灵堂中挂着好几挽联,丐帮乔帮主、徐长老、吕长老、白长老各人均在其内,此外就是少林、武当、峨眉以及武林各派成名的人物的挽联。
  郭文见了马夫人这般冰清玉洁的模样样,却不自禁的觉得可怕厌憎:“马副帮主娶了这样一个妻子,恐怕他的死因,不是与‘姑苏慕容’有关了。”拜祭完毕后,郭文告辞,马夫人也不挽留。郭文与那丐帮弟子走出马家,询问道:“请问贵帮帮主和六大长老何在?缘何在下祭拜时,身边没有一位丐帮要人在场?”
  那三袋弟子说道:“副帮主为姑苏慕容所害,帮主带着六大长老和各位舵主准备去无锡讨个公道,为副帮主报仇。”郭文“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二人离开马家,郭文酬谢了那弟子二两银子:“多谢兄台引路,本来应该请兄台喝上两杯,只是在下另有要事,赶着去办,这银子买杯水酒喝好了。”那弟子不肯收,郭文言道:“贵、我两派都是互相仰慕的,你若不收,是见怪小弟了。”那弟子方肯收下。郭文随即向南而去,那弟子自行回信阳不提。
  郭文在路上想起了和那三袋弟子闲谈时的话语,了解到马大元是死在家中的,而师叔回来时,没有提到马大元死时家中有人发现他与人打斗。他自己适才祭吊时也没有发现过屋子里有任何打斗痕迹——即使马家人清除也不可能清除得这么干净的。这桩**案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了!于是他觉得晚上再探一次马家为上,因为别人都不知情,马夫人又不愿意多说。
  这天是九月初三,月亮如美人的眉毛一般细长。郭文换了夜行衣,提了剑,重新来到马家墙外黑影之中藏了起来。他心中隐隐觉得,马夫人和马大元的死有着密切关系。而且这样一个女人,似乎有点不对:丈夫刚死了,一般女人都显得很憔悴;这个女人却是肤色白嫩且有红润,显然不是悲伤难过的样子。
  就在他隐藏了一会儿,准备长身透口气的时候,就听见远处有人走了过来,而且从步法中可以听出,此人身负极高的武功。郭文心中一惊:自知此人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虽然自己的内功修为肯定胜过此人,但是却不敢说动手就一定能挫败此人。此人现在正向马家方向走来,不多时,一条黑影走到了这里,站在马家大门口。郭文偷眼瞧去,见此人乃是一个相貌清雅的中年丐者,背背八只布袋。丐帮除了刚入帮没哟职事的人员外,都是背有布袋的。这个乞丐身背八只布袋,一定是八代长老,甚至是舵主一类的职务了。只是中午那三袋弟子明明告诉自己,本帮的帮主、九袋长老和舵主们都已经前往无锡,准备找慕容家讨个公道去。帮内的五代弟子以上的都已经前往无锡,此人怎会在这里出现?
  那人在门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就听到里面马夫人的问话:“谁?”那人笑着说道:“明知道是我,又来装样子。小康,快开门。”郭文一听就知道这人与马夫人的关系不干不净,否则怎能称他为“小康”呢。就听门“呀”的一声开了,马夫人将他迎进了房里,板门跟着又关上了。郭文悄悄的施展轻功,偷偷的窜到屋顶上。就听见屋里马夫人“嗯”了一声,问道:“全冠清,那件东西得到了吗?”“小康,既然是我出手,有什么拿不到手的?”就听全冠清“嘿嘿”冷笑了几声,郭文偷偷的掀开了一片瓦,从里面看到全冠清正拿着一把折扇,交给马夫人。
  郭文心中好奇,这一把折扇有何用处呢?就见马夫人的脸上多了几分欢容,得意的问道:“你下手的时候干净不?后面没留尾巴吧?没有被乔峰那厮发现吧?”郭文知道乔峰是丐帮的帮主,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和一套刚猛的“降龙二十八掌”的功夫天下出名。江湖上人称“北乔峰”,是一位有仁有义的大侠。看来这两人拿的这把扇子竟然是从乔峰那里偷来的。就见全冠清满脸淫笑:“放心,我手脚快,别说乔峰,就是汪帮主复生,也未必能够觉察。”马夫人“呸”了一口,说道:“到时候你别忘记答应我的出头的事情。”全冠清拍着胸脯:“放心,我全某人答应的事,还没有办不到的。我已经说动了陈长老,又请他出面把那话传给奚山河长老、宋长老和吴长老。到时候只要我一发难,另外四位长老一起动手,乔峰本领再大也不行。”
  马夫人又说:“那还有传功长老和执法长老呢?这两个可都是死命维护乔峰的啊。”全冠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歹毒:“不用担心,到时候万一他们不肯,我们就把他们做掉!”马夫人听到这里,先是脸色一变,紧接着笑容满面:“好!好!好!这样干净。”全冠清两手按在她的肩上:“小康,我为你报仇,你怎么奖励我呢?”马夫人呸了一口,说道:“有什么好说的,外甥打灯笼——照旧,都让你睡了两晚了,还不饱吗?”全冠清笑呵呵的:“不饱,你这样的大美人,遇到了只睡两晚怎能饱呢?”他一只手从马夫人的肩头顺着后背下滑,抱住了她,返身吹灭了灯火,就听见马夫人吃吃的淫笑声。两人开始淫乱。
  郭文在上面听到这声音,脸都绿了:他还是童男之身,对这种事情不大懂得。但是他明白:这两人刚才谈的,是试图对丐帮帮主乔峰和吕章、白世镜二位长老不利的事情。而且他们把奚山河、宋慈、陈孤雁和吴长风四位长老给骗了,让他们做自己的帮凶。郭文心中也明白,马大元的死,必定与这对奸夫淫妇有关!他恨不得立即下去杀了这对狗男女。不过郭文清楚,杀康氏很容易,杀全冠清不易,何况杀了二人,也无法弄清楚事情真相,于事无补。但是,既然那三袋弟子说了,乔帮主和众位长老、舵主、弟子前往无锡,那显然在路上不会发难。我只需要盯着全冠清,看他想干什么就可以了,他要玩黄雀在后的把戏,却不知我已经盯上他,准备要他的好看呢。到时候我只须在丐帮群雄面前揭穿真相,凭着武当六杰之一的名声,相信他们会明白我讲的都是真话的。
  想到这里,他悄声下了屋顶,此时全冠清他俩正在参欢喜禅,根本不知屋外有人。郭文心说,我可不能让这对狗男女这么好过。取出火石来,走到马家后面的草垛边,打着了火,焚烧起来。自己随即走开。这把火放得好呀,当时就让那对狗男女跳了起来,老婢也从另外一件房子里出来救火,忙了一晚才把火救下。他们只道是不小心走了火,却不知这火是郭文放的。
  再说郭文,一把火烧了草垛后,立即离开信阳,准备前往无锡。这一天路过武胜关,因走得饿了,于是找了一家饭铺打尖。堂倌很热情:“这位客官,来点什么?”因为要赶路,郭文表示:“一大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碟酱肉。”伙计答应一声下去置办了,不多时饭菜齐备。郭文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防止吃饭时有敌人骚扰,没有发现什么,这才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了会账,不过一百个铜钱。郭文付了刚要走,就见店里走进一个女子,这女子身材偏胖,面孔不是很漂亮,身穿一件白袍,袍子的边角上绣着一个朱红的火焰记号。就听那女子叫道:“店家,备两碟素菜,一碗米饭。我吃完了赶路。”嗓音甚是粗犷,听她的口音,倒像是安徽口音。郭文点了下头,转身就要离开,就听见那女子问道:“这位小哥,可是武当派的?”郭文自恃自己的修行已有多年,平时走路未必能够显出自己的师门来。可是被这女子一眼瞧破,倒是令他吃惊不小。
  郭文笑笑:“在下正是武当派的,如果在下没瞧错的话,姑娘应该是摩尼教的信徒吧?” 那女子倒也很吃惊:“武当弟子名不虚传,竟然能够瞧破我的来历。”郭文心中好笑:“你的来历太容易瞧破了:你身穿的是摩尼教的法袍,摩尼教(也叫祆教)拜火焰,不吃荤腥,在哪里都容易被识破。”于是他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那位说,郭文为什么不和这位女子动手呢?武林正道不是历来把魔教视作仇敌的吗?你说的这是方腊起义后的事情了。此时,魔教虽然被人认为古怪,但是对中原武林危害不大,只是在对抗官府。所以武林正派并不要求立即除魔卫道。方腊起义后,黄裳镇压明教余党,惹出了一身麻烦,全家被暗算。当时为明教护法出头的,还有几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呢。
  郭文要走的时候,那女子突然叫住了他:“这位武当派的小哥,你为何要匆匆离开?可否等小女子一等?”郭文听了一愣:“姑娘叫我等你,所为何事?”那女子笑着说道:“听你口音,好像也是安徽的?”郭文点点头:“在下正是安徽人氏,全家迁居武当山,偶得机遇拜张真人为师。”那女子说道:听说武当第三十三代弟子中,有个杰出的,叫做郭文,也是安徽人,不知阁下可认识?”
  郭文很奇怪:“这女子是打听我来了。”于是反问:“姑娘与郭文有故吗?”那女子笑了起来,连眼睛都眯起来了:“素闻郭文是武当六杰之一,又是我的同乡,所以打听一下,并没有恶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郭文郭大侠吧?”郭文又是一惊:“姑娘何以见知?”那女子说道:“就从你刚才那句‘姑娘与郭文有故吗’知道的。”不用她解释郭文也明白了:如果是其他武当子弟,或者称自己为“郭师兄”、“郭师弟”或者“五师兄”、“五师弟”的,没有直呼其名的。心中暗叫“惭愧”,便问:“姑娘除了此事,没有别的吩咐了?在下有要事在身,日后再行回访。”
  那女子倒不阻拦,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郭大侠还未知道我的大名,如何回访?”郭文给她说得一愣:“姑娘芳名,在下未敢唐突。既蒙姑娘赏脸,还请赐教。”那女子说道:“赐教不敢当,我姓杨,名叫柳月,柳树的柳,月亮的月。”郭文点头:“杨柳月姑娘,在下记住你了,告辞。”这时堂倌端上饭来,杨柳月吃了起来。郭文因心中担心江南的事情,离开了店里,迅速南下。
  就在郭文离开武胜关,准备南下无锡的时候,当晚他的师弟谷虚子也赶来了:“五师兄,师傅有命,令你暂时不要追查丐帮马副帮主的死因了。”“为什么?”郭文吃惊不小,此事刚刚被他查出了一点眉目,若是放弃,等于把丐帮的帮主和两位长老推到全冠清的刀下去。谷虚子说道:“师兄,因为师傅不久前得到讯息,‘天下四大恶人’要去大理跟皇帝与镇南王为难。大理段氏威镇天南,与武当交情莫逆,虽不惧他区区‘四大恶人’,但恐他两位不知,手下的执事部署中了暗算,因此师傅派师兄前去大理禀告段皇爷,并听由差遣。据说少林派也已经得到消息,方丈派玄悲大师率领自己的四位弟子也去了。”
  郭文听了后好生为难:“师弟,你有所不知,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愚兄已经查到一点眉目;而且此贼还要继续作恶,危害乔帮主、吕长老和白长老。我恐一去大理,就怕无人能制住这贼了。”谷虚子说道:“师兄放心,师尊有命,令我跟随师兄,听师兄命令。不妨由我监视丐帮的行动,若有大事,我飞鸽传书就是。”郭文大喜:“师弟,师傅都安排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这样,你监视他们,若是到了无锡时,传书与我。”
  谷虚子点头:“师兄放心,我就按照这样做就是了。”郭文很好奇:“师弟,你怎知我在武胜关呢?”谷虚子笑了笑说:“师兄有所不知,我比你下山就晚了两天。”郭文一听就明白了,自己在信阳祭吊后耽误了半天,次日才离开的,师弟到达信阳后,只需找到人,打听自己的模样,就可以追下来。自己刚才又和明教的杨柳月谈话,耽误了点时间,他自然就追到自己了。两人灵犀相通,当下找了家客栈住下。次日,郭文与师弟分开,前往大理。

通天晓 2010-6-29 21:24

[align=center]第二章 挫敌万劫谷[/align]
 
  郭文离开了师弟谷虚子,自己立即南下大理。一路无事,只是滇边山路难行,到达大理已经是十月廿九了。郭文见大理城内人烟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铺,市肆繁华。一路上只见众百姓拍手讴歌,青年男女,载歌载舞。当时中原人士视大理国为蛮夷之地,礼仪与中土大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携手同行,调情嬉笑,旁若无人,谁也不以为怪。过得几条街道,眼前笔直一条大石路,大路尽头耸立着无数黄瓦宫殿,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令人目为之眩。来到一座牌坊之前,见牌坊上写着四个大金字:“圣道广慈”,心想:“这定是大理国的皇宫了。”
  走过牌坊,郭文见宫门上的匾额写着“圣慈宫”三个金字,已知到了皇宫,他连忙把师门的拜帖送到门前的护卫手中,告知:“武当派郭文,奉张真人法旨,前来拜见大理段老师。”
  若是称“段皇爷”,郭文是没资格拜见保定帝的。但是他是以武当六杰之一的身份前来求见“段老师”,这自然是能够拜见保定帝的了。侍卫立即将拜帖送给内侍,内侍将拜帖呈给保定帝。保定帝看过后大喜,吩咐有请。郭文随着近侍来到大殿里,就见一中年男子居中而坐,郭文看此人时,见他长须黄袍,相貌清俊,知道他是大理保定帝段正明,立即拜见。
  保定帝连忙阻止,郭文遂以武林后辈的身份见了礼。大理国僻处南疆,历代皇帝崇奉佛法,虽自建帝号,对大宋一向忍让恭顺,从来不以兵戎相见。保定帝在位十一年,改元三,曰保定、建安、天佑,其时正当天估年间,四境宁静,国泰民安。保定帝虽深崇佛法,但是对道教依然礼敬有加,与郭文的师傅张玄素交情甚笃。何况郭文乃是故人的俗家弟子,所以更不犯忌。当下保定帝向郭文询问了张玄素的近况和武当派的一些事情,这才说道:“郭世兄,你来得正是时候。那‘四大恶人’已经到了大理万劫谷,前日刚刚把我的侄儿段誉掳到那里。”郭文吃了一惊:“镇南王世子?郭某素闻大理段氏‘一阳指’武功冠绝天下,而且不传外姓,只传嫡系子孙,何以段王子竟然被四恶人掳走?”保定帝叹了口气:“此乃段氏家丑呀。”郭文欲住口不问也不行了,只得听保定帝缓缓道来。
  原来保定帝之弟,乃是大理国镇南王、保国大将军段正淳。段正淳的元配夫人刀白风,是云南摆夷(今白族)大酋长的女儿,段家与之结亲,原有拢络摆夷、以固皇位之意。其时云南汉人为数不多,倘若不得摆夷人拥戴,段氏这皇位就说什么也坐不稳。摆夷人自来一夫一妻,刀白风更自幼尊贵,便也不许段正淳娶二房。可段正淳年轻时游历中原,风流自赏,不免到处留情。大理保定二年癸亥十一月廿三日,刀白凤生下镇南王世子段誉。段誉从小受了佛戒,学习佛经,又学了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等儒家经典,心地慈悲,坚决不肯学武。是以大理段家家传的“一阳指”他就没有学会。镇南王家教严谨,可惜在此道上管不住儿子,他为了不练武,竟然偷偷跑了出去。等到段誉回来,已经是四恶人都已经赶到大理了。
  段誉无意中在一个山洞里学会了一套上乘的轻功步法,号称“凌波微步”,靠着这个竟然制服了号称“四大恶人”第三的南海鳄神。逼得这个原本准备强行收他为徒的“凶神恶煞”改拜他为师。而和段誉一起回家的还有一位黑衣姑娘,号称“香药叉”木婉清。这姑娘曾经立下一门规矩:头戴面罩,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果哪个男子看了她的模样,她要不杀了此人,要不就得嫁给此人。段誉和她一起回来时,木婉清已经摘下面罩,表示要嫁给段誉。谁知道她竟然是镇南王和“修罗刀”秦红棉生的女儿。而四大恶人受了万劫谷谷主钟万仇的聘请,联手来大理,找段氏的晦气。一来是因为钟万仇的妻子甘宝宝也是当年段正淳的情人,还是秦红棉的师妹。钟万仇怕段正淳又去骚扰自己的妻子,所以请人出头。二来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竟然是大理国上德帝的太子段延庆!段延庆不甘原本因由自己继承的皇位被别人占据(尽管在位的是他的堂弟),所以囚禁了段誉和木婉清,并偷偷的给他俩服下了烈性“阴阳和合散”,想让已经知道真相的兄妹二人**通奸,使得大理段氏**败德,断子绝孙,使得保定帝兄弟终身蒙羞,没面目见人。保定帝得知后赶到万劫谷与段延庆比武救人,二者不分胜负。保定帝原本要逊位给段延庆来救段誉兄妹,可是众臣子都反对,于是他册封段正淳为皇太弟,好让段延庆断绝念头。
  段誉被劫持、保定帝册封皇太弟,这都是郭文到的两天前发生的事情。郭文来时,见到众百姓拍手讴歌,青年男女,载歌载舞,正是为了庆祝皇帝册封镇南王为皇太弟的事情。
  保定帝又道:“我昨日傍晚已经去拈花寺请了黄眉大师前往万劫谷救人,只是未听见回音。我国也都各自前去施用计策,好助黄眉大师一臂之力。”就在今日一早,保定帝应黄眉僧之请,免除了大理百姓的盐税。他这两项措施,一方面是有求于人和不让段延庆钻空子,另外也是为了感动上苍,保佑段誉不受荼毒。
  郭文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大概了。于是主动请缨:“那黄眉大师至今未传来消息,必定是与延庆太子相斗,我去助他,定当将段公子救出来就是。”保定帝听后大喜:“世兄的能力也是一绝了,但是不知道能否敌得过延庆太子?”郭文笑笑:“我见机而作就是了。”说着突然握住了保定帝的右手。
  两旁的四大护卫正要喝止时,保定帝却微微一笑:“世兄的能力,足以和延庆太子匹敌了。”原来二人一握手的时候,郭文和保定帝之间,已经将内息传了过去,两股内力一碰撞,彼此间不分伯仲。保定帝知道郭文的能力已经不在自己之下,高出了弟弟段正淳许多。所以和段延庆动手时,别说还有黄眉僧在彼相助,就算单打独斗,段延庆身子残废在,郭文也可以凭借他武当派的身法取胜。
  当下保定帝取出了大理城总图,指着图上告知郭文,那万劫谷过无量山的善人渡后,经铁索桥便到了。如今原本要走的大树,都被巴天石派人给伐去。郭文当下告别保定帝,前往万劫谷。
  行走半日后,郭文已经到达万劫谷。他刚要走进谷里,就听见身后一阵恶风袭来。郭文暗叫不好,回身迎击。就见自己身前站着一个身材极高,却又极瘦,便似是根竹杆,一张脸也是长得吓人的男子。刚才那一下,就是他的杰作。郭文怒喝一声:“背后暗算,非君子所为,阁下何人?”那人奸笑着说道:“老子不是君子,乃是是四大恶人之一的‘穷凶极恶’云中鹤,听说过吗?”郭文笑着说道:“不才倒是听说过有个武功差劲、逃跑本领二流、专门奸骗他人妻女的云中鹤,想必就是你了?”云中鹤本来就是专干奸骗女子的勾当,但是郭文说他逃跑本领也只能算是二流,他自然恼怒,双手如鸡爪,恶狠狠的向郭文抓来。郭文一招“斜飞式”躲开他的一抓,跟着一招“仙人指路”直取他的哽嗓咽喉。云中鹤一见,知道是好手,立即闪身相避。郭文与他斗在一处。
  两人打了十来个照面,云中鹤自知内力和武功都不及郭文,想施展轻功逃走。但是武当的轻功“梯云纵”也是一绝,云中鹤无论如何也甩不脱郭文。情急之下,只好拿出两根钢爪来御敌(他的一根钢爪被南海鳄神的鳄鱼剪给剪掉两根指头,另外一根虽然在玉虚观外失落,但是还是被他捡回来了)。郭文一见他亮出兵刃,刷的一声,宝剑出鞘,一招“三环套月”,直取云中鹤面门。
  云中鹤情知不妙,用钢爪去抓他的佩剑,他曾用这个办法对付过无量剑东宗的左子穆,满以为这样也能打败郭文。殊不知,武当六杰的武功岂是左子穆可以比的,太极剑法更是少有的以静制动的功夫。云中鹤钢爪刚到,就被对方剑上的内力震开,接着一剑穿过,直取他的咽喉。这一招叫做“玉女穿梭”,是武当太极剑中精妙的一招。云中鹤贸然出击,已经吃亏了。好在这“穷凶极恶”也不白给,百忙之中一仰脖,这一剑没有刺中咽喉,但是从他的下颚皮上穿过,把他的胡须和一小片下颚皮带了下来。云中鹤大叫一声,转身就逃。
  郭文今天是要去救人,无暇和他纠缠,否则今天就取了云中鹤的性命为天下除害。即使这样,云中鹤今天是不敢再出头了,给打怕了。郭文左手拨开枯草,右手摸到一个大铁环,用力提起,木板掀开,下面便是一道石级。他走下几级,双手托着木板放回原处,沿石级向下走去,三十余级后石级右转,数丈后折而向上,上行三十余级,来到平地。忽听得一人粗声骂道:“妈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着觉,是那儿来的兔崽子?”
  郭文大怒:“什么人敢如此无礼?”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见到他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对眼睛却是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然而小眼中光芒四射,显得内力极有修为。但见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肢瘦削,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似戟,却瞧不出他年纪多大。身上一件黄袍子,长仅及膝,袍子子是上等锦缎,甚是华贵,下身却穿着条粗布裤子,污秽褴褛,颜色难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长,宛如鸡爪。郭文听保定帝和四大护卫等说过,这人是“凶神恶煞”,明明叫岳老三,但喜欢自称岳老二,爱戴高帽子。心说,我要会斗延庆太子,须得节省体力。对他,我不妨以智胜之。于是故意问道:“通名报姓,比武也是有规矩的,阁下不懂吗?”
  南海鳄神当然懂这个规矩,于是报道:“老子是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嘿嘿,你这个小娃娃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是不是?”郭文微微一笑:“听说过,你是天下第二恶人,岳老二。”就这一句话,南海鳄神心花怒放:“对!对!对!我是第二恶人岳老二!难得你这小子,倒是挺博学的。”郭文就问:“我听说南海派有个规矩:拜师之后,师尊之命,便不可有违,师尊要徒弟做什么,徒弟便须遵命而行,否则欺师灭祖,不合武林规矩。是也不是?”南海鳄神笑着说道:“这个自然。否则就是乌龟儿子王八蛋!”郭文又问:“我在大理听说,你已经拜了镇南王的世子为师,是与不是?”南海鳄神一听,当即变脸:“这干你什么事?”郭文笑着说:“别动怒,我只是要问你?段公子不会一阳指,怎么成了你这第二恶人的师傅?难道他是第一恶人?”南海鳄神哈哈大笑:“他是什么第一恶人了!第一恶人是我们老大。他只不过是会一门逃跑的法子,老子撵不上他,加上他不知怎么了,一抓住他的穴道,内力就被吸走。我当时不知道,夸了海口,表示三招赢不了他就拜师,唉!”他满脸愤愤不平的样子。
  郭文想,这岳老三为人虽然是大恶人,倒也老实,我得安慰他:“你这个师傅拜得不吃亏呀。”南海鳄神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他目露凶光,似乎马上就要来动手。郭文却说道:“你想,你追不上段公子,也就是说你的轻功不如他。我听说,四大恶人中,轻功最好的是云中鹤。如果你跟着段公子学会了他的步法,你不但稳坐第二恶人,还有可能做第一恶人呢!”俗话说“哄死人,不偿命”,南海鳄神眼中的凶光登时没了:“哈哈,太对了!会了这套武功,三妹是一定对我甘拜下风了!”转眼间他又愁眉苦脸的,“他说过不教我武功的。”郭文笑笑:“我和大理国的皇帝有交情,皇帝是他伯父,我让皇帝命令他叫你步法,还怕不成吗?”南海鳄神闻言大喜:“太好了!”郭文便道:“我先去放了他出来,你且躲在一边,看我打退你老大。”南海鳄神摇头:“不成,我不知道你武艺如何,怎能信得过你?何况以你的本事,不一定能打过老大的。除非你胜过老子!”说着双掌一错,就打了过来。
  郭文存心要收服他,所以用内力和他对耗。岳老三一和他拼内力,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差了很多。如果此时岳老三肯退让,还不至于受伤。可是这位“岳老二”偏偏生性倔强,一定要和郭文比个高下。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哭道:“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是个女子的声音,甚是凄惨。郭文知道是“无恶不作”叶二娘来了,心中暗叫不好,因为四大恶人和自己单打独斗,自己谁都不怕,可是如果他们要双战自己,只怕难以取胜,更何况自己此时和南海鳄神比拼内力,双掌收不回来,可以说危险之至。
  叶二娘说到就到,掌力也到了,郭文深吸一口气,同时双手继续把内力向南海鳄神送去。就在此时,叶二娘一掌击中了他的背心,就听“啪”的一声,声音甚是响亮,与此同时,南海鳄神的手掌和郭文分开,倒退出十几步,一跤坐倒。郭文回身,手中宝剑直取叶二娘。他呼吸均匀,竟然全未受伤。
  叶二娘见一掌打不伤他,暗自吃惊:她前几天曾以同样的手法偷袭过大理善阐侯高升泰。当时高升泰和南海鳄神对掌,正斗到激烈处,叶二娘突然自后偷袭,高侯爷无法分手,背心上给这婆娘印了一掌,将他殴伤吐血,要不是段正淳用一阳指内力及时医治,高君侯非残废了不可。而这后生年纪轻轻,接了自己一掌却似没事人似的,她想不通。
  其实郭文心里也暗叫侥幸,他之所以没有受伤,那是因为他深得武当派内功“先天功”的精要,全身不动,借力卸力,将这沉重之极的掌力引到掌心,也就是说,他把叶二娘的内劲加上自己的内力一起攻到岳老三身上,等于以二人之力合击岳老三。他郭文本人只是一个载体,是以南海鳄神突然倒退十几步,坐倒在地。
  郭文回头看那叶二娘时,只见她身披一袭淡青色长衫,满头长发,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相貌颇为娟秀,但两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被人用手抓破一般。郭文听保定帝说过,昨天在此地,伤愈的高升泰曾用铁笛击伤过叶二娘,是以刚才她那一掌,应该也是出尽全力了。趁她内力没有回生的时候,郭文的“太极剑法”使开,一招一招,缠住这婆娘。叶二娘挥动自己的薄刀,迎击长剑。她这薄刀作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锋利无比,她抓着短短的刀柄,略如挥舞,便卷成一圈圆光。但是她想对郭文进招,却是难上加难。
  斗到十几个回合,郭文自知不能缠下去了,他剑法一变,使出“太渊十三剑”来,这十三剑一剑快似一剑,专门刺神门穴。叶二娘一见自知不敌,转身就走。郭文也不追赶,回头来,就见南海鳄神也已经站起,郭文说道:“你且在这里,我去放出段公子,让他教你轻功步法,使你成为‘天下第一恶人’。”南海鳄神已经吃过苦头,自然不敢阻拦。何况人家是为了自己的排名而来的,更不好阻拦了。
  郭文按照保定帝所指,进谷后越过树墙,来到关押段誉兄妹的石屋外,就见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脸上两道焦黄长眉,眉尾下垂的老僧,正和一个身上穿着青袍、长须垂胸,面目漆黑的老者比拼内力在。二人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铁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拚内力。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铁杖在青石上捺落。原来此青石上亦然有一个棋局。二人此番是既斗智又较劲,此战远比自己和三恶人交手要凶险许多。
  郭文虽会下棋,却苦弈棋之道不高。无法相助黄眉僧。再看一边时,却见黄眉僧的两名弟子破痴、破嗔却已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原来二僧见师父势危,出手夹击青袍客,却均被服他铁杖点倒。那青袍客自是段延庆无疑。郭文提起内力大声劝道:“二位高人都已经用足心智,下棋亦当有休息一下吧。”向前用力握住二人的手臂,内力传了过去,胸中感觉一闷,却是将二人分开了。
  这二人都已经耗费了不少内力和心智,此时被人拉开倒也是求之不得。郭文分开他们时,同时受到这两人内力的撞击,一正一邪,也非同小可。饶他“先天功”已经修习有成,也招架不起,三人同时盘膝坐到,运功打坐。这三人中,段延庆内力最好,黄眉僧次之,郭文又次之。但是前两者已经比拼了一个昼夜,消耗太多,郭文只是刚才拉架时受到了点冲击,片刻便好。是以郭文先站起来,对黄眉僧施了一礼:“大师可是拈花寺的黄眉大师?”黄眉僧合十还礼:“阿弥陀佛,老衲正是。”郭文:“我受大师故人之托,前来此谷,化解他与延庆太子的一段恩怨的。”
  就听从段延庆腹中传出冷冷的声音:“阁下可是段正明请来的帮手?你们一起上吧。”郭文笑笑:“非也。敢问足下莫非上德帝之子、延庆太子吗?”那冷冷的声音答道:“不错。阁下是谁?大理国没有你这号人物呀?”郭文说道:“在下武当派郭文,奉师命来大理办事。”他不提自己是来听候保定帝差遣的,免得无法和段延庆对话。刚才他和段延庆一伸手,就知道对手的内力比自己还要强出一点,如果能够说服他,未必非要动手。
  他首先走到石屋的窗口,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对着里面叫道:“段公子,接着,你和木姑娘一人服下半瓶,阴阳和合散的药性可解。”段延庆听到大怒,顾不得身体残废,真气没有回元,立即冲了过来。但是郭文手快,一扬手,瓶子已经扔进屋子中,而且一招“如封似闭”,拦住了段延庆。段延庆钢杖点出,直取郭文。郭文知道是一阳指,闪身避开,一招“揽雀尾”,直取段延庆的左臂。段延庆自知来者是个劲敌,使出浑身解数,二人斗在一起。郭文心中暗叫惭愧,知道自己固然是和另外三个恶人都打了一架,但是段延庆和黄眉僧斗的时间更长,消耗的内力更多,自己上来无法将他立即拿下,说明修行还不到家。心想,“看来刚刚在圣慈宫,保定帝还没有和我用全力比拼,只是试探了一下。人家一试之下就能看出我的功夫深浅,我随着恩师,还需要多年修行才能达到这个地步。”当下施展“梯云纵”轻功,和段延庆周旋,避开他的一阳指。
  很快二人就到了比拼内力的地步。郭文的双掌和段延庆的双掌对在一起,郭文谨守武当心法中“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的要旨,严密守卫。他知道段延庆身负正邪两派的内功,深不可测。适才和他比试,仗着自己脚下灵活,占了点便宜。而段延庆的内力,却是绵绵修长,一阳指中不失王者之气。要是段延庆身子不残废,保定帝或者黄眉僧和郭文定然不是他的对手。郭文想到自己正当青年,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取胜之机。于是谨守勿动。
  黄眉僧此时若是上来,就足以要了段延庆的性命。但是郭文是武当六杰之一,黄眉僧也是大有身份的人,二人联手杀掉一人,名声太难听。再说现在实际上已经是郭文和黄眉僧车轮战段延庆,要不是郭文和三大恶人斗了一场,就实在不公平了。是以,黄眉大师不能出场,只能打坐恢复内力,再替下郭文和段延庆对弈。
  而段延庆此时也甚为着急,他知道段誉尚未和木婉清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郭文又给了他解药,此事已成为泡影。和这后生比拼内力,则发现这后生的内力不输于自己,虽然他现在处在守势,但是一旦等他攻来,却不知会怎样。按下不表。
  再说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大理国万民感恩。云南产盐不多,通国只白井、黑井、云龙等九井产盐,每年须向蜀中买盐,盐税甚重,边远贫民一年中往往有数月淡食。保定帝知道盐税一免,黄眉僧定要设法去救段誉以报。他素来佩服黄眉僧的机智武功,又知他两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师徒三人齐出,当可成功。后来郭文又去了万劫谷,他也听说过郭文的一些事情,料他相助黄眉僧,定能成功救出段誉。最不济也能解了段誉所中的淫毒。
  哪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无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听动静,不料巴天石以及华司徒、范司马三人都不见了。保定帝心想:“莫非延庆太子当真如此厉害,武当郭世兄和黄眉师兄师徒三人,连我朝中,尽数失陷在万劫谷中?”当即宣召皇太弟段正淳、善阐侯高升泰、以及褚万里等四大护卫,连同镇南王妃刀白凤,再往万劫谷而去。刀白凤爱子心切,求保定帝带同御林军,索性一举将万劫谷扫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后关头,咱们总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段氏数百年来的祖训,咱们不可违背了。”一行人来到万劫谷口,只见云中鹤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深深一揖,说道:“我们‘天下四恶’和钟谷主料到大驾今日定要再度光临,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倘若阁下带得有铁甲军马,我们便逃之夭夭,带同镇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要是按江湖规矩,以武会友,便请进大厅奉茶。”
  保定帝目光扫去,已经见到云中鹤下颚上的剑伤,已知郭文进了此谷。他见对方十分镇定,显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像前日一上来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战一场,反而更为心惊,当下还了一揖,说道:“如此甚好。”云中鹤当先领路,一行人来到大厅之中。
  保定帝踏进厅门,但见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叶二娘、南海鳄神皆在其内,却不见延庆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备。云中鹤大声道:“天南段家掌门人段老师到。”他不说“大理国皇帝陛下”,却以武林中名号相称,点明一切要以江湖规矩行事。
  段正明别说是一国之尊,单以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而论,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师,群雄一听,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刺刺的坐着,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皇帝老儿。你好啊?”钟万仇抢上数步,说道:“钟万仇未能远迎,还请恕罪。”保定帝道:“好说,好说!”
  当下各人分宾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规矩行事,段正淳夫妇和高升泰就不守君臣之礼,坐在保定帝下首。褚万里等四人则站在保定帝身后。谷中侍仆献上茶来。保定帝见黄眉僧和巴天石等不在厅上,心算如何出言相询。只听钟万仇道:“段掌门再次光临,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难得许多位好朋友同时在此,我给段掌门引见引见。”于是说了厅上群豪的名头,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豪杰,其余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双清、左子穆、马五德都在其内。保定帝大半不曾见过,却也均闻其名。这些江湖群豪与保定帝一一见礼。有些加倍恭谨,有些故意的特别傲慢,有些则以武林后辈的身份相见。
  钟万仇道:“段老师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日,也好令众位兄弟多多请益。”保定帝道:“舍侄段誉得罪行了钟谷主,被扣贵处,在下今日一来求情,二来请罪。还望钟谷主瞧在下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一听,都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以武林规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虚传。此处是大理国治下,他只须派遣数百兵马,立时便可拿人,他居然亲身前来,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马五德说道:“原来段公子得罪了钟谷主。段公子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无量山游览,在下照顾不周,以致生出许多事来。在下也要求一份情。”
  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罗哩罗嗦?”高升泰冷冷的道:“段公子是你师父,你是磕过头,拜过师的,难道想赖帐?”南海鳄神满脸通红,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赖。老子今天就杀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师父。老子一不小心,拜了这小子为师,丑也丑死了。”众人不明说里,无不大感诧异。
  刀白凤道:“钟谷主,放与不放,但凭阁下一言。”钟万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着令郎干什么?”云中鹤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夫人‘俏药叉’又是位美貌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吗?钟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听,无不愕然,均觉察这“穷凶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忌惮,丝毫不将钟万仇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正的不假。钟万仇大怒,转动头说道:“云兄,此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而占其妻,谋其财而居其谷。”
  群豪尽皆失色。无量洞洞主辛双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并未死绝,你‘天下四恶’身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叶二娘娇气声嗲气的道:“辛道友,我叶二娘可没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牵扯在一起了?”左子穆的儿子曾经被叶二娘掳掠去,亏了高升泰救回的。想起她掳劫自己幼儿之事,兀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一眼。叶二娘吃吃而笑,说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吧?”左子穆不敢不答,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患病示愈。”叶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头我瞧瞧山山这乖孙子去。”左子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甚多。这些江湖豪士显然并非他们的帮手,事情便又好办得多。待救出誉儿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四恶’之首的延庆太子虽为段门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日。”
  刀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道:“钟谷主既然谷允归还小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相见。”
  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是!”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叹道:“段正淳,你已有了这样的好老婆、好儿子,怎地兀自贪心不足?今日声名扫地,丢尽脸面,是你自作自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料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版下阴谋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叫你痛悔一世。”
  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实是远远不如,这一自惭形秽,登时妒火填膺,大声道:“事已如此,钟万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尸万段,也跟你干到底了。你要儿子,跟我来吧!”说着大踏步走出厅门。

通天晓 2010-6-29 21:31

[align=center]第三章 闻凶镇南府[/align]

  一行人随着钟万仇来到树墙之前,云中鹤炫耀轻功,首先一跃而过。段正淳心想今日之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对方知难而退,便道:“笃诚,砍下几株树来,好让大伙儿行走。”古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擦擦擦几响,登时将一株大树砍断。傅思归双掌推出,那断树喀喇喇声响,倒在一旁。钢斧白光闪耀,接连挥动,响声不绝,大树一株株倒下,片刻间便砍倒了五株。
  钟万仇这树墙栽杆不易,当年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被古笃诚接连砍倒了五株大树,不禁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丑,这些小事,我也不来跟你计较。”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只见树墙之后,黄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铁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拚内力。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铁杖在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师兄一面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拚内力,既头智,复斗力,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是凶险不过。他一直没有给我回音,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胜败。”向棋局上一瞥,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死劫’,胜负之数,全是系于此劫,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一块大棋苦苦求活。黄眉僧的两名弟子破痴、破嗔却已倒在地下,动弹不得。郭文则坐在一边打坐,脸色也是甚不好看。
  段正淳上前解开了二人穴道,喝道:“万里,你们去推开大石,放誉儿出来。”褚万里等四人齐声答应,并肩上前。
  钟万仇喝道:“且慢!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还有什么人在内?”段正淳怒道:“钟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摆布我儿,须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钟万仇冷清笑道:“嘿嘿,不错,我钟万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干那**的兽行。”段正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钟万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么闲事?”
  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么闲事。大理段氏,天南为皇,独霸一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睁开眼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却在这儿**,就如禽兽一般的结成夫妻啦!”他向南海鳄神打个手势,两人伸手便去推那挡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拦。叶二娘和云中鹤各出一掌,分从左右袭来。段正淳竖掌的挡。高升泰侧身斜上,去格云中鹤的手掌。不料叶云二人这两掌都是虚招,右掌一幌之际,左掌同时反推,也都击在大石之上。这大石虽有数千斤之重,但在钟万仇、南海鳄神、叶二娘、云中鹤四人合力推击之下,登时便滚在一旁。这一着是四人事先计议定当了的,虚虚实实,段正淳竟然无法拦阻。其实段正淳也是急于早见爱子,并没真的如何出力拦阻。但见大石滚开,露出一道门户,一股臭味飘出,望进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内情景。
  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钟万仇大笑声中,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披头散发,赤裸着上身走将出来,下身只系着一条短裤,露出了两条大腿,正是段誉,手中横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缩在他的怀里,也只穿着贴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肤。
  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刀白凤双目含泪,喃喃的道:“冤孽,冤孽!”高升泰解下长袍,要去给段誉披在身上。马五德一心要讨好段氏兄弟,忙闪身遮在段誉身前。南海鳄神叫道:“王八羔子,滚开!”
  钟万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间笑声止歇,顿了一顿,蓦地里惨声大叫:“灵儿,是你么?”群豪听到他叫声,无不心中一凛,只见钟万仇扑向段誉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横抱着的女子。这时众人已然看清这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较纤细,脸上未脱童稚之态,哪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钟灵。当群豪初到万劫谷时,钟万仇曾带她到大厅上拜见宾客,炫示他有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儿。
  段誉迷惘中见到许多人围在身前,认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脱手放开钟灵,任由钟万仇抱去,叫道:“妈,伯父,爹爹!”刀白凤忙抢上前去,将他搂在怀里,问道:“誉儿,你……你怎么了?”段誉手足无措,说道:“我……我不知道啊!”
  钟万仇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那想得到段誉从石屋中抱将出来的,竟会是自己的女儿?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儿。钟灵只穿着贴身的短衣衫裤,斗然见到这许多人,只羞着满脸飞红。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着重重便是一掌,击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畜生在一起。”钟灵满腹含冤,哭了起来,一时那里能够分辩?
  钟万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关在石屋之中,谅她推不开大石,必定还在屋内,我叫她出来,让她分担灵儿的羞辱。”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吧!”他连叫三声,石屋内全无声息。钟万仇冲进门去,石屋只丈许见方,一目了然,那里有半个人影?只闻到臭气满屋。钟万仇气得几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来,挥掌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毙了你这臭丫头!”
  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钟万仇急忙缩手相避,见出手拦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紧啊,怕他独自一个儿寂静,竟命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实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这可不能不管。”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爱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这可不是成了亲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钟万仇狂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段正淳笑声不绝,一一化解了开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厉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钟万仇身大大理,却无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对,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原来大理司空巴天石在保定帝下旨免除盐税的当晚去约了司徒华赫艮,一齐来到司马范骅府中,告以废除盐税。至于段誉被掳一节,巴天石已先行对华范二人说过。
  范骅沉吟道:“镇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盐税,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怜,令镇南世子得以无恙归来。咱们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巴天石道:“正是,二哥有何妙计,可以救得世子?”范骅道:“对手既是延庆太子,皇上万万不愿跟他正面为敌。我倒有一条计策,只不过要偏劳大哥了。”华司徒忙道:“那有什么偏劳的?二弟快说。”范骅道:“皇上言道,那延庆太子的武功尚胜皇上半筹。咱们硬碰硬的去救人,自然不能。大哥,你二十年前的旧生涯,不妨再干他一次。”华司徒紫膛色的脸上微微一红,笑道:“二弟又来取笑了。”
  这华司徒华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贫贱,现今在大理国位列,未发迹时,干部的却是盗墓掘坟的勾当,最擅长的本领是偷盗王公巨贾的坟墓。这些富贵人物死后,必有珍异宝物殉葬,华阿根从极远处挖掘地道,通入坟墓,然后盗取宝物。所花的一和虽巨,却由此而从未为人发觉。有一次他掘入一坟,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诀,依法修习,练成了一身卓绝的外门功夫,便舍弃了这下贱的营生,辅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职。他居官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名赫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
  范骅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们混进万劫谷中,挖掘一条地道,通入镇南世子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他出来。”华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极,妙极!”他于盗墓一事,实有天生嗜好,二十年来虽然再不干此营生,偶而想起,仍是禁止不住手痒,只是身居高官,富贵已极,再去盗坟掘墓,却成何体统?这时听范骅一提,不禁大喜。
  范骅笑道:“大哥且慢欢喜,这中间着实有些难处。四大恶人都在万劫谷中,钟万仇夫妇和修罗刀也均是极厉害的人物,要避过他们耳目委实不易。再说,那延庆太子坐镇石屋之前,地道在他身底通过,如何方能令他不会察觉?”
  华赫艮沉吟半晌,说道:“地道当从石屋之后通过去,避开延庆太子的所在。”巴天石道:“镇南世子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咱们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小,可来得及么?”华赫艮道:“咱哥儿三人一起干,委曲你们两位,跟我学一学做盗墓的小贼。”巴天石笑道:“既然位居大理国,这盗墓掘坟的勾当,自是义不容辞。”三人一齐拊掌大笑。
  华赫艮道:“事不宜迟,说干便干。”当下巴天石绘出万劫谷中的图形,华赫艮拟订地道的入口路线,至于如何避人耳目,如何运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是他的无双绝技。 他们率领身有武功的三十名下属,带了木材、铁铲、孔明灯等物,进入万劫谷后森林,择定地形,挖掘地道。三十三人挖了一夜,已开了一条数十丈地道。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后,算来与石屋已相距不远。却不想他们挖到的竟然是钟万仇的房间,其时钟万仇夫妇不在房间,只有钟灵在房间里找药,准备替段誉解毒。华赫艮为了不走漏风声,把钟灵抓下了地道。范晔用泥土堵住了钟灵的嘴,等华赫艮下来后,盖上地板。在此时钟万仇夫妇回到房间来,为了放段誉的事情争吵起来,华赫艮这才知道,计策都出于延庆太子和钟万仇的手里。秦红棉想去放走段誉,已经被钟万仇等人赶走。当下带了钟灵退走,由巴天石侦查后,重新挖掘了地道,直到挖掘到囚禁段誉和木婉清的石屋底下。此时段延庆刚刚和郭文比完内力,又继续和黄眉僧下棋,内力和心智都不能分心。加上华赫艮为了不被他听见,自己徒手挖掘,段延庆根本听不到动静。黄眉僧和段延庆一样,郭文此时内力未复,两名拈花寺弟子被点中穴道昏迷,所以无人听见。
  华赫艮掘入石屋,就闻见一股刺鼻的臭气。只见段誉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状若疯颠,当即伸手去拉,岂知段誉身法既迅捷又怪异,始终拉他不着。巴天石和范骅齐上合围,向中央挤拢。石室实在太小,段誉无处可以闪避,华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时全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当下用力相拉,只盼将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那知刚一使劲,体内真气便向外急涌,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巴天石和范骅拉着华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脱去了吸引真气之厄。大理的功力,自是高多了,又是见机极快,应变神速,饶是如此,三人都是已吓出了一身次汗,心中均道:“延庆太子的邪法当真厉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誉身子。
  正在无法可施的当儿,屋外人声喧扰,听得保定帝、镇南王等都已到来,钟万仇大声讥嘲。范骅灵机一动:“这钟万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的开个玩笑。”当即除下钟灵的外衫,给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钟灵,交给段誉。段誉迷迷糊糊的接过。华赫艮等三人拉着木婉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哪儿有半点踪迹可寻?此时木婉清和段誉的药性已解,否则段誉定会和钟灵行周公之礼。只是郭文给的是清泻的药物,虽然克制,可二人都拉了一裤子稀。段誉由于练习凌波微步,怕木婉清药性未解,不能被她抱住,所以狂奔不歇。
  当时郭文与段延庆斗了半夜,二人都感到疲乏,于是郭文提议撤掌,二人同时盘腿坐下。郭文这才对段延庆说道:“殿下既然是上德帝的太子,应该知晓上德帝是被奸臣杨义贞所弑。大理高智升大人与群臣除却奸臣后,不见太子,立令堂弟上明帝为君,上明帝退位时仍不见殿下,这才由保定帝接掌。此二人并非篡君呀。殿下如要报仇,也应找杨义贞的后人才是。何必囚禁段公子,难道殿下真的以为这样做,就不丢自己的脸面了?”
  段延庆腹中传来声音:“你此言为何意?段正明兄弟败德,与我无关。”
  郭文:“殿下是大理段氏嫡系子孙,段誉公子与木婉清姑娘从血缘上也是殿下的堂侄、堂侄女。他们如果**败德,人人皆唾骂大理段氏,未必就不会骂到殿下及上德帝。”
  段延庆听了,倒吸一口冷气:“我只顾让段正淳兄弟出丑,想要大理段氏**败德,断子绝孙,可是差点忘了自己也是大理段氏一员。这个……”别看他自居第一恶人,但是涉及到他的伦理德行上,他还是害怕的。郭文见一席话已经打动了他,就劝道:“殿下,如今他二人药性已解,还请殿下为自己声名着想,放了他们吧。”
  就听段延庆冷冷的说:“阁下如此饶舌,不外乎是受了段正明相邀,来救他的侄儿。虽然你解了毒,但是也必须胜过我才行。我就算不能胜过你,难道还没力气杀了段誉吗?再说你的武功确实不错,内力修为也可以。但是你自己说,能胜我吗?”郭文摇摇头:“我再修练十年,当能胜过殿下。此时不能。”段延庆说道:“不必过谦,你武当心法确实厉害。你只需勤修三五年,就能胜过我了。但是你想在今日胜我,却是不能。哼哼哼……”
  一直在一旁不发一言的黄眉僧此时开言说道:“施主既然听不进这位小哥的劝谏,那就由老衲继续和你把这盘棋下完。若老衲取胜,你当放了段公子,可好?”段延庆点头:“你二人只要有一人凭借一门技艺,独自胜过我,就请接走段誉,我不来阻拦。”郭文点头:“如此甚好。就请大师回头告知段皇爷,郭某惭愧,未能救回段公子,有辱使命。”说着独自运功。段延庆站起身来,钢杖虚指,已在破嗔、破痴身上又点了两处穴道,使得他们无法去和段誉求教弈棋的法子。他与黄眉僧二人继续对弈比拼,直到保定帝等人到来。郭文这次比拼内力,消耗甚巨,是以保定帝等人到来时他还没有站起。
  保定帝见侄儿无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又是欣慰,又觉好笑,一时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看见郭文脸色虽然不好,但却是比拼内力消耗所致,打坐几个时辰便当无恙。但想黄眉僧和延庆太子比拚内力,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稍有差池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即回身去看两人角逐。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庆太子却仍是神色不变,若无其事,显然胜败已判。
  段誉神智一清,也即关心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看棋局,见黄眉僧劫材已尽,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劫,黄眉僧便无棋可下,势力非认输不可。只见延庆太子铁杖伸出,便往棋局中点了下去,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黄眉僧便无可救药,段誉大急,心想:“我且给他混赖一下。”伸手便向铁杖抓去。延庆太子的铁杖刚要点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间掌心一震,右臂运得正如张弓满弦般的真力如飞身奔泻而出。他这一惊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见段誉拇指和食指正捏住了铁杖杖头。段誉只盼将铁杖拨开,不让他在棋局中的关键处落子,但这根铁杖竟如铸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纹丝不动,当即使劲推拨,延庆太子的内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涌入他体内。延庆太子大惊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化功!”当下气运丹田,劲贯手臂,铁杖上登时生出一股强悍绝伦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将段誉的手指震脱了铁杖。
  段誉只觉半身酸麻,便欲晕倒,身子幌了几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这才稳住。但延庆太子所发出的雄浑内劲,却也有一小半儿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惊骇,委实非同小可,铁杖垂下,正好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誉这么一阻,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铁杖下垂,尚挟余劲,自然而然的重重戳落。延庆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铁杖,但七八路的闪叉线上,已戳出了一个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子,内力所到处石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只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知两眼是活,一眼即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就已做成两眼,以此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自己去塞死一只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虽为弈理所无,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足。
  延庆太子暗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当真是天意吗?”他是大有身份之人,决不肯为此而与黄眉僧再行争执,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青石岩上,注视棋局,良久不动。
  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见他瞧了半晌,突然间一言不发的撑着铁杖,杖头点地,犹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的去了。蓦地里喀喀声响,青石岩幌了几下,裂成六七块散石,崩裂在地,这震烁古今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惊噫出声,相顾骇然,除了保定帝、黄眉僧、郭文和三大恶人之外,均想:“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这等厉害。”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局棋,双手据膝,怔怔出神,回思适才种种惊险情状,心中始终难以宁定,实不知延庆太子何以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将他自己一块棋中的两只眼填塞了一只。难道眼见段正明这等高手到来,生怕受到围攻,因而认输逃走吗?但他这面帮手也是不少,未必便斗不过。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清名丝毫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一役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也不用即行查究。段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日内便即派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心好了。”
  钟万仇正自怒不可遏,听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讥刺,刷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钟灵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我先杀了这贱人再说。”
  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速无比的抱住钟灵,便如一阵风般倏然面是过,已飘在数丈之外。嗒的一声响,钟万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着钟灵那人时,却是“穷凶极恶”云中鹤,怒喝:“你……你干什么?”云中鹤笑道:“你这个女儿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经砍死了,那就送给我吧。”说着又飘出数丈。他知别说保定帝和黄眉僧的武功远胜于己,便是郭文、段正淳和高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主意抱着钟灵便溜,眼见巴天石并不在场,郭文还在打坐未起,自己只要施展轻功,这些人中便无一追赶得上。
  钟万仇知他轻功了得,只急得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保定帝等日前见过他和巴天石绕圈追逐的身手,这时见他虽然抱着钟灵,仍是一飘一幌的轻如无物,也都奈何他不得。郭文的轻功原是胜过云中鹤的,但是他刚才和段延庆比拼内力消耗过大,所以不能起来。这才让云中鹤捡了便宜。
  段誉灵机一动,叫道:“岳老三,为师有命,快将这个小姑娘夺下来。”南海鳄神一怔,怒道:“妈巴羔子,你说什么?”段誉道:“你拜了我为师,头也磕过了,难道想赖?你说过的话是放屁么?你定是想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横眉怒目的喝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是我师父便怎样?老子恼将起来,连你这师父也一刀杀了。”段誉道:“你认了便好。这个姓钟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师娘,快去给我夺回来。这云中鹤侮辱她,就是辱你师娘,你太也丢脸了,太不是英雄好汉了。”
  南海鳄神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他师娘,怎么这姓钟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师娘了?问道:“究竟我有几个师娘?”段誉道:“那个是大师娘,这个是小师娘。总而言之,倘若你夺不回你小师娘,你就太也丢失脸。这里许多好汉个个亲眼有看见,你连第四恶人云中鹤也斗不过,那你就降为第五恶人,说不定是第六恶人了。”要南海鳄神排名在云中鹤之下,那比杀了他的头还要难过,一声狂吼,拔足便向云中鹤赶去,叫道:“快放下我小师娘来!”
  云中鹤纵身向前飘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大当啦!”南海鳄神最爱自认了不起,云中鹤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他上了人家的当,更令他怒火冲天,大叫:“我岳老二怎会上别人的当?”当即提气急追。两人一前一后,片刻间已转过了山坳。
  钟万仇狂怒中刀砍女儿,但这时见女儿为恶徒所擒,毕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子问起时无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郭文到了此时,方才站起,向保定帝致歉。保定帝已听了黄眉僧的诉说,对他奋不顾身与段延庆相斗甚为感激。
  保定帝当下和群豪作别,一行离了万劫谷,迳回大理城,一齐来到镇南王府。华赫艮、范骅、巴天石三人从府中迎将出来,身旁一个少女衣饰华丽,明媚照人,正是木婉清。范骅向保定帝禀报华赫艮挖掘地道、将钟灵送入石屋之事,于救出木婉清一节却含糊带过。众人才知钟万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来竟因如此,尽皆大笑。
   午间王府设宴。众人在席上兴高采烈的谈起万劫谷之事,都说此役以黄眉僧、郭文与华赫艮三人功劳最大,若不是黄眉僧和郭文牵制住了段延庆,则挖掘地道非给他发觉不可。黄眉僧问及郭文如何有“阴阳和合散”的解药,郭文回答道,原来他和保定帝、高升泰等人问过太医,知道误服了此药,只消服了些清泻之剂,立时能解。于是郭文去万劫谷前,从太医手上拿了一瓶药,他扔给段誉时,段延庆内力未复,不能使用一阳指阻拦。段誉和木婉清服用后,药性自解。只是拉了一裤子稀,未免不雅观。黄眉僧称赞郭文说,若不是他说服了延庆太子,单纯靠比拼内力,三人中最少要有两人重伤身死。郭文逊谢,表示未能解救出段誉,甚为遗憾。虽然能说服段延庆,但是却无法胜他,足见自己修为不够。两人又同时称赞段誉棋艺高,而华赫艮的技艺好,这才救出镇南世子和木姑娘。
  刀白凤忽道:“华大哥,我还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华赫艮道:“王妃吩咐,自当遵命。”刀白凤道:“请你派人将这条地道去堵死了。”华赫艮一怔,应道:“是。”却不明她的用意。刀白凤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说道:“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众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誉偷眼瞧去,每当与他目光相接,两人立即转头避开。她自知此生此世与他已休想成为夫妇,想起这几天两人石子屋共处的情景,更是黯然神伤。只听众人谈论钟灵要成为段誉的姬妾,又说她虽给云中鹤擒去,但南海鳄神与钟万仇两人联手,定能将她救回,又听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四人,饭后即去打探钟灵的讯息,设法保护,木婉清越听越怒,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金盒,便是当日钟夫人要段誉来求父亲相救钟灵的信物,伸手递到段正淳面前,说道:“甘宝宝给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什么?”木婉清怒道:“是钟灵这小丫头的生辰八字。”持着金盒将段誉一指,又道:“甘宝宝叫他给你。” 这是段誉在无量山被神农帮逼着服用了断肠散、钟灵被神农帮扣押时,来到万劫谷。不巧钟万仇误会了他,被妻子甘宝宝误伤,甘宝宝无法前去救人,只得将钟灵的生辰八字交给段誉,让他到大理请段正淳出手救人。段誉在去的路上结识了木婉清,将盒子交给了木婉清,请她救走了钟灵。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则令他俩心痛了。
  段正离接了过来,心中一酸,他早认得这金盒是当年自己与甘宝宝定情之夕给她的,打开盒盖,见盒中一张小小红纸,写着:“已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时”九个小字,字迹歪歪斜斜,正是甘宝宝的手笔。刀白凤冷冷地道:“那好得很啊,人家把女儿的生辰八字也送过来了。”
  段正淳翻过红纸,只见背后写着几行极细的小字:“伤心苦候,万念俱灰。然是儿不能无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来。迫不得已,于乙未年五月归于钟氏。”字休纤细,若非凝目以观,几乎看不出来。段正淳想起对甘宝宝辜负良深,眼眶登时红了,突然间心仿一动,顷刻间便明明了这几行字的含义:“宝宝于乙未年五月嫁给钟万仇,钟灵却是该年十二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钟万仇的女儿。宝宝苦苦等候我不至,说‘是儿不能无父’,又说‘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为有了身孕,不能未嫁生儿。那么钟灵这孩儿却是我的女儿。正是……正是那时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欢好未满一月,便有了钟灵这孩儿……”想明白此节,脱口叫道:“啊哟,不成!”
  刀白凤问道:“什么不成?”段正淳摇摇头,苦笑道:“钟万仇这家伙……这家伙心术太坏,安排了这等毒计,陷害我段氏满门,咱们决不能……决不能跟他结成亲家。此事无论如何不可!”刀白凤听他这几句吞吞吐吐,显然是言不由衷,将他手中的红纸条接过来一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原来,哈哈,钟灵这小丫头,也是你的私生女儿。”怒气上冲,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侧头避开。厅上众人俱都十分尴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这事也只好作为罢论了……”
  这时只见一名家将走到厅口,双手捧着一张名帖,躬身说道:“虎牢关过彦之过大爷求见王爷。”段正淳心想这过彦之是伏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大弟子,外号叫作‘追魂鞭’,据说武功颇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无往来,不知路远迢迢的前来何事,当即站起身来,向保定帝道:“这人不知来干什么,兄弟出去瞧瞧。”
  保定帝微笑点头,心想:“这‘追魂鞭’来得巧,你正好乘机脱身。” 于是他移驾暖阁中休憩,与黄眉僧、郭文品茗对谈,段誉坐在一旁静听。不久,就见到段正淳带着两个僧人进来:“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观,参见皇爷。”少林寺自唐初以来,即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于是四人站起身来。段正淳送过书信,保定帝拆开一看,见那信少林寺方丈是写给他兄弟二人的,前面说了一大段什么“主慕英名,无由识荆”、“威镇天南,仁德广被”、“万民仰望,豪杰归心”、“阐护佛法,宏扬圣道”等等的客套话,但说到正题时,只说:“敝师弟玄悲禅师率徒四人前来贵境,谨以同参佛祖、武林同道之谊,敬恳赐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禅寺释子玄慈合什百拜”。这两位僧人是玄悲大师的弟子。
  保定帝站着读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观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垂手侍立。保定帝道:“两位请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谕,大家是佛门弟子,武林一脉,但教力所能及,自当遵命令。玄悲大师明晓佛学,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知大师法驾何时光临?在下兄弟扫榻相候。”
  慧真、慧观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头,跟着便痛哭声失声。保定帝、段正淳都是是一惊,心道:“莫非玄悲大师死了?”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武林同道,不能当此大礼。”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说道:“我师父圆寂了。”保定帝心想:“这能书信本是要玄悲大师亲自送来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内?”说道:“玄悲大师西归,实深悼惜。不知玄悲大师于何日圆寂?”
  慧真道:“方丈师伯月前得到讯息,‘天下四大恶人’要来大理跟皇爷与镇南王为难。大理段氏威镇天南,自不惧他区区‘四大恶人’,但恐两位不知,手下的执事部虱中了暗算,因此派我师父率同四名弟子,前来大理禀告皇爷,并听由差遣。” 郭文在旁感叹道:“郭某来大理前,听师弟说起过,少林派已经派玄悲大师前来大理相助,不想大师竟然圆寂了。唉,佛家门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 慧真、慧观本来不喜他插口,可听到他声音中气十足,言语之中又对师父十分崇敬,于是哭得更加厉害了。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无怪少林派数百年来众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下武林安危为己任,我们远在南鄙,他竟也关心及之。他信上说要我们照拂玄悲大师师徒,其实却是派人来报讯助拳。和郭世兄的来意一样,只是郭世兄早到了一日,正好赶上剿除四恶。”当即微微躬身,说道:“方丈大师隆情厚意,我兄弟不知何以为报。”
  慧真道:“皇爷太谦了。我师徒兼程南来,上月廿八,在大理陆凉州身戒寺挂单,那知道廿九清晨,我们师兄弟四人起身,竟见到师父……我们师父受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殿之上……”说到这里,已然呜咽不能成声。
  保定帝长叹一声,问道:“玄悲大师是中了歹毒暗器吗?”慧真道:“不是。”保定帝与黄眉僧、段正淳、高升泰四人均有诧异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师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见血封喉的暗器,就算敌人在背后忽施突袭,也决不会全无抗拒之力,就此毙命。大理国中,又有哪一个邪派高手能有这般本领下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儿初三,上月廿八晚间是四天之前。誉儿被服擒入万劫谷是廿七晚间。”保定帝点头道:“不是‘四大恶人’。延庆太子这几日中都在万劫谷,决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的陆凉州去杀人,何况即是段延庆,也未必能无声无息的一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师。”
  慧真道:“我们扶起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圆寂已然多时,大殿上也没动过手的痕迹。我们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师兄们也帮同搜寻,但数十里内找不到凶手的半点线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师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国境内遭难,在情在理,我兄弟决不能置身事外。”慧真、慧观二僧同时跪下叩谢。慧真又是道:“我师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丈五叶大师商议之后,将师父遗体暂栖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后掌门师伯栓视。我两个师兄赶回少林寺禀报掌门师伯,小僧和慧观师弟赶来大理,向皇爷与镇南王禀报。”
  保定帝道:“五叶方丈年高德劭,见识渊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何说?”
  慧真道:“五叶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凶手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郭文在旁,听到“姑苏慕容”,脸色大变。
  段正淳和高升泰对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苏慕容’!”
  黄眉僧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师可是胸口中了敌人的一招‘大韦陀杵’而圆寂么?”慧真一惊,说道:“大师所料不错,不知如何……如何……”黄眉僧道:“久闻少林玄悲大师‘大韦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绝,中人后对方肋骨根根断折。这门武功厉害自然是厉害的终究太过霸道,似乎非我佛门弟子……唉!”段誉插嘴道:“是啊,这门功夫太过狠辣。”
  慧真、慧观听黄眉僧评论自己师父,心下已是不满,但敬他是前辈高僧,不敢还嘴,待听段誉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都怒目瞪视。段誉只当不见,毫不理会。其实段誉之所以认识钟灵和木婉清,也是源于他随马五德上无量洞去看东宗和西宗比武时多嘴多舌惹来的麻烦。不过这又是一番奇遇了。
  段正淳问道:“师兄怎样知玄悲大师中了‘大韦陀杵’而死?”黄眉僧叹道:“身戒寺方太五叶大师料定凶手是姑苏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乱猜测的。段二弟,姑苏慕容氏有一句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听见过么?”段正淳沉吟道:“这句话倒也曾听见过,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黄眉僧喃喃的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脸上突然间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识数十年,从未见他生过惧意,那日他与延太太子生死相搏,明明已经落败,虽然狼狈周章,神色却仍坦然,此刻竟然露出惧色,可见对手实是非同小可。
  暖阁中一时寂静无声。过了半晌,黄眉僧缓缓的道:“老僧听说世间确有慕容博这一号人物,他取名为‘博’,武功当真渊博到了极处。似乎武林中不论那一派那一家的绝技,他无一不精,无一不会。更厅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绝技。”段誉道:“这当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这许许多多武功,他又怎学得周全?”黄眉僧道:“贤侄此言亦是不错,学如渊海,一人如何能够穷尽?可是慕容博的仇人原亦不多。听说他若学不会仇人的绝招,不能用这绝招致对方的死命,他就不会动手。”
  保定帝道:“我也听说过中原有这样一位奇人。河北骆氏三雄善使飞锥,后来三人都身中飞锥丧命。山东章虚道人杀人时必定斩去敌人四肢,让他哀叫半日方死。这章虚道人自己也遭此惨报,慕容博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个字,就是从章虚道人口中传出来的。”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济南闹市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章虚道人在地下翻滚号叫。”他说到这里,似乎依稀见到章虚道人临死时的惨状,脸色间既有不忍,又有不满之色。

通天晓 2010-6-29 21:39

[align=center]第四章 结义无锡城[/align]

  段正淳点头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过彦之过大爷的师父柯百岁,听说擅用软鞭,鞭上的劲力却是纯刚一路,杀敌时往往一鞭击得对方头盖粉碎,难道他……他……”击掌三下,召来一名侍仆,道:“请崔先生和过大爷到这里,说我有事相商。”那侍仆应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是谁,迟疑不走。高升泰笑道:“崔先生便是帐房中那个霍先生。”那侍仆这才大声应了一个“是”,转身出去。原来伏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师弟“金算盘”崔百泉早已更名换姓在镇南王府当账房先生多年,段誉弈棋就是和他学的。这次因过彦之前来,才对段正淳说明的。适才段正淳出去见到过彦之并请出崔百泉后不久,少林寺慧真、慧观二人就来到,是以段正淳请他们爷俩在大厅谈话,自己却带着两位僧人来见保定帝。
  不多时崔百泉和过彦之来到暖阁。这崔百泉是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头,长着一张焦黄精瘦的脸,留着两撇焦黄鼠须。那过彦之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一身丧服,头戴顶冠,满脸风尘之色,双目红肿,显是为柯百岁戴孝在。段正淳道:“过兄,在下有一事请问,尚盼勿怪。”过彦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请问令师柯老前辈如何中人暗算?是拳脚还是兵刃上受了致命之伤。”过彦之突然满脸通红,甚是惭愧,嗫嚅半晌,才道:“家师是伤在软鞭的一招‘天灵千裂’之下。凶手的劲力刚猛异常,纵然家师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郭文在旁说道:“过英雄,我奉师命下山,原本就要查探柯老英雄和丐帮马副帮主的血案真凶。从我已经查到的线索来看,马副帮主不是姑苏慕容所杀。听师叔说,柯老英雄是伤在‘天灵千裂’之下的。所以觉得甚为奇怪。”
  保定帝、段正淳、黄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凛。段正淳听到“丐帮马副帮主”的字样时,眉毛略微动了动,只是众人都在看崔百泉和郭文,没有留意。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过彦之跟前,合什一礼,说道:“贫僧师兄弟和两位敌忾同分,若不灭了姑苏慕容……”说到这里,心想是否能灭得姑苏慕容氏,实在难说,一咬牙,说道:“贫僧将性命交在他手里便了。”过彦之双目含泪,说道:“少林派和姑苏慕容氏也结下深仇么?”慧真便将师父玄悲如何死在慕容氏手下之事简略说了。
  过彦之神色悲愤,咬牙痛恨。崔百泉却是垂头丧气的不语,似乎浑没将师兄的血仇放在心上。慧观和尚冲口说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苏慕容氏么?”慧真忙喝:“师弟,不得无礼。”崔百泉东边瞧瞧,西边望望见,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极厉害的敌人来袭,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慧观哼的一声,自言自语:“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慧真也颇不以崔百泉的胆怯为然,对师弟的出言冲撞就不再制止。
  黄眉僧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这事……”崔百泉全身一抖,跳了起来,将几上的一只茶碗带翻了,乒乓一声,在地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见众人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红耳赤,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过彦之皱着眉头,俯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这崔百泉是个脓包。”向黄眉僧道:“师兄,怎样?”
  黄眉僧喝了一口茶,缓缓的道:“崔施主想来曾见过慕容博?”崔百泉听到“慕容博”三字,“哦”的一声惊呼,双手撑在椅上,颤声道:“我没有……是……是见过……没有……”慧观大声道:“崔先生到底见过慕容博,还是没见过?”崔百泉双目向空瞪视,神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摇头。过彦之见师叔如此在人前出丑,更加的尴尬难受。过了好一会。崔百泉才颤声道:“没有……嗯……大概……好像没有……这个……”
  黄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亲身经历,不妨说将出来,供各位参详。说来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老衲年轻力壮,刚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闯下了一点名声。当真是初生牛犊儿不畏虎,只觉天下之大,除了师父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武艺高强。那一年我护送一位任满回籍的京官和家眷,从汴梁回山东去,在青豹岗附近折山坳中遇上了四名盗匪。这四个匪徒一上来不抢财物,却去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当时年少气盛,自是容情不得,一出手便是辣招,使出金刚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窝,四名匪徒哼也没哼,便即一一毙命。
  “我当时自觉不可一世,口沫横飞的向那京官夸口,说什么‘便再来十个八个大盗,我也一样的用金刚指送了他们性命。’便在那时,只听得蹄声得得,有两人骑着花驴从路旁经过。忽然骑在花驴背上的一人哼了一声,似乎是女子声音,哼声中却充满轻蔑不屑之意。我转头看去,见一匹驴上坐的是个三十六七岁的妇人,另一匹驴上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甚是俊雅,两人都全身缟素,服着重孝。却听那少年道:‘妈,金刚指有什么了不起,却在这儿胡吹大气!’”
  黄眉僧的出身来历,连保定帝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万劫谷中以金刚指力划石为局,陷石成子,和延庆太子搏斗不屈,众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刚指力更是无人不服,这时听他述说那少年之言,均觉小小孩童,当真胡说八道。
  不料黄眉僧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时我听了这句话虽然气恼,但想一个黄口孺子的胡言何足计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却听得那妇人斥道:‘这人的金刚指是福建蒲田达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儿家懂得什么?你出指就没他这般准。’
  “我一听之下,自然又惊又怒。我的师门渊源江湖上极少人知,这少妇居然一口道破,而说我的金刚指力只有三成火候,我当然大不服气。唉,其实那时候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以其时的功力而论,说我有三成火候,还是说得高了,最多也不过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声道:‘这位夫人尊姓?小觑在下的金刚指力,是有意赐教数招么?’那少年勒住花驴,便要答话。那少妇忽然双目一红,含泪欲滴,说道:‘你爹临终时说过什么话来。你立时便忘了么?’那少年道:‘是,孩儿不敢忘记。’两人挥鞭催驴,便向前奔。
  “我越想越不服,纵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说八道的指摘别人武功,若不留下数招,便想一走了之吗?’我骑的是匹脚力极快的好马,说话之间,已越过两匹花驴,拦在二人之前。那妇人向那少年道:‘你瞧,你随口乱说,人家可不答应了。’那少年显然对母亲很孝顺,再也不敢向我瞧上一眼。我见他们怕了我,心想孤儿寡妇,胜之不武,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但听那妇人的语气,这少年似乎也会金刚指力。我这门功夫足花了十五年苦功,方始练成,这小小孩童如何能会?自然是胡吹大气,便道:‘今日便放你们走路,以后说话可得小心些。’
  “那妇人仍是正眼也不进我瞧上一眼,向那少年道:‘这位叔叔说得不错,以后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罢休,岂不极好?可是那时候我年少气盛,勒马让在道边,那少妇纵驴先行,那少年一拍驴身,胯下花驴便也开步,我扬起马鞭,向花驴臀上抽去,大笑道:‘快快走吧!’马鞭距那花驴臀边尚有尺许,只听得嗤的一声,那少年回身一指,指力凌空而来,将我的马鞭荡得飞了出去。这一下可将我吓得呆了,他这一指指力凌厉,远胜于我。
  “只听那妇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结。’那少年道:‘是。’勒转花驴,向我冲过来。我伸左掌使一招‘拦云手’向他推去,突然间嗤的一声,他伸指戳出,我只觉左边胸口一痛,全身劲力尽失。”
  黄眉僧说到这里,缓缓解开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来,只见他左边胸口对准心脏处有个一寸来深的洞孔。洞孔虽已结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创之重。所奇者这创口显已深及心脏,他居然不死,还能活到今日,众人都不禁骇然。
  黄眉僧指着自己右边胸膛,说道:“诸位请看。”只见该处皮肉不住起伏跳动,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他生具异相,心脏偏右而不偏左,当年死里逃生,全由于此。
  黄眉僧缚好僧袍上的布带,说道:“似这等心脏生于右边的情状,实是万中无一。那少年见一指戳中我的心口,我居然并不立时丧命,将花驴拉开几步,神色极是诧异。我见自己胸口鲜血泊泊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那里还有什么顾忌,大声骂道:‘小贼,你说会使金刚指,哼哼!达摩下院的金刚指,可有伤人见血却杀不了人的么?你这一指手法根本就不对,也决不是金刚指。’那少年纵身上前,又想伸指戳来,那时我全无抗御之能,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不料那妇人挥出手中马鞭,卷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听得她在斥责儿子:‘姑苏姓慕容的,那有你这等不争气的孩儿?你这指力既没练得到家,就不能杀他,罚你七天之内……’到底罚他七天之内怎么样,我已晕了过去,没能听到。”
  崔百泉颤声问道:“大……大师,以后……以后你再遇到他们没有?”
  黄眉僧道:“说来惭愧,老衲自从经此一役,心灰意懒,只觉人家小小一个少年,已有如此造诣,我便再练一辈子武功,也未必赶他得上。胸口伤势痊愈后,便离了大宋国境,远来大理,托庇于段皇爷的治下,过得几年,又出了家。老僧这些年来虽已参透生死,没再将昔年荣辱放在心上,但偶而回思,不免犹有余悸,当真是惊弓之鸟了。”
  段誉问道:“大师,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岁了,他就是慕容博吗?”
  黄眉僧摇头道:“说来惭愧,老衲不知。其实这少年当时这一指是否真是金刚指,我也没看清楚,只觉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总之是厉害得很,厉害得很……”
  众人默然不语,对崔百泉鄙视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黄眉僧这等武功修为,尚自对姑苏慕容氏如此忌惮,崔百泉吓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郭文心说,“黄眉大师的能力在我之上,他尚且不能取胜慕容博,即使我查清楚柯百岁老英雄是死在慕容博手下,又能如何。除非我师尊出山,方能匹敌。”
  崔百泉说道:“黄眉大师这等身份,对往事也毫不隐瞒,姓崔的何等样人,又怕出什么丑了?在下本来就要将混入镇南王府的原由,详细禀报联合会下和王爷,这里都不是外人,在下说将出来,请众位一起参详。”他说了这几句话,心情激荡,已感到喉干舌燥,将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将过彦之那碗茶也端过来喝了,才继续道:“我……我这件事,是起……起于十八年前……”他说到这里,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阳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为富不仁,欺压良民。我柯师哥有个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的手里。”过彦之道:“师叔,你说的是蔡庆图这贼子?”崔百泉道:“不错。你师父说起蔡庆图来,常自切齿痛恨。你师父向官府递了状子告了几次,都被蔡庆图使钱将官司按了下来。你师父若能动动软鞭,要杀了这蔡庆图原是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上虽然英雄气概,在本乡本土有家有业,自来不肯做触犯王法之事。我崔百泉可不同了,偷鸡摸狗,嫖舍赌钱,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这一晚我恼将起来,便摸到蔡庆图家中,将他一家三十余口全宰了个干净。
  “我从大门口杀起,直杀到后花园,连花匠婢女都一个不留。到得园中,只见一座小楼的窗上兀自透出灯火。我奔上楼去,踢开房门,原来是间书房,四壁一架的摆满了书,一对男女并肩坐在桌旁,正在看书。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俊雅,穿着书生衣巾。那女的年纪较轻,背向着我,瞧不见她的面貌,但见她穿着淡绿轻衫,烛光下看去,显得挺俊俏的,他奶奶的……”他本来说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时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之间来了一句污言,众人都是一愕。崔百泉却浑没知觉,续道:“……我一口气杀了三十几个人,兴致越来越高,忽然见到这对狗男女,他奶奶的,觉得有些古怪。蔡庆图家中的人个个粗暴凶恶,怎么忽然钻出这一对清秀的狗男女来?这不像戏文里的唐明皇和杨贵妃么?我有点奇怪,倒没想动手就杀了他们。只听得那男的说道:‘娘子,从龟妹到武王,不该这么排列。’”
  段誉听到“从龟妹到武王”六字,寻思:“什么龟妹、武王?”一转念间,便即明白:“啊,是‘从归妹到无妄’,那男子在说易经,”登时精神一振。看看郭文,郭文是武当俗家弟子,《易经》也是读过的,就见他不断点头。
  听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会,说道:‘要是从东北角上斜行大哥,再转姊姊,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誉心道:“大哥?姊姊?啊,那是‘大过’、‘既济’。”跟着一惊:“这女子说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不过位轩略偏,并未全对。难道这女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什么关联?”
  崔百泉续道:“我听他夫妇二人讲论不休,说什么乌龟妹子、大舅子、小姊姊,不耐烦起来,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给我滚出来!’不料这两人好像都是聋子,全没听到我的话,仍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本书。那女子细声细气的道:‘从这里到姊姊家,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道:‘走走走!走到你姥姥家,见你们的十八代祖宗去吧!’正要举步上前,那男的忽然双手一拍,大笑道:‘妙极,妙极!姥姥为坤,十八代祖宗,喂,二九一十八,该转坤位。这一步可想通了!’他顺手抓起书桌上一个算盘,不知怎样,三颗算盘珠儿突然飞出,我只感胸口一阵疼痛,身子已然钉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这两人对我仍是不加理会,自顾自谈论他们的小哥哥、小畜生,我心中可说不出的害怕。在下匪号‘金算盘’,随身携带一个黄金铸成的算盘,其中装有机括,七十七枚算珠随时可用弹簧弹出,可是眼见书桌上那算盘是红木所制,平平无奇,中间的一档竹柱已断为数截,显然他是以内力震断竹柱,再以内力激动算珠射出,这功夫当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这一男一女越说越高兴,我却越来越害怕。我在这屋子里做下了三十几条人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这里,动是动不得,话又说不出,我自己杀人抵命,倒也罪有应得,可是这么一来,非连累到我柯师兄不可。这两个多时辰,真比受了十年二十年的苦刑还要难过。直等到四处鸡啼声起,那男子才笑了笑,说道:‘娘子,下面这几步,今天想不出来了,咱们走吧!’那女子道:‘这位金算盘崔老师帮你想出了这一步妙法,该当酬谢他什么才是!’我又是一惊,原来他们早知道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让他多活几年。下次遇着再取他性命吧!他胆敢骂你骂我,总不成骂过就算。’说着收起了书本,跟着左掌回转,在我背心上轻轻一拂。解开了我的穴道。这对男女就从窗中跃了出去。我一低头,只见胸口衣衫上破了三个洞,三颗算盘珠整整齐齐的钉在我胸口,真是用尺来量,也不容易准得这么厘毫不差。喏喏喏,诸位请瞧瞧我这副德行。”说着解开了衣衫。
  众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见两颗算盘珠恰好嵌在他两个之上,两乳之间又是一颗,事隔多年,难得他竟然并不设法起出。崔百泉摇摇头,扣起衫钮,说道:“这三颗粒算盘珠嵌在我身上,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来,但微一用力,撞动自己穴道,立时便晕了过去,非得两个时辰不能醒转。慢慢用挫伤刀或沙纸来挫、来擦吗?还是疼得我爷爷奶奶的乱叫。这罪孽阴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三个地方就痛得他妈的好不难熬,真是比乌龟壳儿还灵。”众人不由得又是骇异,又是好笑。郭文热心,走过来用“先天功”内力催动试了试,想把那算盘珠逼出,亦然无用。可见那下手之人内力深厚。
  崔百泉叹了口气道:“这人说下次见到再取我性命。这性命是不能让他取去的,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让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让他遇上。事出无奈,只好远走高飞,混到镇南王爷的府上来,这里有段王爷、高侯爷、褚朋友这许多高手在,终不成眼睁睁的袖手不顾,让我送了性命。这三颗捞什子嵌在我胸口上,一当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胡里胡涂的熬一阵。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均匀想:“此人的遭际和黄眉僧其实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出家为僧,一个隐姓埋名而已。”段誉问道:“霍先生,你怎知这对夫妇是姑苏慕容氏的?”他叫惯了霍先生,一时改不过口来。
  崔百泉搔搔头皮,道:“那是我师哥推想出来的。我挨了这三颗算盘珠后,便去跟师哥商量,他说,武林中只有姑苏慕容氏一家,才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惯用算盘珠打人,他便用算盘珠打我。‘姑苏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妈的,幸亏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孙,江湖上还有什么人剩下来,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他这话对“大理段氏”实在颇为不敬,但也无人理会。只听他续道:“他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个慕容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刚指力伤了这位大师的少年十五六岁,十八年前,给我身上装算盘珠的家伙当时四十来岁,算来就是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师哥又命丧他手。彦之,你师父怎地得罪他了?”过彦之道:“师父这些年来专心做生意,常说‘和气生财’,从没跟人合气,决不能得罪了‘姑苏慕容’家。我们在南阳,他们在苏州,路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这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便去问你师父。你师父有义气,宁死也不肯说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啦。”说着泪水鼻涕齐下,呜咽道:“慕容博,剥剥剥,我剥你的皮!”他哭了几声,转头向段正淳道:“段王爷,我话也说明白了,这些年来多谢你照拂,又不拆穿我的底细,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却也难以图报。我这可要上姑苏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苏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师哥跟我是亲兄弟一般。杀兄之仇,岂能不报?彦之,咱们这就去吧!”说着向众人团团一揖,转身便出。过彦之也是拱手为礼,跟了出去。
  这一着倒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他对姑苏慕容怕得如此厉害,但一说到为师兄报仇,明知此去必死,却也毫不畏惧。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两位不忙。过兄远来,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动身不迟。”崔百泉停步转身,说道:“是,王爷吩咐,我们再扰一餐便了。彦之,咱们喝酒去。”带了过彦之出外。
  保定帝对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华司徒、范司马、巴司空,前去陆凉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师灵前上祭。”段正淳答应了。慧真、慧观下拜致谢。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见五叶方丈后,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师们到来,请他们转呈我给玄慈方丈的书信。”向巴天石道:“写下两通书信,一通致少林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备两份礼物。”巴天石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两位大师下去休息吧。”待巴天石陪同慧真、慧观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来到大理,咱们礼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遗训,严禁段氏子孙参与中原武林的仇杀私门。玄悲大师之死,我大理段家虽不能袖手不理,但报仇之事,仍当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们不能插手。”段正淳道:“是,兄弟理会得。”
  黄眉僧道:“这中间的分寸,当真不易拿捏。咱们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却又不能混入仇杀。慕容氏一家虽然人丁不旺,但这样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属必定众多。少林派与姑苏慕容正面为敌,实是震惊武林的大事,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多少人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民安,咱们倘若卷入了这个漩涡,今后中原武人来大理寻衅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绝了。”
  保定帝道:“大师说得是。咱们只有一面凭正道行事,一面处处让人一步。淳弟,你须牢牢记得‘持正忍让’这四个字。”段正淳躬身领训。
  郭文向保定帝和段正淳深施一礼:“二位世叔,我得连夜往无锡那里赶了。”段正淳吃惊道:“郭世兄一身好武艺,此次为救誉儿又出了大力,何不留桓几日,着急走干什么?”郭文答道:“世叔有所不知,我此次奉师命下山,除了驱逐四恶、救回令郎外,还有两件事:一是柯百岁老英雄的血案,适才崔老师与过大侠都已经说过。再有就是马副帮主的血案,在下查明不是慕容氏下的毒手,而且真凶还要加害丐帮帮主和两大长老。所以在下不得不在办完此事后,星夜离开前往无锡。一来在丐帮群雄面前揭穿真相,捉拿凶手。二来劝阻丐帮与慕容家之争。三来也可以问清楚柯老英雄是否当真死于慕容博之手。”
  保定帝与段正淳见他这样说,就不好挽留了。于是备了匹好马,送了些川资路费,郭文本来不收,二人皆道:“世兄一路前往无锡,用得着的。不必见外。”郭文这才收下,与众人告别后立即北上无锡。保定帝叮嘱一番,说了代问张玄素好之类的话,由段正淳、高升泰和褚万里等送出王府不提。
  郭文离开大理后,日夜兼程赶往无锡。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大半月,由旱路换走水路,已经到达苏州城。再坐一天的船就能到达无锡和丐帮弟子见面了,想必师弟谷虚子也在那里。想到这里,郭文甚为兴奋,沿途也在注意有没有本派留下的记号。当晚,郭文在玄妙观投宿,因为他是武当山的弟子,虽然不是道士,却也能在观里歇宿。
  郭文吃了顿素斋后,就问观里的道长,可曾见过一位道士,年龄、相貌如此这般的来过这里?他说的正是谷虚子的相貌,那道士告知,确实在十天前,谷虚子来过这里,三天前才离开的。郭文听到后暗中庆幸:看来师弟就在无锡附近,我当抓紧时间去找他。
  次日,郭文留下五两银子酬谢观里的道士,自己上马赶往无锡去了。水路到无锡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陆路可以快一点。不过郭文这匹马虽是好马,但是山地行走是其特长,平地奔跑,却也普通。申牌时分,才到了无锡城畔。
  进得城去,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大理别有一番风光。信步而行,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乃是焦糖、酱油混着熟肉的气味。郭文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早已甚是饥饿,当下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一个弯,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松鹤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郭文进去刚刚坐下,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招呼:“郭兄,你如何在这里?”
  郭文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招呼他的竟然是大理国的镇南世子段誉。想起自己离开大理的时候,他也曾在场为自己送行。怎么突然会在无锡相见呢?要说别人冒充,相貌、声音都是对的——郭文那日与保定帝、黄眉僧以及段誉在王府暖阁里说了不少话,自然识得他的声音。郭文连忙移座过去,出声询问:“公子,你如何来到无锡了?”
  段誉长叹一声,娓娓道来。原来段誉在大理无量山的一个石洞中除了学会了“凌波微步”这一绝妙的轻功外,还学会了一门吸人内力的武功——逍遥派的“北冥神功”不过他只练成一路“手太阴肺经”,只有大拇指的少商穴和人相触,而对方又正在运劲,方能吸入内力,其余穴道却全不管用。他在郭文走后的当晚被徒弟岳老三带去了万劫谷,在范晔等人救他时误挖到钟万仇居室的地道口抓住了叶二娘的脚踝,此时叶二娘等人有抓住别人的脚踝在,一共是三个恶人、钟万仇、黄眉僧和崔百泉六位高手的内力都被他吸入了不少。第二天,在睡梦中体内真气涣散,无法导入正轨。他体内既有黄眉僧、南海鳄神、钟万仇阳刚的内力,复有崔百泉、叶二娘、云中鹤阴柔的内力,那种冲突的滋味可想而知。
  其时,段正淳奉旨去了身戒寺。保定帝为他医治也束手无策。只好带了他去崇圣寺找各位段氏的前辈长老医治。赶巧那日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来到崇圣寺索取“六脉神剑”的图谱,口称要去姑苏慕容博先生的墓前焚化祭拜。虽然鸠摩智表示愿意以三十余册少林绝技的抄本交换,并且允许崇圣寺只给自己一份抄本的“六脉神剑”剑谱,声称当时封住,绝不偷看。但是枯荣长老却识破他的诡计,只不过是为了偷学本门的功夫——再何况大理天龙寺(崇圣寺别名)的六脉神剑和一阳指,能练会一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哪里能贪图所谓的少林绝技呢?
  鸠摩智见无法获得剑谱,竟然恃强抢夺。他那学习自密教玛宁上师传授的“火焰刀”武功也甚为了得,逼得枯荣大师不得不以内力焚化了“六脉神剑”的图谱,以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鸠摩智见此不成,竟然偷袭保定帝,为扣押他为人质,准备逼寺内就范。
  郭文听到这里,忍不住愤怒的在桌子上一拍:“这可恶的秃驴!若我见到他,定当取了他的狗命。不知世叔安危如何?”段誉见状,连忙劝道:“郭兄息怒,我伯父无恙。”原来他当时忍不住出来指责鸠摩智,要将伯父拉开,没想到这一拉,不知不觉的北冥神功运起来,鸠摩智不知道这时什么功夫,误以为是星宿海的“化功”,放了保定帝。后来趁其不备,绑架了段誉到苏州来。
  郭文又问,“公子如何脱身的?”段誉说道:“此是因为鸠摩智一心要获得六脉神剑的剑谱。于是绑架了我到苏州,准备去燕子坞参合庄慕容博灵前火化。”郭文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这秃驴心地如此歹毒,岂能自称是出家人?简直猪狗不如!”段誉笑道:“不料慕容家的两位丫鬟姐姐为人不错,救了我和霍先生、过彦之三人。”郭文听说崔百泉也在这里,倒是一惊:“崔先生与那慕容博有仇,慕容家的人如何会救他?”段誉答道:“可能一来阿碧、阿朱两位姐姐不知道;二来,慕容老爷已死,人死仇散;三来慕容博既然死去,杀害柯百岁的应该另有其人吧。所以她们就救了霍先生叔侄。”他管崔百泉叫惯了“霍先生”,不愿改口。
  郭文以为段誉就此脱险来到无锡,也就没有多问他其他的经历。只是心中对阿朱和阿碧颇有好感,于是问段誉,身边可曾带了银两?段誉苦笑着摇了摇头。郭文说道:“这个不妨,我这里有些银两,原是两位世叔送的盘缠。不曾用完,留下一点零用的,尽数与公子如何?”段誉表示,这是伯父和父亲给你的,我不能要。郭文就说,公子休要见外,你我在万劫谷一见投缘。你读过《易经》,与我道家也有点关系。再者这盘缠本来就是你伯父和父亲送的,给谁不一样。于是取出了二十两银子给了段誉,自己留下十两碎银备用。
  段誉感叹道:“我虽出身名门,却也未必是事事如意。就拿这武功来说吧,我爹爹逼着我学,我也不肯学;神仙姐姐让我学我也不愿意,可是偏偏在天龙寺却自学了家传的神功‘六脉神剑’。”郭文笑道:“这也不是坏事。只要公子一心向善,武功高低是没有关系的。就拿这鸠摩智来说吧,他虽然身在佛门,深通佛法,也知晓儒家‘吴季扎墓上挂剑’的典故,武功更是我辈不及的;可是他为人不善,借经书不成竟然恃强抢夺,比武失败却暗算偷袭,佛道两家都以杀戒为首戒,他却要把公子害死,这与他‘高僧’的名号极不相称。而慕容公子家的两位丫鬟,论武功肯定不能和鸠摩智相提并论,论地位也不及,却能救下公子等人,骗过恶僧,这就是大善。所以向善向恶,与武功无关;一心向善者,武功越高越好;心地不善者,纵是全才也枉披着人皮。”
  郭文在拜师前也曾经多读书籍,知晓道理。后来上山拜师,学艺多年,师傅又多次谆谆教导学武的宗旨。是以他比段誉要开朗多了。此时西首座上一条大汉听到二人的谈话,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他俩脸上转了两转。段誉见这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赵北国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论江南或是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么英气勃勃,似这条大汉,才称得上‘英气勃勃’四字!” 这包不同是慕容复的下属,金风庄庄主,为人武功高强,只是说话喜欢抬杠,动辄得罪人。段誉见过他,也吃过他的苦头。
  那大汉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两大壶酒,此外更无别货。可见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的豪迈自在。
  那大汉向段誉、郭文瞧了两眼,便即转过头去,自行吃喝。郭文见那大汉的目光时,倒吃了一惊:此人的武功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段誉不知怎么,对那大汉甚为投缘,于是说道:“郭兄,你我不妨和这位大哥搭个伴,一起吃喝如何?”郭文心说,这人武功不坏,倒要探探他的来意。于是点头答应。段誉便招呼跑堂过来,指着那大汉的背心说道:“这位爷台的酒菜帐都算在我这儿。”
  那大汉听到段誉吩咐,回头微笑,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拐杖,却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走到那大汉桌前,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那大汉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还礼。
  那跛足汉子低声道:“启禀大哥,对方约定明日一早,在惠山凉亭中相会。”那大汉点了点头,道:“未免迫促了些。”那老者道:“兄弟本来跟他们说,约会定于三日之后。但对方似乎知道咱们人手不齐,口出讥嘲之言,说道倘若不敢赴约,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汉道:“是了,你传言下去,今晚三更大伙儿在惠山聚齐。咱们先到,等候对方前来赴约。”两人躬身答应,转身下楼。
  这三人说话声音极低,楼上其余酒客谁都听不见,但段誉和郭文都是内力充沛,耳目聪明,虽不想故意偷听旁人私语,却自然而然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那大汉有意无意的又向段誉一瞥,见他低头沉思,显是听到了自己的说话,突然间双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段誉吃了一惊,左手一颤,当的一响,酒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何事惊慌?请过来同饮一杯如何?”郭文听他的口音,说的是官话。
  段誉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过杯筷,与郭文移到大汉席上坐下,请问姓名。那大汉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便没有余味了。”段誉笑道:“兄台想必是认错了人,以为我是敌人。不过‘不拘形迹’四字,小弟最是喜欢,请啊,请啊!”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大汉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气,只不过你的酒杯太小。”叫道:“酒保,取三只大碗来,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郭文、段誉听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吓了一跳。酒保赔笑道:“爷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吗?”那大汉指着段誉道:“这位公子爷请客,你何必给他省钱?十斤不够,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过不多时,取过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郭文心想,看样子这是要和我们比酒量了。
  那大汉道:“满满的斟上三碗。”酒保依言斟了。这满满的三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气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大理之时,只不过偶尔喝上几杯,哪里见过这般大碗的饮酒,不由得皱起眉头。郭文虽然在武当是俗家弟子,不用守酒戒,但是平时也很少饮酒,所以也比较难堪。那大汉笑道:“咱三个先来对饮十碗,如何?”
  段誉见他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若是换作平时,他定然敬谢不敏,自称酒量不及,但昨晚在阿朱的住宅听香水榭中饱受包不同等人的冷漠,又想:“这大汉看来多半是慕容公子的一伙,不是什么邓大爷、公冶二爷,便是风四爷了。他已和人家约了在惠山比武拚斗,对头不是丐帮,便是什么西夏‘一品堂’。哼,慕容公子又怎么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轻贱,最多也不过是醉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者郭兄在一旁,他纵然武功高强,也不必怕他。”当即胸膛一挺,大声道:“在下舍命陪君子,待会酒后失态,兄台莫怪。”说着端起一碗酒来,咕嘟咕嘟的便喝了下去。段誉来到江南,在姑苏的曼陀罗山庄遇到了一位姑娘,和他在无量山洞中见到的神仙姐姐雕塑十分相似。只是这姑娘乃是慕容复的表妹,姓王名语嫣。段誉对她十分痴迷,可是这位王姑娘却只记挂慕容公子一人。他喝这碗酒乃是负气,是为了王语嫣喝的。她虽不在身边,在他看来却与喝给她看一般无异,乃是与慕容复争竞,决不肯在心上人面前认输,别说不过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鸩酒毒药,也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郭文见段誉一饮而尽,倒是一惊,于是也将一大碗酒饮了下去。
  那大汉见他俩竟喝得这般豪爽,倒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说道:“好爽快。”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便又斟了三大碗。段誉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气,又将一碗酒喝干。郭文和那大汉也喝了一碗,再斟三碗。这一大碗便是半斤,段誉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头脑中混混沌沌,但仍然在想:“慕容复又怎么了?好了不起么?我怎可输给他的手下人?”端起第三碗酒来,又喝了下来。 郭文却已经不敢举碗喝酒,自知如果不运气逼酒的话,自己非醉了不可。
  那大汉见段誉霎时之间醉态可掬,心下暗暗可笑,知他这第三碗酒一下肚,不出片刻,便要醉倒在地。而郭文在此时凝神运气后,抢先把第三碗酒喝下,他眼见段誉要醉倒,想要接过他的酒碗来代饮。谁知段誉喝下这碗酒后,非但没有醉倒,而且不久后便神采奕奕。郭文暗暗称奇。
  原来段誉未喝第三碗酒时,已感烦恶欲呕,待得又是半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脏六腑似乎都欲翻转。他紧紧闭口,不让腹中酒水呕将出来。突然间丹田中一动,一股真气冲将上来,只觉此刻体内的翻搅激荡,便和昔日真气无法收纳之时的情景极为相似,当即依着伯父所授的法门(当日在崇圣寺中,段誉真气无法收回时,是保定帝传了他一套内功心法可以收回真气),将那股真气纳向大锥穴。体内酒气翻涌,竟与真气相混,这酒水是有形有质之物,不似真气内力可在穴道中安居。他却也任其自然,让这真气由天宗穴而肩贞穴,再经左手手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穴,由小指的少泽穴中倾泻而出。他这时所运的真气线路,便是六脉神剑中的“少泽剑”。少泽剑本来是一股有劲无形的剑气,这时他小指之中,却有一道酒水缓缓流出。
  初时段誉尚未察觉,但过不多时,头脑便感清醒,察觉酒水从小指尖流出,暗叫:“妙之极矣!”他左手垂向地下,那大汉并没留心,只见段誉本来醉眼朦胧,但过不多时,便即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兄台酒量居然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三大碗。段誉笑道:“我这酒量是因人而异。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过二十来杯,一千杯须得装上四五十碗才成。兄弟恐怕喝不了五十大碗啦。”说着便将跟前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随即依法运气。他左手搭在酒楼临窗的栏杆之上,从小指甲流出来的酒水,顺着栏杆流到了楼下墙脚边,当真神不知、鬼不觉,没半分破绽可寻。片刻之间,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然尽数逼了出来。郭文此时觉得用内功逼酒颇为对那大汉不敬——人家可没有逼一滴酒出来,于是表示酒量有限,吃起菜来。
  那大汉见段誉漫不在乎的连尽四碗烈酒,甚是欢喜,说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干为敬。”斟了两大碗,自己连干两碗,再给段誉斟了两碗。段誉轻描淡写、谈笑风生的喝了下去,喝这烈酒,简直比喝水饮茶还更潇洒。
  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灶下的厨子、火夫,也都上楼来围在他二人桌旁观看。
  那大汉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
  段誉和那大汉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段誉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虚,这烈酒只不过在自己体内流转一过,瞬即泻出,酒量可说无穷无尽,但那大汉却全凭真实本领,眼见他连尽三十余碗,兀自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酒意,心下好生钦佩,初时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伙而怀有敌意,但见他神情豪迈,英风飒爽,不由得起了爱惜之心,寻思:“如此比拚下去,我自是有胜无败。但这汉子饮酒过量,未免有伤身体。”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时,说道:“仁兄,咱两个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汉笑道:“兄台倒还清醒得很,数目算得明白。”段誉笑道:“你我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要分出胜败,只怕很不容易。这样喝将下去,只是小弟和郭兄还有要事去办,今日无法尽兴了。”伸手从中,取出郭文分给他的二十两银子,招呼酒保前来结账。
  那大汉大笑:“二位看来都身负绝技在,我眼下正好无事,就送二位一程如何?”郭文见他似乎没有恶意,欣然同意。而段誉更是觉得心中喜欢,他在大理之时,身为王子,难以交结什么真心朋友,今日既不以文才,又不以武功,却以无中生有的酒量结交了这条汉子,实是生平未有之奇。
  三人下得楼来,那大汉越走越快,出城后更迈开大步,顺着大路疾趋而前,段誉提一口气,和他并肩而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内力弃沛之极,这般快步争走,却也丝毫不感心跳气喘。郭文则施展本派的轻功,自然闲庭信步。那大汉向他俩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咱们比比脚力。”当即发足疾行。
  段誉奔出几步,只因走得急了,足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乘势向左斜出半步,这才站稳,这一下恰好踏了“凌波微步’中的步子。他无意踏了这一步,居然抢前了数尺,心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大汉。郭文则施展了“梯云纵”轻功,三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道旁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而过。
  段誉学到“凌波微步”之时,全没想到要和人比试脚力,这时如箭在弦,不能不发,只有尽力而为,至于胜过那大汉的心思,却是半分也没有。他只是按照所学步法,加上浑厚无比的内力,一步步的跨将出去,那大汉到底在前在后,却全然的顾不到了。
  那大汉迈开大步,越走越快,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段誉之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口气,段誉便即追了上来。而郭文的轻功更好,一直不离自己左右。那大汉斜眼相睨,见段誉身形潇洒,犹如庭除闲步一般,步伐中浑没半分霸气,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段誉不久又即追上。这么试了几次,那大汉已知段誉内力之强,犹胜于己,要在十数里内胜过他并不为难,一比到三四十里,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比到六十里之外,自己非输不可。他哈哈一笑,停止说道:“慕容公子,乔峰今日可服你啦。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乔峰”两字一出口,段誉倒是没什么,郭文脸上甚是喜悦之色:自己来无锡,就是为了找乔峰的。如今此人就在眼前,再加上他如今安然无恙,自己只需要说明来意就可以了。想到这里,不禁脱口而出:“你是乔帮主!”
  乔峰点头:“在下乔峰,看阁下刚才的轻功身手,应该是武当派的吧?”郭文微微一笑:“在下武当郭文。”乔峰听后,脸上都是欢愉之色:“原来是武当六杰之一,怪不得身手如此了得!”段誉几步冲过了郭文身边,当即转身回来,听乔峰叫自己为“慕容公子”,忙道:“小弟姓段名誉,兄台认错人了。”郭文也表示:“这是大理的段公子,不是慕容公子。乔帮主误会了。”段誉听到郭文管他叫“乔帮主”,问道:“郭兄,你认识乔兄?”郭文笑道:“我来江南就是为了找乔帮主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俩都只知晓对方的名字,并未谋面。”
  乔峰哈哈大笑:“段公子原来是大理段氏的子弟,难怪,难怪。段兄,你到江南来有何贵干?”
  段誉道:“说来惭愧,小弟是为人所擒而至。”当下将如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复的两名丫环等情,极简略的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也并无隐瞒,对自己种种倒霉的丑事,也不文饰遮掩。郭文这才知道,他被朱、碧双姝救走后,原来还有那么多丰富的经历。
  乔峰笑问:“郭兄找在下,所为何事?”郭文当下就把师叔回山说明马副帮主的逝世、自己奉师命下山祭吊和查询真凶的经过、如何又奉师命去大理救人,如何来到无锡和段公子邂逅等经历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全冠清是凶手”没说,因为此时郭文还不敢确定全冠清就是杀害马大元的真凶。但是郭文已经知道他要煽动叛乱了,事情紧急,于是将全冠清可能煽动叛乱的事情向乔峰说了一遍。
  乔峰一辨脸色,就知道郭文没有说谎。大吃一惊:“若是真有此事,那吕长老和白长老就危险了!”此时就听树后有一个声音说道:“不妨,不妨,我去寻找他二人就是。”郭文大喜:“师弟,你原来在这里。”出来的正是谷虚子。谷虚子说道:“师兄,我跟踪全冠清三个月,他上蹿下跳,去与奚、宋、陈、吴四位长老商议了,要废掉乔帮主。”

通天晓 2010-6-30 22:39

[align=center]第五章 平叛杏子林[/align]

  乔峰听了郭文和谷虚子的话,自知不好,连忙对三人说道:“郭兄,段兄,谷虚道长,既是事紧,乔峰告辞了!”转身欲走,郭文连忙叫住他:“乔帮主且慢,我师弟的话尚未说完。”谷虚子表示:“正是,请问乔帮主,留守在无锡的是哪家分舵?”乔峰表示:“是大义分舵。”郭文道:“先去那里,稳定形势后,再派人通知白长老和吕长老,免得全军覆没。”乔峰点头:“正是此理。”段誉表示:“小生也愿意一起前往。”郭文想他一人在外,万一再遇到鸠摩智就麻烦了,跟着去反而不会有事的。于是向乔峰投去征询的目光。
  乔峰点头,对段誉道:“兄弟,如今我帮中有难,我将来的生死存亡皆不知晓。你却肯和我一起共同迎敌,冲你这份胆量,乔峰交你这个朋友!你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从所未遇,你我一见如故,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段誉喜道:“小弟求之不得。”两人叙了年岁,乔峰比段誉大了十一岁,自然是兄长了。当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一个口称“贤弟”,一个连叫“大哥”,均是不胜之喜。郭文与谷虚子在旁也甚为欣慰。
  乔峰拜完后,又对郭文说道:“难得郭兄弟肯仗义相助敝帮平定叛乱,又为马大哥的死因来回奔波。乔峰敬重你的为人,也想与你同结为兄弟。你意下如何?”郭文点头:“能和义薄云天的乔帮主结为异姓兄弟,是郭某的荣幸!”二人也如前结拜了,谷虚子因是道士,不便结拜,就由郭文代为结拜了。郭文与段誉原本就是世兄弟,也在这里同时结拜为义兄弟。就在此时,大路上两个衣衫破烂、乞儿模样的汉子疾奔而来。那两人施展轻功,晃眼间便奔到眼前,一齐躬身,一人说道:“启禀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见他们似乎来意不善,生怕抵挡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舵’遣人应援。”
  郭文吃惊不小,义兄与人订了比武盟约不假,但是时间未到。师弟刚才说全冠清前去发难,也要有一段时间才对。这是什么人?会跑到丐帮分舵所在去捣乱?只见乔峰点了点头,问道:“点子是些什么人?”一名汉子道:“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十分蛮横无礼。”乔峰哼了一声,道:“蒋舵主忒也仔细了,对方只不过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那汉子道:“启禀帮主,那三个女子似乎也有武功。”乔峰笑了笑,道:“好吧,我去瞧瞧。”那两名汉子脸露喜色,齐声应道:“是!”垂手闪到乔峰身后。
  乔峰向段誉等人道:“三位兄弟,你们和我同去吗?”段誉道:“这个自然。” 谷虚子却表示不能前去,因为要去找吕章等人。郭文一听表示:“师弟,你只管前去,以你的身手,救人不难。退一步说,救人不成也不至于被困的。”谷虚子沉吟道:“我若救人不难,但是人家肯信我的话吗?”乔峰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竹片来:“兄弟,此乃我帮的‘青竹令”,有它在,两位长老一定会听你的。”谷虚子大喜,立即去找吕章等人了。
  乔峰、郭文和段誉随着大义分舵的两名汉子在前引路,前行里许,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乡下的田径。这一带都是极肥活的良田,到处河港交叉。行得数里,绕过一片杏子林,只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林杏花丛中传出来:“我慕容兄弟上洛阳去会你家帮主,怎么你们丐帮的人都到无锡来了?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见么?你们胆小怕事,那也不打紧,岂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走一趟?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 段誉听了,脱口而出:“包三先生!”郭文笑了:“原来是江南金风庄的庄主,人称‘非也非也’的包不同,喜欢跟人抬杠。”
  段誉心中登时怦怦乱跳,心想:“王姑娘跟着他一起来了?不是说还有三个女子吗?”只听得一个北方口音的人大声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帮乔帮主事先订了约会吗?”包不同道:“订不订约会都一样。慕容公子既上洛阳,丐帮的帮主总不能自行走开,让他扑一个空啊。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那人道:“慕容公子有无信帖知会敝帮?”包不同道:“我怎么知道?我既不是慕容公子,又不是丐帮帮主,怎会知道?你这句话问得太也没有道理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脸一沉,大踏步走进林去。郭文与段誉跟在后面,但见杏子林中两起人相对而立。包不同后站着三个少女。段誉的目光一碰到其中一个女郎的脸,便再也移不开了。那少女自然是王语嫣,她轻噫一声,道:“你也来了?”段誉道:“我也来了。”就此痴痴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王语嫣双颊晕红,转开了头,心想:“这人如此瞧我,好生无礼。”但她知道段誉十分倾慕自己的容貌,心下不自禁的暗有喜悦之意,倒也并不着恼。郭文看了,暗中摇头,心说段兄弟如此瞧着这位王姑娘,一来未免失礼,二来未免不自重了。
  杏林中站在包不同对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化子,当先一人眼见乔峰到来,脸有喜色,立刻抢步迎上,他身后的丐帮帮群一齐躬身行礼,大声道:“属下参见帮主。”
  乔峰抱拳道:“众兄弟好。”
  包不同仍然一般的神情嚣张,说道:“嗯,这位是丐帮的乔帮主么?兄弟包不同,你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了。”乔峰道:“原来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日得见尊范,大是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么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伤人。嘿嘿嘿,乔帮主,你随随便便的来到江南,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会,帮主的身份何等尊崇,诸帮众对帮主更是敬若神明。众人见包不同对帮主如此无礼,一开口便是责备之言,无不大为愤慨。大义分舵蒋舵主身后站着的六七个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跃跃欲动。
  乔峰却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请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乔帮主是个人物,知道丐帮中颇有些人才,因此特地亲赴洛阳去拜会阁下,你怎么自得其乐的来到江南?嘿嘿,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慕容公子驾临洛阳敝帮,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讯息,确当恭候大驾,失迎之罪,先行谢过。”说着抱拳一拱。
  段誉心中暗赞:“大哥这几句话好生得体,果然是一帮之主的风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对发脾气,那便有失身份了。” 郭文也暗赞:“大哥不愧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器量甚大。否则一定会让这个姓包的有点小苦头吃的。”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点了点头,道:“这失迎之罪,确是要谢过的,虽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罚要打,权在别人啊!”
  他正说得洋洋自得,忽听得杏树丛后几个人齐声大笑,声震长空。大笑声中有人说道:“素闻江南包不同爱放狗屁,果然名不虚传。”
  包不同道:“素闻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刚才的狗屁却又响又臭,莫非是丐帮六老所放吗?”
  杏树后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帮六老的名头,为何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话声甫歇,杏树丛后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须白发,有的红光满面,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将包不同、王语嫣等四人围住了。郭文见到这四人,倒是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师弟刚去找吕章他们,而此六老中一下子出现四老,肯定没有吕章和白世镜了。这下子,有点棘手,凭着乔大哥、自己和段兄弟的身手,脱身不难,但是想要制服这四人恐怕不易:一来是听说六老的武艺都不输给武当六杰;二来自己是外人,不好过分干涉丐帮的事务;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他担心师弟和吕章他们的安危,四老既然联手来到,恐怕已经抓住了吕章和白世镜等人,谷虚子武艺虽好,但是也未必能架得住他们的合力攻击。
  乔峰心中也甚为着急,搁在往日,这四位老者前来,自己是求之不得,显得丐帮办事游刃有余,并非事事都要帮主出马才能摆平。但是如今知道此四老已经参与了叛乱,心中怎能不着急呢?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帮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帮会,帮中高手如云,丐帮六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性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脾气,眼见丐帮六老中倒有四老现身,隐然合围,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只怕要英名扫地。”但脸上丝毫不现惧色,说道:“四个老儿有什么见教?想要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么?为什么还有两个老儿不一齐上来?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对包三先生横施暗算么?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爱的便是打架。”
  忽然间半空中一人说道:“世间最爱打架的是谁?是包三先生吗?错了,错了,那是江南一阵风风波恶。”
  段誉抬起头来,只见一株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人,树枝不住晃动,那人便随着树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约莫三十二岁年纪,面颊凹陷,留着两撇鼠尾须,眉毛下垂,容貌十分丑陋,就像戏台上唱的娄阿鼠的形象一般。段誉心道:“看来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说的风四哥了。”果然听得阿碧叫道:“风四哥,你听到了公子的讯息么?”
  风波恶叫道:“好啊,今天找到了好对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会再说不迟。”半空中一个倒载斛斗翻了下来,向北方那身材矮胖的老者扑去。
  那老者手持一条钢杖,陡然向前推出,点向风波恶胸口。这条钢杖有鹅蛋粗细,推出时势挟劲风,甚是威猛。风波恶猱身直上,伸手便去夺那钢杖。那老者手腕一抖,钢杖翻起,点向他胸口。风波恶叫道“妙极!”突然矮身,去抓对方腰胁。那矮胖老者钢仗已打在外门,见敌人欺近身来,收杖抵御已然不及,当即飞腿踢他小腹。
  风波恶斜身闪过,却扑到东首那红脸老者身前,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横砍而至。那红脸老者手中拿的是一把鬼头刀,背厚刃薄,刀身甚长,见风波恶挥刀削来,鬼头刀竖立,以刀碰刀,往他刀刃上硬碰过去。风波恶叫道:“你兵刃厉害,不跟你碰。”倒纵丈许,反手一刀,砍向南边的白须老者。
  那白须老者右手握着一根铁锏,锏上生满倒齿,乃是一件锁拿敌人的外门兵刃。他见风波恶单刀反砍,而红脸老者的鬼头刀尚未收势,倘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便成了前后夹击之形。他自重身份,不愿以二对一,当即飘身避开,让了他一招。
  岂知风波恶好斗成性,越找得热闹,越是过瘾,至于谁胜谁败,倒不如何计较,而打斗的种种规矩更从来不守。白须老者这一下闪身而退,谁都知道他有意相让,风波恶却全不理会这些武林中的礼节过门,眼见有隙可乘,刷刷刷刷连砍四刀,全是进手招数,势若飘风,迅捷无比。
  那白须老者没想到他竟会乘机相攻,实是无理已极,忙挥锏招架,连退了四步方始稳定身形。这时他背心靠到了一株杏子树上,已然退无可退,横过铁锏,呼的一锏打出,这是他转守为攻的杀手锏之一。那知风波恶喝道:“再打一个。”竟然不架而退,单刀舞成圈子,向丐帮四老中的第四位长老旋削过去。白须长老这一锏打出,敌人已远远退开,只恼得他连连吹气,白须高扬。
  这第四位长老两条手臂甚长,左手中提着一件软软的兵刃,见风波恶攻到,左臂一提,抖开兵刃,竟是一只装米的麻袋。麻袋受风一鼓,口子张开,便向风波恶头顶罩落。
  风波恶又惊又喜,大叫:“妙极,妙极,我和你打!”他生平最爱的便是打架,倘若对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异兵刃,那更是心花怒放,就像喜爱游览之人见到奇山大川,讲究饮食之人尝到新颖美味一般。眼见对方以一只粗麻布袋作器,他从来没和这种兵刃交过手,连听也没听见过,喜悦之余,暗增戒惧,小心冀冀的以刀尖戳去,要试试是否能用刀割破麻袋。长臂老者陡然间袋交右手,左臂回转,挥拳往他面门击去。
  风波恶仰头避过,正要反刀去撩他下阴,那知道长臂老者练成了极高明的“通臂拳”功夫,定拳似乎拳力已尽,偏是力尽处又有新力生出,拳头更向前伸了半尺。幸得风波恶一生好斗,大战小斗经历了数千场,应变经验之丰,当世不作第二人想,百忙中张开口来,便往他拳头上咬落。长臂老者满拟这一拳可将他牙齿打落几枚,那料得到拳头将到他口边,他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竟然咬了过来,急忙缩手,已然迟了一步,“啊”的一声大叫,指根处已被他咬出血来。旁观众人有的破口而骂,有的哈哈大笑。
  包不同一本正经的道:“风四弟,你这招‘吕洞宾咬狗’,名不虚传,果然已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不枉你十载寒暑的苦练之功,咬死了一千八百条白狗、黑狗、花狗,方有今日的修为造诣”。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都笑了起来,段誉笑道:“王姑娘,天下武学,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一招咬人的功夫,却属于何门何派?”王语嫣微微一笑,说道:“这是风四哥的独门功夫,我可不懂了。”包不同道:“你不懂?嘿嘿,太也孤陋寡闻了。‘吕洞宾咬狗大九式’,每一式各有正反八种咬法,八九七十二,一共七十二咬。这是很高深的武功啊。”段誉见王语嫣喜欢听包不同如此胡说八道,也想跟着说笑几句,猛地想起:“那长臂老者是乔大哥的下属,我怎可取笑于他?”急忙住口。
  这时场中呼呼风响,但见长臂老者将麻袋舞成一团黄影,似已将风波恶笼罩在内。但风波恶刀法精奇,遮拦进击,尽自抵敌得住。只是麻袋上的招数尚未见底,通臂拳的厉害他适才却已领教过,“吕洞宾咬狗”这一招,究竟只能侥幸得逞,可一咬而不可再咬,是以不敢有丝毫轻忽。
  乔峰见风波恶居然能和这位丐帮四老之一的长臂叟陈孤雁恶斗百余招而不落败,心下也暗暗称奇,对慕容公子又看得高了一层。丐帮其余三位长老各自退在一旁,凝神观斗。郭文见他们没有上来反叛乔峰,心中平静了下来,心说,你们只要敢于对大哥无礼,我忝列为他的义弟,可不是吃饭的。
  阿碧见风波恶久战不下,担起忧来,问王语嫣道:“王姑娘,这位长臂老先生使一只麻袋,那是什么武功?”王语嫣皱眉道:“这路武功我在书上没见过,他拳脚是通臂拳,使那麻袋的手法,有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的劲道,也夹着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的套子,瞧来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独创的。”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以及“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这两个名称,听在长臂叟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他本是湖北阮家的子弟,三节棍是家传的功夫,后来杀了本家长辈,犯了大罪,于是改姓换名,舍弃三节棍决不再用,再也无人得知他的本来面目,不料幼时所学的武功虽然竭力摒弃,到了剧斗酣战之际,自然而然的便露了出来,心下大惊:“这女娃儿怎地得知我的底细?”他还道自己隐瞒了数十年的旧事已为她所知,这么一分心,被风波恶连攻数刀,竟有抵挡不住之势。
  他连退三步,斜身急走,眼见风波恶挥刀砍倒,当即飞起左足,往他右手手腕上踢去。风波恶单刀斜挥,径自砍他左足,长臂叟右足跟着踢出,鸳鸯连环,身子已跃在半空。风波恶见他恁大年纪,身手矮健,不减少年,不由得一声喝采:“好!”左手呼的一拳击出,打向他的膝盖。眼见长臂叟身在半空,难以移动身形,这一拳只要打实了,膝盖纵不碎裂,腿骨也必折断。
  风波恶见自己这一拳距他膝头已近,对方仍不变招,蓦觉风声劲急,对方手中的麻袋张开大口,往自己头顶罩落。他这拳虽能打断长臂叟的腿骨,但自己老大一个脑袋被人家套在麻袋之中,岂不糟糕之极?这一拳直击急忙改为横扫,要将麻袋挥开。长臂叟右手微侧,麻袋口一转,已套住了他拳头。
  麻袋的大口和风波恶小小一个拳头相差太远,套中容易,却决计裹他不住。风波恶手一缩,便从麻袋中伸了出来。突然间手背上微微,似被细针刺了一下,垂目看时,登时吓了一跳,只见一只小小蝎子钉在自己手背之上。这只蝎子比常蝎为小,但五色斑斓,模样可怖。风波恶情知不妙,用力甩动,可是蝎子尾巴牢牢钉住了他手背,怎么也甩之不脱。
  风波恶急忙翻转左手,手背往自己单刀刀背上拍落,擦的一声轻响,五色蝎子立时烂成一团。但长臂叟既从麻袋中放了这头蝎子出来,决不是好相与之物,寻常一个丐帮子弟,所使毒物已十分厉害,何况是六大长老中的一老?他立即跃开丈许,从怀中取出一颗解毒丸,抛入口中吞下。
  长臂叟也不追出,收起了麻袋,不住向王语嫣打量,寻思:“这女娃儿如何得知我是湖北阮家的?”
  包不同甚是关心,忙问:“四弟觉得如何?”风波恶左手挥了两下,觉得并无异状,大是不解:“麻袋中暗藏五色小蝎,决不能没有古怪。”说道:“没有什么……”只说得这四个字,突然间咕咚一声,向前仆摔下去。包不同急忙扶起,连问:“怎么?怎么?”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笑得极是勉强。
  包不同大惊,忙伸手点了他手腕、肘节、和肩头三头关节中的穴处穴道,要止住毒气上行,岂知那五色彩蝎的毒性行得快速之极,虽然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是如响斯应,比一般毒蛇的毒性发作得更快。风波恶张开了口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下极难听的哑哑之声。包不同眼见毒性厉害,只怕已然无法医治,悲愤难当,一声大吼,便向长臂老者扑了过去。
  那手持钢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车轮战么?让我矮冬爪来会会姑苏的英豪。”钢杖递出,点向包不同。这兵刃本来甚为沉重,但他举重若轻,出招灵动,直如一柄长剑一般。包不同虽然气愤忧急,但对手大是劲故,却也不敢怠慢,只想擒住这矮胖长老,逼长臂叟取出解药来救治风四弟,当下施展擒拿手,从钢杖的空隙中着着进袭。
  阿朱、阿碧分站风波恶两侧,都是目中含泪,只叫:“四哥,四哥!”
  王语嫣于使毒、治毒的法门一窍不通,心下大悔:“我看过的武学书籍之中,讲到治毒法门的着实不少,偏生我以为没什么用处,瞧也不瞧。当时只消看上几眼,多多少少能记得一些,此刻总不至束手无策,眼睁睁的让风四哥死于非命。”
  乔峰见包不同与矮长老势均力故,非片刻间能分胜败,向长臂叟道:“陈长老,请你给这位风四爷解了毒吧!”长臂叟陈长老一怔,道:“帮主,此人好生无礼,武功倒也不弱,救活了后患不小。”乔峰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但咱们尚未跟正主儿朝过相,先伤他的下属,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咱们还是先站定了脚跟,占住了理数。”陈长老气愤愤的道:“马副帮主明明是那姓慕容的小子所害,报仇雪恨,还有什么仁义理数好说。”乔峰脸上微有不悦之色,道:“你先给他解了毒,其余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陈长老心中虽一百个不愿意,但帮主之命终究不敢违拗,说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走上几步,向阿朱和阿碧道:“我家帮主仁义为先,这是解药,拿去吧!”郭文见他不敢违抗乔峰之令,心中又是一宽。
  阿碧大喜,忙走上前去,先向乔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又向陈长老福了福,道:“多谢乔帮主,多谢陈长老。”接过了那小瓶,问道:“请问长老,这解药如何用法?”陈长老道:“吸尽伤口中的毒液之后,将解药敷上。”他顿了一顿,又道:“毒液若未吸尽,解药敷上去有害无益,不可不知。”阿碧道:“是!”回身拿起了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要去吸他手背上创口中的毒液。
  陈长老大声喝道:“且慢!”阿碧一愕,道:“怎么?”陈长老道:“女子吸不得!”阿碧脸上微微一红,道:“女子怎么了?”陈长老道:“这蝎毒是阴寒之毒,女子性阴,阴上加阴,毒性更增。”
  阿碧、阿朱、王语嫣三人都将信将疑,虽觉这话颇为古怪,但也不是全然无理,倘若真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己这一边只剩包不同是男人,但他与矮老者斗得正剧,但见杖影点点,掌势飘飘,一时之间难以收手。阿朱叫道:“三哥,暂且罢斗,且回来救了四哥再说。”
  但包不同的武功和那矮老者在伯仲之间,一交上了手,要想脱身而退,却也不是数招内便能办到。高手比武,每一招均牵连生死,要是谁能进退自如,那便可随便取了对方性命,岂能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包不同听到阿朱的呼叫,心知风波恶伤势有变,心下焦急,抢攻数招,只盼摆脱矮老者的纠缠。
  矮老者与包不同激斗已逾百招,虽仍是平手之局,但自己持了威力极强的长大兵刃,对方却是空手,强弱显已分明。矮老者挥舞钢杖,连环进击,均被包不同一一化解,情知再斗下去,多半有输无赢,待见包不同攻势连盛,还道他想一举击败自己,当下使出全力反击。丐帮四老在武功上个个有独到的造诣,这矮老者却着实不易对付。包不同虽占上风,但要真的胜得一招半式,却还须看对方的功力如何,而矮老者显然长力甚强。
  乔峰见王语嫣等三个少女脸色惊惶,想起陈长老所饲彩蝎毒性极为厉害,也不知“女子不能吸毒”之言是真是假。他若命属下攻击敌人,情势便再凶险百倍,也是无人敢生怨心,但要人干冒送命之险,去救治敌人,这号令可无论如何不能出口。他当即说道:“我来给风四爷吸毒好了。”说着便走向风波恶身旁。
  段誉见到王语嫣的愁容,早就起了替风波恶吸去手上毒液之心,只是心想乔峰是结义兄长,自己去助他敌人,于金兰之义着实有亏,虽然乔峰曾命陈长老取出解药,却不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待见乔峰走向风波恶身前,真的要助他解毒,忙道:“大哥,让小弟来吸好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身形侧处,已抢在乔峰之前,抓起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往他手背上的创口吸去。
  其时风波恶一只手掌已全成黑色,双眼大睁,连眼皮肌肉也已僵硬,无法合上。段誉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下,只见那毒血色如黑墨,众人看了,均觉骇异。段誉一怔,心道:“让这黑血流去后再吸较妥。”他不知只因自己服食过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这又是段誉的一番奇遇,将来会补叙的),那是任何毒物的克星,彩蝎的毒质远远不及,一吸之下,便顺势流了出来。突然风波恶身子一动,说道:“多谢!”
  阿朱等尽皆大喜。阿碧道:“四哥,你会说话了。”只见黑血渐淡,慢慢变成了紫色,又流一会,紫血变成了深红色。阿碧忙给他敷上解药,包不同给他解开穴道。顷刻之间,风波恶高高肿起的手背已经平复,说话行动,也已全然如初。
  风波恶向段誉深深一揖,说:“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段誉急忙还礼,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风波恶笑道:“我的性命在公子是小事,在我却是大事。”从阿碧手中接过小瓶,掷向陈长老,道:“还了你的解药。”又向乔峰抱拳道:“乔帮主仁义过人,不愧为武林中第一大帮的首领。风波恶十分佩服。”乔峰抱拳道:“不敢!”
  风波恶拾起单刀,左手指着陈长老道:“今天我输了给你,风波恶甘拜下风,待下次撞到,咱们再打过,今天是不打了。”陈长老微笑道:“自当奉陪。”风波恶一斜身,向手中持锏的长老叫道:“我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阿朱、阿碧都大吃一惊,齐声叫道:“四哥不可,你体力尚未复元。”风波恶叫道:“有架不打,枉自为人!”单刀霍霍挥动,身随刀进,已砍向持锏长老。
  那使锏的长老白眉白须,成名数十载,江湖上什么人物没会过,然见风波恶片刻之间还是十成中已死了九成,岂知一转眼间,立即又生龙活虎般的杀来,如此凶悍,实所罕有,不禁心下骇然,他的铁锏本来变化繁复,除了击打扫刺之外,便有锁拿敌人兵刃的奇异手法,这时心下一怯,功夫减了几成,变成了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乔峰眉头微皱,心想:“这位风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兄弟好意救了你的性命,怎地不分青红皂白的又去乱斗?”
  眼见包不同和风波恶两人都渐占上风,但也非转眼间即能分出胜败。高手比武,瞬息万变,只要有一招一式使得巧了,或者对手偶有疏忽,本来处于劣势者立时便能平反败局。局中四人固然不敢稍有怠忽,旁观各人也均凝神观看。
  段誉忽听得东首有不少人快步走来,跟着北方也有人过来,人数更多。段誉向乔峰低声道:“大哥,有人来了!”乔峰也早听见,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是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马到了。原来这姓包和姓风的两人先来缠住我们,然后大队人手一齐来攻。”正要暗传号令,命帮众先行向西、向南分别撤走,自己和四长老及蒋舵主断后,忽听得西方和南方同时有脚步杂沓之声。却是四面八方都来了敌人。
  乔峰低声道:“蒋舵主,南方敌人力道最弱,待会见我手势,立时便率领众兄弟向南退走。”蒋舵主道:“是!” 就要传令退出。便在此时,东方杏子树后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仗,均是丐帮中帮众。跟着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各人神色严重,见了乔峰也不行礼,反而隐隐含有敌意。郭文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东首人群中的全冠清,心中暗叫不好,拉过乔峰说道:“大哥,擒贼先擒王,待会儿须先打退慕容家的两个外敌,拿下全冠清,才能制止此次叛乱。” 乔峰点头,心说:“二弟不愧是武当六杰之一,做事干净,不拖泥带水。”
  包不同和风波恶斗然间见到有这许多丐帮人众出现,暗自心惊,均想:“如何救得王姑娘、阿朱、阿碧三人脱身才好?”
  乔峰用目光扫去,就见这些人都是本帮帮众,平素对自己极为敬重,只要远远望见,早就奔了过来行礼,何以今日突如其来,连“帮主”也不叫一声?莫非都叛变了?他正大感疑惑,只见西首和南首也赶到了数十名帮众,不多时之间,便将杏林丛中的空地挤满了,然而帮中的首脑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长老和蒋舵主之外,余人均不在内。乔峰越来越惊,掌心中冷汗暗生,他就算遇到最强最恶的敌人,也从来不似此刻这般骇异,只想:“难道内乱提前了?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和各分舵舵主已遭了毒手?”但包不同、风波恶和二长老兀自激战不休,王语嫣等又在一旁,当着外人之面,不便出言询问。
  陈长老忽然高声叫道:“结打狗阵!”东南西北四面的丐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兵刃,将包不同、矮长老等四人围住。
  包不同见丐帮顷刻间布成阵势,若要硬闯,自己纵然勉强能全身而退,风波恶中毒后元气大耗,非受重伤不可,要救王语嫣等三人更是难上加难。当此情势,莫过于罢手认输,实于声名无损。但包不同性子执拗,常人认为理所当然之事,他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风波恶却又是爱斗过于性命,只要有打斗的机会,不论是胜是败,结果是生是死,又不管谁是谁非,总之是恶斗到底再说。是以强弱之势早已分明,包风二人却仍大呼酣战,丝毫不屈。
  王语嫣叫道:“包三哥、风四哥,不成了。丐帮这打狗阵,你们两位破不了的,还是及早住手吧。”
  风波恶道:“我再打一会,等到真的不成,再住手好了。”他说话时一分心,嗤的一声响,肩头被白须长老扫了一锏,锏上倒齿钩得他肩头血肉淋漓。风波恶骂道:“你奶奶的,这一招倒厉害。”刷刷刷连进三招,直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模样。白须老者心道:“我和你又无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如此拚命?”当下守住门户,不再进攻。
  陈长老长声唱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站在南首的数十名乞丐各举兵刃,只等陈长老歌声一落,立时便即涌上。
  乔峰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愿和姑苏慕容氏贸然结下深仇,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晃身欺到风波恶身侧,左手往他面门抓去,风波恶向右急闪,乔峰右手顺势而上,已抓住他手腕,夹手将他单刀夺了过来。
  王语嫣叫道:“好一招‘龙爪手’‘抢珠三式’!包三哥,他左肘要撞你胸口,右掌要斩你腰胁,左手便抓你的‘气户穴’,这是‘龙爪手’中的‘沛然有雨’!”
  她说“左肘要撞你胸口”,乔峰出手和她所说若合符节,左肘正好去撞包不同胸口,待得王语嫣说“右掌要斩你腰胁”,他右掌正好去斩包不同腰胁,一个说,一个作,便练也练不到这般合拍。王语嫣说到第三句上,乔峰右手五指成钩,已抓在包不同的“气户穴”上。
  包不同只感全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气愤愤的道:“好一个‘沛然有雨’!大妹子,你说得不迟不早,有什么用?早说片刻,也好让我有个预备。”王语嫣歉然道:“他武功太强,出手时事先全没朕兆,我瞧不出来,真是对不起了。”包不同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咱们今天的架是打输啦,丢了燕子坞的脸。”回头一看,只见风波恶直挺挺的站着。却是乔峰夺他单刀之时,顺势便点了他的穴道,否则他怎肯乖乖的罢手不斗?
  陈长老见帮主已将包、风二人制住,那一句歌调没唱完,便即戛然而止。郭文、段誉、丐帮四长老和帮中高手见乔峰一出手便制住对手,手法之妙,实是难以想象,无不衷心钦佩。
  乔峰放开包不同的“气户穴”,左手反掌在风波恶肩头轻拍几下,解开了他被封住的穴道,说道:“两位请便吧。”
  包不同性子再怪,也知道自己武功和他实在相差太远,人家便没什么“打狗阵”,没什么四长老联手,那也轻轻易易的便操胜算,这时候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多丢一分脸,当下一言不发,退到了王语嫣身边。
  风波恶却道:“乔帮主,我武功是不如你,不过适才这一招输得不大服气,你有点出我无意,攻我无备。”乔峰道:“不错,我确是出你不意,攻你无备。咱们再试几招,我接你的单刀。”一句话甫毕,虚空一抓,一股气流激动地下的单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了他手中,乔峰手指一拨,单刀倒转刀柄,便递向风波恶的身前。
  风波恶登时便怔住了,颤声道:“这……这是‘擒龙功’吧?世上居然真的……真的有人会此神奇武功。”
  乔峰微笑道:“在下初窥门径,贻笑方家。”说着眼光不自禁的向王语嫣射去。适才王语嫣说他那一招“沛然成雨”,竟如未卜先知一般,实令他诧异之极,这时颇想知道这位精通武学的姑娘,对自己这门功夫有什么品评。
  不料王语嫣一言不发,对乔峰这手奇功宛如视而不见,原来她正自出神:“这位乔帮主武功如此了得,我表哥跟他齐名,江湖上有道是‘北乔峰,南慕容’,可是……可是我表哥的武功,怎能……怎能……”
  风波恶摇了摇头,道:“我打你不过,强弱相差太远,打起来兴味索然,乔帮主,再见了。”他打了败仗,竟丝毫没有垂头丧气,所谓“胜固欣然败亦喜”,只求有架打,打得紧张火炽,那便心满意足,是输是赢,却是全不萦怀,实可说深得“斗道”之三昧,他举手和乔峰别过,向包不同道:“三哥,听说公子爷去了少林寺,那儿人多,定然有架打,我这便撩撩去。你们慢慢再来吧。”他深恐失了一次半次打架的遇合,不等包不同等回答,当即急奔而去。 郭文听了好笑,心想,好亏风波恶不知道自己是武当六杰之一,否则他定会要和自己恶战一场。
  包不同道:“走吧,走吧!技不如人兮,脸上无光!再练十年兮,又输精光!不如罢休兮,吃尽当光!”高声而吟,扬长而去,倒也输得潇洒。
  王语嫣向阿朱、阿碧道:“三哥,四哥都走了,咱们却又到哪里找……找他去?”阿朱低头道:“这儿丐帮他们要商量正经事情,咱们回无锡城再说。”转头向乔峰道:“乔帮主,我们三人走啦!”乔峰点头道:“三位自便。”心说,待会儿平定叛乱,最好不要让无辜的人卷进来。
  全冠清突然走出,板起了脸孔说道:“启禀帮主,马副帮主惨死的大仇尚未得报,帮主怎可随是便便的就放走敌人?”这几句话似乎相当客气,但神色这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下属之礼。
  乔峰道:“咱们来到江南,原是为报马二哥的大仇而来。但这几日来我多方查察,觉得杀害马二哥的凶手,未必便是慕容公子。”
  全冠清,外号“十方秀才”,为人足智多谋,武功高强,是帮中地位仅次于六大长老的八袋舵主,掌管“大智分舵”,问道:“帮主何所见而云然?”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正要离去,忽听得丐帮中有人提到了慕容复,三人对慕容复都极关怀,当下退在一旁静听。
  只听乔峰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自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全冠清道:“不知帮主如何猜测,属下等都想知道。”乔峰着:“我在洛阳之时,听到马二哥死于‘锁喉擒拿手’的功夫之下,便即想起了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句话,寻思马二哥的‘锁喉擒拿手’天下无双无对,除了慕容氏一家之外,再无旁人能以马二哥本身的绝技伤他。”全冠清道:“不错。”乔峰道:“可是近几日来,我越来越觉得,咱们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尽然,这中间说不定另有曲折。”全冠清道:“众兄弟都愿闻其详,请帮主开导。”
  乔峰见他辞意不善,又见他带来的诸帮众的神气大异平常,已知他们要下手了,故意问道:“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呢?”全冠清道:“属下今日并没见到两位长老。”乔峰又问:“大仁、大信、大勇、大礼四舵的舵主又在何处?”全冠清侧头向西北角上一名七袋弟子问道:“张全祥,你们舵主怎么没来?”那长袋弟子道:“嗯……嗯……我不知道。”
  乔峰素知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工于心计,办事干练,原是自己手下一个极得力的下属,但这时图谋变乱,却又成了一个极厉害的敌人,见那七袋弟子张全祥脸色有愧色,说话吞吞吐吐,目光又不敢和自己相对,喝道:“张全祥,你将本舵方舵主杀害了,是不是?”张全祥大惊,忙道:“没有,没有!方舵主好端端的在那里,没有死,没有死!这……这不关我事,不是我干的。”乔峰厉声道:“那么是谁干的?”这句话并不甚响,却弃满了威严。张全祥不由得浑身发抖,眼光向着全冠清望去。
  乔峰知道变乱已成,传功、执法等诸长老倘若未死,也必已处于重大的危险之下,时机稍纵即逝,当下长叹一声,转身问四大长老:“四位长老,到底出了什么事?”
  四大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开口说话。乔峰见此情状,知道郭文所说四大长老也参与此事片言无虚假,微微一笑,说道:“本帮自我而下,人人以义气为重……”话到这里,霍地向后连退两步,每一步都是纵出寻丈,旁人便是向前纵跃,也无如此迅捷,步度更无这等阔大。他这两步一退,离全冠清已不过三尺,更不转身,左手反过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鸠尾”两穴。郭文则面对四大长老,右手不离佩剑的剑柄。
  全冠清武功之强,殊不输于四大长老,岂不知一招也无法还手,便被扣住。乔峰手上运气,内力从全冠清两处穴道中透将进去,循着经脉,直奔他膝关节的“中委”、“阳台”两穴。他膝间酸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诸帮众无不失色,人人骇惶,不知如何是好。
  乔峰察言辨色,已知此次叛乱,全冠清必是主谋,若不将他一举制住,祸乱非小,纵然平服叛徒,但一场自相残杀势所难免。丐帮强敌当前,如何能自伤元气?眼见四周帮众除了大义分舵诸人之外,其余似乎都已受了全冠清的煽惑,争斗一起,那便难以收拾。因此故意转身向四长老问话,乘着全冠清绝不防备之时,倒退扣他经脉。这几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似乎行若无事,其实是出尽他生平所学。要是这反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虽能制住全冠清,却不能以内力冲激他膝关节中穴道,和他同谋之人说不定便会出手相救,争斗仍不可免。这么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自是谁都不敢再有异动。当郭文向他建议擒贼先擒王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如何擒住全冠清的方法,果然一击凑效。
  乔峰转过身来,左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说道:“你既已知错,跪下倒也不必。生事犯上之罪,却决不可免,慢慢再行议处不迟。”右肘轻挺,已撞中了他的哑穴。
  乔峰素知全冠清能言恶辨,若有说话之机,煽动帮众,祸患难泯,此刻危机四伏,非得从权以断然手段处置不可。他制住全冠清,让他垂首而跪,大声向张全祥道:“由你带路,引导大义分舵蒋舵主,去请传功、执法长老等诸位一同来此。你好好听我号令行事,当可减轻你的罪责。其余各人一齐就地坐下,不得擅自起立。”
  张全祥又惊又喜,连声应道:“是,是!”
  大义分舵蒋舵主并未参与叛乱密谋,见全冠清等敢作乱犯上,早就气恼之极,满脸胀得通红,只呼呼喘气,直到乔峰吩咐他随张全祥去救人,这才心神略定,向本舵二十余名帮众说道:“本帮不幸发生变乱,正是大伙儿出死力报答帮主恩德之时。大家出力护主,务须遵从帮主号令,不得有违。”他生怕四大长老等立时便会群起发难,虽然大义分舵与叛众人数相差甚远,但帮主也不致于孤掌难鸣。
  乔峰却道:“不!蒋兄弟,你将本舵兄弟一齐带去,救人是大事,不可有甚差失。”蒋舵主不敢违命,应道:“是!”又道:“帮主,你千万小心,我尽快赶回。”乔峰微微一笑,道:“这里都是咱们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不过一时生了些意见,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去吧。”又道:“你再派人去知会西夏‘一品堂’,惠山之约,押后七日。”蒋舵主躬身答应,领了本舵帮众,自行去了。
  乔峰口中说得轻描淡写,心下却着实担忧,眼见大义分舵的二十余名帮众一走,杏子林中除了郭文、段誉、王语嫣、阿朱、阿碧五个外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参与阴谋的同党,只须其中有人一声传呼,群情汹涌之下发作起来,可十分难以应付。他四顾群豪,只见各人神色均甚尴尬,有的强作镇定,有的惶惑无主,有的却是跃跃欲试,颇有铤而走险之意。四周二百余人,谁也不说一句话,但只要有谁说出一句话来,显然变乱立生。郭文武艺虽好,但是自己却不能让他们为自己牺牲性命。
  此刻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暮色笼罩,杏林边薄雾飘绕。乔峰心想:“此刻唯有静以待变,最好是转移各人心思,等得传功长老等回来,大事便定。”一瞥眼间见到段誉和郭文,便道:“众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欢,新交了两位好朋友,这位是段誉段兄弟,这位是郭文郭兄弟,武当六杰之一。我三人意气相投,已结拜为兄弟。”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听得这书呆子段相公居然和丐帮乔帮主以及武当六杰之一的郭文拜了把子,都大感诧异。
  只听乔峰续道:“二位兄弟,我给你引见我们丐帮中的首要人物。”他拉着郭文和段誉的手,走到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锏的长老面前,说道:“这位奚长老,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他这倒齿铁锏当年纵横江湖之时,二位兄弟还没出世呢。”郭文和段誉都道:“久仰,久仰,今日得见高贤,幸何如之。”说着抱拳行礼。奚长老勉强还了一礼。
  乔替峰又他俩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说道:“这位宋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讨教武功,宋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义甚为深重。”段誉道:“适才我见到宋长老和那两位爷台动手过招,武功果然了得,佩服,佩服。”宋长老性子直率,听得乔峰口口声声不忘旧情,特别提到昔年自己指点他武功的德意,而自己居然胡里胡涂的听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大感惭愧。
  乔峰引见了那使麻袋的陈长老后,正要再引见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么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上了他们的当,给关得真是气闷。”乱成一团。
  乔峰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蒂芥,仍然替郭文和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份名望,这才转身,只见谷虚子和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各舵的舵主,率同大批帮众,一时齐到。各人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口。谷虚子走到郭文身边,低声道:“师兄,我赶到的正好,贼子把两位长老和四位舵主都关了起来,准备放火烧船,害死他们,我打倒了几个人,救了他们,用青竹令逼着叛徒投降。赶上这位蒋舵主前来搭救。” 郭文点头不语。
  乔峰说道:“大伙儿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应道:“是!”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按职分辈份,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誉瞧来,群丐似乎乱七八糟的四散而坐,其实何人在前,何人在后,各有序别。
  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为武林中第一大帮。既然人多势众,大伙儿想法不能齐一,那也是难免之事。只须分说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极是慈和。他心中早已细加盘算,决意宁静处事,要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说什么也不能引起丐帮兄弟的自相残杀。
  众人听他这么说,原来剑拨弩张之势果然稍见松驰。
  坐在乔峰右首的一个面色蜡黄的老丐站起身来,说道:“请问奚宋陈吴四位长老,你们命人将我们关在太湖中的小船之上,那是什么意思?”这人是丐帮中的执法长老,名叫白世镜,向来铁面无私,帮中大小人等,纵然并不违犯帮规刑条,见到他也是惧怕三分。
  四长老中奚长老年纪最大,隐然是四长老的首脑。人脸上泛出红色,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嗯……咱们是多年来同患难、共生死的好兄弟,自然并无恶意……白……白执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那也不必介意。”
  众人一听,都觉他未免得太也胡涂了,帮会中犯上作乱,那是何等的大事,岂能说一句“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就此轻轻一笔带过?
  白世镜道:“奚长老说并无恶意,实情却非如此。我和传功长老他们,一起被点了穴道,囚在三艘船上,泊在太湖之中,船上堆满柴草硝磺,说道我们若想逃走,立时便引火烧船。宋长老,你来说说,难道这并无恶意么?要不是帮主请了武当派的这位道长,”他一指谷虚子,“仗义前来救援,我们早就被贼子烧死了!”宋长老是个耿直汉子,听了后道:“这个……这个嘛,确是做得太过份了些。大家都是一家人,向来亲如兄弟骨肉,怎么可以如此蛮来?以后见面,这………这不是挺难为情么?”他后来这几句话,已是向陈长老而说。
  白世镜指着一条汉子,厉声道:“你骗我们上船,说是帮主呼召。假传帮主号令,该当何罪?”那汉子吓得浑身籁籁发抖,颤声道:“弟子职份低微,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都是……都是……”他说到这里,眼睛瞧着全冠清,意思是说;“本舵本舵主叫我骗你上船的。”但他是全冠清下属,不敢公然指证。白世镜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汉子垂首不语,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白世镜道:“全舵主命你假传帮主号令,骗我上船,你当时知不知这号令是假?”那汉子脸上登时全无半点血色,不敢作声。
  白世镜冷笑道:“李春来,你向来是个敢作敢为的硬汉,是不是?大丈夫有胆子做事,难道没胆子应承?”
  李春来脸上突显刚强之色,胸膛一挺,朗声道:“白长老说得是。我李春来做错了事,是杀是剐,任凭处分,姓李的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我向你传达帮主号令之时,明知那是假的。”
  白世镜道:“是帮主对你不起么?是我对你不起么?”李春来道:“都不是,帮主待属下义重如山,白长老公正严明,谁都没有异言。”白世镜厉声道:“然则那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缘故?”
  李春来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乔峰瞧了一眼,大声道:“属下违反帮规,死有应得,这中间的原因,非属下敢说。”手腕一翻,白光闪处,噗的一声响,一柄刀已刺入心口,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对准了心脏,刀尖穿心而过,立时断气毙命。
  诸帮众“哗”的一声,都惊呼出来,但各人均就坐原地,谁也没有移动。
  白世镜丝毫不动声色,说道:“你明知号令是假,却不向帮主举报,反来骗我,原该处死。”转头向传功长老道:“吕兄,骗你上船的,却又是谁?”
  突然之间,人丛中一人跃起身来,向林外急奔。

通天晓 2010-6-30 22:55

[align=center]第六章 惩恶大义舵[/align]

  这人背上负着五只布袋,是丐帮的五袋弟子。他逃得极是匆忙,不问可知,自是假传号令、骗传功长老上船去之人了。传功、执法两长老相对叹息一声,并不说话。只见人影一晃,一人抢出来拦在那五袋弟子身前。那人满脸红光,手持鬼头刀,正是四大长老中的吴长老,厉声喝道:“刘竹庄,你为什么要逃?”那五袋弟子颤声道:“我……我……我……”连说了六七个“我”字,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吴长老道:“咱们身为丐帮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转过身来向乔峰道:“乔帮主,我们大伙儿商量了,要废去你的帮主之位。这件大事,奚宋陈三长老都是参与的。我们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设法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为了本帮的大业着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日势头不利,被你占了上风,我们由你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说着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远掷了开去,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他侃侃陈辞,将“废去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帮众自是人人震动。这几句话,所有参与密谋之人,心中无不明白,可就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却第一个直言无隐。
  执法长老白世镜朗声道:“奚宋陈吴四长老背叛帮主,违犯帮规第一条。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弟子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绑。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着宋奚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
  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战,未必便输,可是谁都怕了乔峰。”他这话确是不错,当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参与密谋之人如果立时发难,乔峰难免寡不敌众。即是传功、执法二长老,大仁、大义、大信、大勇、大礼五舵主一齐回归,仍是叛众人数居多。然而乔峰在众人前面这么一站,凛然生威,竟是谁也不敢抢出动手,以致良机坐失,一个个的束手就缚。待得宋奚吴三长老都被绑缚之后,陈长老便欲决心一战,也已孤掌难鸣了。他一声叹息,抛下手中麻袋,让两名执法弟子在手腕上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此时天已全黑,传功长老吕章吩咐弟子燃起火堆。火光照在被绑各人的脸上,显出来的尽是一片沮丧阴沉之意。
  白世镜凝视刘竹庄,说道:“你这等行迳,还配做丐帮的弟子吗?你自己了断呢,还是须得旁人动手?”刘竹庄道:“我……我……”底下的话仍是说不出来,但见他抽出身边单刀,想要横刀自刎,但手臂颤抖得极是厉害,竟无法向自己颈中割去。一名执法弟子叫道:“这般没用,亏你在丐帮中耽了这么久。”抓住他右臂,用力一挥,割断了他喉头。刘竹庄道:“我……谢谢……”随即断气。
  原来丐帮中规矩,凡是犯了帮规要处死刑的,如果自行了断,帮中仍当他是兄弟,只须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但如由执法弟子动手,那么罪孽永远不能清脱。适才那执法弟子见刘竹庄确有自刎之意,只是力有不逮,这才出手相助。
  郭文、谷虚子、段誉与王语嫣、阿朱、阿碧六人,无意中撞上了丐帮这场大内变,都觉自己是局外人,窥人阴私,极是不该,但在这时退开,却也已不免引起丐帮中人的疑忌,只有坐得远远地,装得漠不关心。郭文还要负责揭穿全冠清和马夫人的奸情,所以肯定不会走的。眼见李春来和刘竹庄接连自溅当场,尸横就地,不久之前还是威风凛凛的奚宋陈吴四长老一一就缚,只怕此后尚有许多惊心动魄的变故。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处境甚是尴尬。郭文、谷虚子、段誉与乔峰义结金兰,风波恶中毒后乔峰代索解药,王语嫣和朱碧双姝都对乔峰心存感激,这时见他平定逆乱,将反叛者一一制望,自是代他欢喜。
  乔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叛徒就缚,他心中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回思自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执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自己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赫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何以突然之间,竟有这许多人密谋反叛?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意图倾覆本帮,何以连宋长老、奚长老这等元老,吴长风这等耿直汉子,均会参与其事?难道自己无意之中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竟连自己也不知么?
  吕章朗声道:“众位兄弟,乔帮主继任上代汪帮主为本帮首领,并非巧取豪夺,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得此位。当年汪帮主试了他三大难题,命他为本帮立七大功劳,这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本帮受人围攻,处境十分凶险,全仗乔帮主连创九名强敌,丐帮这才转危为安,这里许多兄弟都是亲眼得见。这八年来本帮声誉日隆,人人均知是乔帮主主持之功。乔帮主待人仁义,处事公允,咱们大伙儿拥戴尚自不及,为什么居然有人猪油蒙了心,竟会起意叛乱?全冠清,你当众说出来!”
  全冠清被乔峰拍哑穴,对吕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开口回答,乔峰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解开他的穴道,说道:“全舵主,我乔峰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这事,你尽管当面指证,不必害怕,不用顾忌。”
  全冠清一跃站起,但腿间兀自酸麻,右膝跪倒,大声道:“对不起众兄弟的大事,你现今虽然还没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说完这句话,这才站直身子。
  吕章厉声道:“胡说八道!乔帮主为人处事,光明磊落,他从前既没做过歹事,将来更加不会做。你只凭一些全无佐证的无稽之言,便煽动人心,意图背叛帮主。老实说,这些谣言也曾传进我的耳里,我只当他是大放狗屁,老子一拳头便将放屁之人打断了三条肋骨。偏有这么些胡涂透顶的家伙,听信了你的胡说八道,你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么几句话,快快自行了断吧。”
  乔峰寻思道:“原来在我背后,早有许多不利于我的言语,吕长老也听到了,只是不便向我提起,那自是难听之极的话了。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那又何必隐瞒?”于是温言道:“吕长老,你不用性急,让全舵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个明白。连宋长老、奚长老他们也都反对我,想必我乔峰定有不对之处。”
  宋长老道:“我反叛你,是我不对,你不用再提。回头定案之后,我自行把矮脖子上的大头割下来给你便是。”他这句话说得滑稽,各人心中却均感沉痛,谁都不露线毫笑容。
  吕章道:“帮主吩咐的是。全冠清,你说吧。”
  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奚宋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这一仗是输定了,但不能不作最后的挣扎,大声道:“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乔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
  全冠清道:“你一直憎恶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
  乔峰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和马副帮主交情虽不甚深,言谈虽不甚投机,但从来没存过害他的念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教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之祸,为天下好汉所笑。”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这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概,谁都不能有丝毫怀疑。
  全冠清却道:“然则咱们大伙到姑苏来找慕容复报仇,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敌人勾结?”指着王语嫣等三个少女道:“这三人是慕容复的家人眷属,你加以庇护。”指着段誉道:“这人是慕容复的朋友,你却与之结为兄弟……”
  段誉连连摇手,说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复的朋友,我从未见过慕容公子之面,这三位姑娘,说是慕容公子的家人亲戚则可,说是眷属却未必。”他想王语嫣只是慕容复的“亲戚”,绝非“眷属”,其间分别,不可不辨。
  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复属下的金风庄庄主,‘一阵风风波恶’是慕容复手下的玄霜庄庄主,他二人若非得你乔峰解围,早就一个乱刀分尸,一个中毒毙命。此事大伙儿亲眼目睹,你还有什么抵赖不成?”
  乔峰缓缓说道:“我丐帮开帮数百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并非恃了人多势众、武功高强,乃是由于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之故。全舵主,你责我庇护这三位年轻姑娘,不错,我确是庇护她们,那是因为我爱惜本帮数百年来的令名,不肯让天下英雄说一句‘丐帮众长老合力欺侮三个稚弱女子’。奚宋陈吴四长老,那一位不是名重武林的前辈?丐帮和四位长老的名声,你不爱惜,帮中众兄弟可都爱惜。”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又向王语嫣等三个娇滴滴的姑娘瞧了几眼,都觉极是有理,倘若大伙和这三个姑娘为难,传了出去,确是大损丐帮的名声。
  白世镜道:“全冠清,你还有什么话说?”转头向乔峰道:“帮主,这等不识大体的叛徒,不必跟他多费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帮规处刑便了。”
  乔峰心想:“白长老一意要尽快处决全冠清,显是不让他吐露不利于我的言语。”朗声道:“全舵主能说得动这许多人密谋作乱,必有极重大的原因。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众位兄弟,乔峰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对,请大家明言便是。”
  吴长风叹了口气,道:“帮主,你或者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奸雄,或者是个直肠直肚的好汉子,我吴长风没本事分辨,你还是及早将我杀了吧。”乔峰心下大疑,问道:“吴长老,你为什么说我是个欺人的骗子?你……你……什么地方疑心我?”吴长风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说起来牵连太多,传了出去,丐帮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人人要瞧我们不起。我们本来想将你一刀杀死,那就完了。”
  乔峰更加堕入五里雾中,摸不着半点头脑,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抬起头来,说道:“我救了慕容复手下的两员大将,你们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结,是不是?可是你们谋叛在先,我救人在后,这两件事拉不上干系。要不是郭兄弟赶来报信,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们要发动叛乱。再说,此事是对是错,这时候还难下断语,但我总觉得马副帮主不是慕容复所害。”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听到后,对着郭文投去感激的一瞥。
  全冠清道:“何以见得?”这句话他本已问过一次,中间变故陡起,打断了话题,直至此刻又再提起。
  乔峰道:“我想慕容复是大英雄、好汉子,不会下手去刹害马二哥。”
  王语嫣听得乔峰称慕容复为“大英雄、好汉子”,芳心大喜,心道:“这位乔帮主果然也是个大英雄、好汉子。”
  段誉却眉头微蹙,心道:“未必,未必!慕容复不见得是什么大英雄、好汉子。”
  全冠清道:“这两个月来,江湖上被害的高手着实不少,都是死于各人本身的成名绝技之下。人人皆知是姑苏慕容氏所下毒手。如此辣手杀害武林中朋友,怎能说是英雄好汉?”
  乔峰在场中缓缓踱步,说道:“众位兄弟,昨天晚上,我在江阴长江边上的望江楼头饮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一口气连尽十大碗酒,面不改色,好酒量,好汉子!”
  郭文和段誉听到这里,不禁对视一笑,心想:“原来大哥昨天晚上又和人家赌酒来着。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气,他就心中喜欢,说人家是好汉子,那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论。”
  只听乔峰又道:“我和他对饮三碗,说起江南的武林人物,他自夸掌法江南第二,第一便是慕容复慕容公子。我便和他对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接了下来,第三掌他左手中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瓷片划得他满脸都是鲜血。他神色自若,说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爱惜之心,第四掌便不再出手,说道:“阁下掌法精妙,‘江南第二’四字,当之无愧”。他道:‘江南第二,天下第屁!’我道:‘兄台不必过谦,以掌法而论,兄台实可算得是一流好手,乔峰佩服。’他道:‘原来是丐帮乔帮主驾到,兄弟输得十分服气,多承你手下留情,没让我受伤,我再敬你一碗!’咱们二人对饮三碗。分手时我问他姓名,他说复姓公冶,单名一个‘乾”字。这不是乾坤之乾,而是干杯之干。他说是慕容公子的下属,是赤霞庄的庄主,邀我到他庄上去大饮三日。众位兄弟,这等人物,你们说是如何?是不是好朋友?”
  吴长风大声道:“这公冶乾是好汉子,好朋友!帮主,什么时候你给我引见引见。让我也和他对上三掌、喝上三碗试试。”他也不想自己犯上作乱,已成阶下之囚,转眼间便要受刑处死,听到有人说起英雄好汉,不禁便起结交之心。乔峰微微一笑,心下暗暗叹息:“吴长风豪迈痛快,不意牵连在这场逆谋之中。”宋长老问道:“帮主,后来怎样?”
  乔峰道:“我和公冶乾告别之后,便赶路向无锡来,行到二更时分,忽听到有两个人站在一条小桥上大声争吵。其时天已全黑,居然还有人吵之不休,我觉得奇怪,上前一看,只见那条小桥是条独木桥,一端站着个黑衣汉子,另一端是个乡下人,肩头挫着一担大粪,原来是两人争道而行。那黑衣汉子叫乡下人退回去,说是他先到桥头。乡下人说挑了粪担,没法退回,要黑衣汉子退回去。黑衣汉子道:‘咱们已从初更耗到二更,便再从二更耗到天明。我还是不让。’乡下人道:‘你不怕我的粪担臭,就这么耗着。’黑衣汉子道:‘你肩头压着粪担,只要不怕累,咱们就耗到底了。’”
  “我见了这副情形,自是十分好笑,心想:‘这黑衣汉子的脾气当真古怪,退后几步,让他一让,也就是了,和这个挑粪担的乡下人这么面对面的干耗,有什么味道?听他二人的说话,显是已耗了一个更次。’我好奇心起,倒想瞧个结果出来,要知道最后是黑衣汉子怕臭投降呢,还是乡下人累得认输。我可不愿多闻臭气,在上风头远远站着。只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江南土话,我也不大听得明白,总之是说自己道理直。那乡下人当真有股狠劲,将粪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双从右肩换到左肩,就是不肯退后一步。”
  段誉望望王语嫣,又望望阿朱、阿碧,只见三个少女都笑眯眯的听着,显是极感兴味,心想:“这当儿帮中大叛待决,情势何等紧急,乔大哥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来说这等小事。这些故事,王姑娘她们自会觉得有趣,怎地乔大如此英雄了得,竟也自童心犹存?”
  不料丐帮数百名帮众,人人都肃静倾听,没一人以乔峰的言语无卿。郭文听他说的黑衣人的身手,已经猜到了那黑衣人是何许人也,只是义兄不说,自己不便点破。
  乔峰又道:“我看了一会,渐渐惊异起来,发觉那黑衣汉子站在独木桥上,身形不动如山,竟是一位身负上乘武功之士。那挑粪的乡下人则不过是个常人,虽然生得结实壮健,却是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我越看越是奇怪,寻思:这思衣汉子武功如此了得,只消伸出一个小指头,便将这乡下人连着粪担,一起推入了河中,可是他却全然不使武功。像这等高手,照理应当涵养甚好,就算不愿让了对方,那么轻轻一纵,从那乡下人头顶飞跃而过,却又何等容易,他偏偏要跟这乡下人呕气,真正好笑!
  “只听那黑衣汉子提高了嗓子大声说道:‘你再不让我,我可要骂人了!’乡下人道:‘骂人就骂人。你会骂人,我不会骂么?’他居然抢先出口,大骂起来。黑衣汉子便跟他对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各种古里古怪的污言秽语都骂将出来。这些江南骂人的言语,我十句里也听不懂半句。堪堪骂了小半个时辰,那乡下人已累得筋疲力尽,黑衣汉子内力充沛,仍是神完气足。我见那乡下人身子摇晃,看来过不到一盏茶时分,便要摔入河了。
  “突然之间,那乡下人将手伸入粪桶,抓起一把粪水,向黑衣汉子夹头夹脸掷了过去。黑衣人万料不到他竟会使泼,‘啊哟’一声,脸上口中已被他掷满粪水。我暗叫:‘糟糕,这乡下人自寻死路,却又怪得谁来?’眼见那黑衣汉子大怒之下,手掌一起,便往乡下人的头顶拍落。”
  段誉耳中听的是乔峰说话,眼中却只见到王语嫣樱口微张,极是关注。一瞥眼间,只见阿朱与阿碧相顾微笑,似乎浑不在意。
  只听乔峰继续道:“这变故来得太快,我为了怕闻臭气,站在十数丈外,便想去救那乡下人,也已万万不及。不料那黑衣汉子一掌刚要击上那乡下人的天灵盖,突然间手掌停在半空,不再落下,哈哈一笑,说道:‘老兄,你跟我比耐心,到底是谁赢了?’那乡下人也真惫懒,明明是他输了,却不肯承认,说道:‘我挑了粪担,我然是你占了便宜,不信你挑粪担,我空身站着,且看谁输谁赢?’那黑衣汉子道:‘也说的是!’伸手从他肩头接过粪担,左臂伸直,手掌放在扁担中间,平平托住。”
  “那乡下人见他只手平托粪担,臂与肩齐,不由得呆了,只说:‘你……你……’黑衣汉子笑道:‘我就这么托着,不许换手,咱们对耗,是谁输了,谁就喝干了这一担大粪。’那乡下人见了他这等神功,如何再敢和他争闹,忙向后退,不料心慌意乱,踏了个空,便向河中掉了下去。黑衣汉子伸出右手,抓住了他衣领,右臂平举,这么左边托一担粪,右边抓一个人,哈哈大笑,说道:‘过瘾,过瘾!’身子一纵,轻轻落到对岸,将乡下人和粪担都放在地下,展开轻功,隐入桑林之中而去。”
  “这黑衣汉子口中被泼大粪,若要杀那乡下人,只不过举手之劳。就算不肯随便杀人,那么打他几拳,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毫不恃技逞强。这个人的性子确是有点儿特别,求之武林之中,可说十分难得。众位兄弟,此事是我亲眼所见,我和他相距甚远,谅他也未必能发见我的踪迹,以致有意做作。像这样的人,算不算得是好朋友、好汉子?”
  吴长老、陈长老、奚长老等齐声道:“不错,是好汉子!”陈长老道:“可惜帮主没问他姓名,否则也好让大伙儿知道,江南武林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乔峰缓缓的道:“这位朋友,适才曾和陈长老交过手,手背被陈长老的毒蝎所伤。”陈长老一惊,道:“是一阵风风波恶!”乔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段誉这才明白,乔峰所以详详细细的说这段铁事,旨在叙述风波恶的性格,心想此人面貌丑陋,爱闹喜斗,原来天性却极善良,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刚才王语嫣关心而失碧双姝相顾微笑,自因朱碧二女熟知风波恶的性情,既知莫名其妙与人斗气者必是此君,而此君又决不会滥杀无辜。谷虚子也是吃惊不小,只有郭文已经明白怎么回事,闻言后微微一笑。
  只听乔峰说道:“陈长老,咱们丐帮自居为江湖第一大帮,你是本帮的首要人物,身份名声,与江南一个武人风波恶自不可同日而语。风波恶能在受辱之余不伤无辜,你是咱们丐帮的高手,岂能给他比了下去?”陈长老面红耳赤,说道:“帮主教训得是,你要我给他解药,原来是为声名身份着想。陈孤雁不知帮主的美意,反存怨责之意,真如木牛蠢驴一般。”乔峰道:“顾念本帮声名和陈长老的身份,此事尚在其次。咱们学武之人,第一不可滥杀无辜。陈长老就算不是本帮的首脑人物,不是武林中赫有名的耆宿,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的取人性命啊!”陈长老低头说道:“陈孤雁知错了。”
  乔峰见这一席话居然说服了四大长老中最为桀傲不驯的陈孤雁,心下甚喜,缓缓的道:“那公冶乾豪迈过人,风波恶是非分明,包不同潇洒自如,这三位姑娘也都温文良善。这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属,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众位兄弟请平心静气的想一想:慕容公子相交相处的都是这么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恶、卑鄙无耻之徒么?”丐帮高手大都重义气、爱朋友,听了均觉有理,好多人出声附和。
  全冠清却道:“帮主,依你之见,杀害马副帮主的,决计不是慕容复了?”
  乔峰道:“我不敢说慕容复定是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却也不敢说他一定不是凶手。报仇之事,不必急在一时。我们须当详加访查,查明是慕容复,自当抓了他来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如查明不是他,终须捉到真凶为止。倘若单凭胡乱猜测,竟杀错了好人,真凶却逍遥自在,暗中偷笑丐帮胡涂无能,咱们不但对不起被错杀了的冤枉之人。对不起马副帮主,也败坏了我丐帮响当当的名头。众兄弟走到江湖之上,给人讥笑嘲骂,滋味好得很吗?”
  丐帮群雄听了,尽皆动容。吕章伸手摸着颔下稀稀落落的胡子,说道:“这话有理。当年我错杀了一个无辜好人,至今耿耿,唔,至今耿耿!”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咱们所以叛你,皆因误信人言,只道你与马副帮主不和,暗里勾结姑苏慕容氏下手害他。种种小事凑在一起,竟不由得人不信。现下一想,咱们实在太过胡涂。白长老,你请法刀来,依照帮规,咱们自行了断便是。”
  白世镜脸如寒霜,沉声道:“执法弟子,请本帮法刀。”
  他属下九名弟子齐声应道:“是!”每人从背后布袋中取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柄短刀。九柄精光灿然的短刀并列在一起,一样的长短大小,火光照耀之下,刀刃上闪出蓝森森的光采。一名执法弟子捧过一段树木,九人同时将九柄短刀插入了木中,随手而入,足见九刀锋锐异常。九人齐声叫道:“法刀齐集,验明无误。”
  白世镜叹了口气,说道:“本奚陈吴四长老误信人言,图谋叛乱,危害本帮大业,罪当一刀处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造遥惑众,鼓动内乱,罪当九刀处死。参与叛乱的各舵弟子,各领罪责,日后详加查究,分别处罚。” 郭文心想,全冠清能这样死去,倒也免得我来说明了。等到处死他后,我再向义兄、吕长老、白长老说明此事,让他们与姑苏慕容家化敌为友,共同查探柯百岁的血案。而我自己和师弟也可以回山复命了。
  白世镜宣布了各人的罪刑,众人都默不作声。江湖上任何帮会,凡背叛本帮、谋害帮主的,理所当然的予以处死,谁都不会有什么异言。众人参与图谋之时,原已知道这个后果。
  奚长老大踏步上前,对乔峰躬身说道:“帮主,奚山河对你不起,自行了断。盼你知我糊涂,我死之后,你原谅了奚山河。”说着走到法刀之前,大声道:“奚山河自行了断,执法弟子松绑。”一名执法弟子道:“是!”上前要去解他的绑缚,乔峰喝道:“且慢!”
  奚山河登时脸如死灰,低声道:“帮主,我罪孽太大,你不许我自行了断?”
  丐帮规矩,犯了帮规的人倘若自行了断,则死后声名无污,罪行劣迹也决不外传,江湖上若有人数说他的恶行,丐帮反而会出头干涉。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尚受人损辱,奚山河见乔峰不许他自行了断,不禁愧惶交集。
  乔峰不答,走到法刀之前,说道:“十五年前,辽国入侵雁门关,奚长老得知讯息,三日不歇,四晚不睡,星夜赶回,报知紧急军情,途中连毙九匹好马,他也累得身受内伤,口吐鲜血。终于我大宋守军有备,辽人胡骑不逞而退。这是有功于国的大事,江湖上英雄虽然不知内中详情,咱们丐帮却是知道的。执法长老,奚长老功劳甚大,盼你体察,许他将功赎罪。”
  白世镜道:“帮主代奚长老求情,所说本也有理。但本帮帮规有云:‘叛帮大罪,决不可赦,纵有大功,亦不能赎。以免自恃有功者骄横生事,危及本帮百代基业。’帮主,你的求情于帮规不合,咱们不能坏了历代帮主传下来的规矩。”
  奚长老惨然一笑,走上两步,说道:“执法长老的话半点也不错。咱们既然身居长老之位,哪一个不是有过不少汗马功劳?倘若人人追论旧功,那么什么罪行都可犯了。帮主,请你见怜,许我自行了断。”只听得喀喀两声响,缚在他手腕上的牛筋已被崩断。
  群丐尽皆动容。那牛筋又坚又韧,便是用钢刀利刃斩割,一时也未必便能斫断,奚长老却于举手之间便即崩断,不愧为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奚长老双手一脱束缚,伸手便去抓面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断。不料一股柔和的内劲逼将过来,他手指和法刀相距尺许,便伸不过去,正是乔峰不令他取刀。
  奚长老惨然变色,叫道:“帮主,你……”乔峰一伸手,将左首条一柄法刀拔起。奚长老道:“罢了,罢了,我起过杀害你的念头,原是罪有应得,你下手罢!”眼前刀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只见乔峰将法刀戳入了他自己左肩。
  群丐“啊”的一声大叫,不约而同的都站起身来。郭文和段誉惊道:“大哥,你!”连王语嫣这局外之人,也是为这变故吓得花容变色,脱口叫道:“乔帮主,你不要……
  乔峰道:“白长老,本帮帮规之中,有这么一条:‘本帮弟子犯规,不得轻赦,帮主却加宽容,亦须自流鲜血,以洗净其罪。’是也不是?”
  白世镜脸容仍是僵硬如石,缓缓的道:“帮规是有这么一条,但帮主自流鲜血,洗人之罪,亦须想想是否值得。”
  乔峰道:“只要不坏祖宗遗法,那就好了。”转过身来,对着宋长老道:“宋长老当年指点我的武功,虽无师父之名,却有师父之实。这尚是私人的恩德。想当年汪帮主为辽国五大高手设伏擒获,囚禁于祁连山黑风洞中,威逼我丐帮向辽国降服。汪帮主身材矮胖,宋长老与之有三分相似,便乔装汪帮主的模样,甘愿代死,使汪帮主得以脱险。后来他虽然脱险,可是也身受重伤。这是有功于国家和本帮的大事,本人非免他的罪名不可。”说着拔起第二柄法刀,轻轻一挥,割断宋长老腕间的牛筋,跟着回手一刀,将这柄法刀刺入了自己肩头。
  宋长老心下感激,双目流泪,大声道:“帮主,是你从祁连山黑风洞救我回来的,你怎不说?我万万不该叛你!”
  乔峰的目光缓缓向陈长老移去。陈长老性情乖戾,往年做了对不起家门之事,变名出亡,老是担心旁人揭他疮疤,心中忌惮乔峰精明,是以和他一直疏疏落落,并无深交,这时见乔峰的目光瞧来,大声道:“乔帮主,我跟你没什么交情,平时得罪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赎命。”双臂一翻,忽地从背后移到了身前,只是手腕仍被牛筋牢牢缚着。原来他的“通臂拳功”已练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一双手臂伸缩自如,身子一蹲,手臂微长,已将一柄法刀抢在手中。
  乔峰反手擒拿,轻轻巧巧的抢过短刀,朗声道:“陈长老,我乔峰是个粗鲁汉子,不爱结交为人谨慎、事事把细的朋友,也不喜欢不爱喝酒、不肯多说多话、大笑大吵之人,这是我天生的性格,勉强不来。直到今天我与郭兄弟结拜,才算破了例。我和你性情不投,平时难得有好言好语。我也不喜马副帮主的为人,见他到来,往往避开,宁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辈弟子喝烈酒、吃狗肉。我这脾气,大家都知道的。但如你以为我想除去你和马副帮主,那可就大错而特错了。你和马副帮主老成持重,从不醉酒,那是你们的好处,我乔峰及你们不上。”说到这里,将那法刀插入了自己肩头,说道:“刺杀辽国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的大功劳,旁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
  群丐之中登时传出一陈低语之声,声音中混着惊异、佩服和赞叹。原来数年前辽国大举入侵,但军中数名大将接连暴毙,顺行不利,无功而返,大宋国免除了一场大灾。暴毙的大将之中,便有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在内。丐帮中除了最高的几位首脑人物,谁也不知道这是陈长老所建的大功。
  陈长老听乔峰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心下大慰,低声说道:“我陈孤雁名扬天下,深感帮主大恩大德。”转过头来,大声说道:“帮主,这件大功,我是奉你之命而为的!”
  丐帮一直暗助大宋抗御外敌,保国护民,然为了不令敌人注目,以致全力来攻打丐帮,各种谋干不论成败,都是做过便算,决不外泄,是以外间多不知情,即令本帮之中,也是尽量守秘。陈孤雁一向居傲无礼,自恃年纪比乔峰大,在丐帮中的资历比乔峰久,平时对他并不如何谦敬,群丐众所周知,这时见帮主居然不念旧嫌,代他流血洗罪,无不感动。
  乔峰走到吴长风身前,说道:“吴长老,当年你独守鹰愁峡,力抗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使其行刺杨家将的阴谋无法得逞。单凭杨元帅赠给你的那面‘记功金牌’,便可免了你今日之罪,也可让我少挨一刀。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吴长风突然间满脸尴尬,神色忸怩不安,说道:“这个……这个……”乔峰道:“咱们都是自己兄弟,吴长老有何为难之处,尽说不妨。”吴长风道:“我那面记功金牌嘛,不瞒帮主说,是……这个……那个……已经不见了。”乔峰奇道:“如何会不见了?”吴长风道:“是自己弄丢了的。嗯……”他定了定神,大声道:“那一天我酒瘾大发,没钱买酒,把金牌卖了给金铺子啦。”乔峰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对不起杨元帅了。”说着拔起一柄法刀,先割断了吴长风腕上的牛筋,跟着插入自己左肩。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你大仁大义,吴长风这条性命,从此交了给你。人家说你这个那个,我再也不信了。”乔峰拍拍他的肩头,笑道:“咱们做叫化子的,没饭吃,没酒喝,尽管向人家讨啊,用不着卖金牌。卖哪儿了?赶紧赎回来,否则对不起杨元帅。”吴长风笑道:“讨饭容易讨酒难,人家都说:‘臭叫化子,吃饱了肚子还想喝酒,太不成话了!不给,不给。’”群丐听了,都轰笑起来。讨酒为人所拒,丐帮中不少人都经历过,而乔峰赦免了四大护法长老的罪责,人人都是如释重负。各人目光一齐望着全冠清,心想他是煽动这次叛乱的罪魁祸首,乔峰便再宽宏大量,也决计不会赦他。
  乔峰走到全冠清身前,说道:“全舵主,你有什么话说?”全冠清道:“我所以反你,是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丐帮百代的基业,可惜跟我说了你身世真相之人,畏事怕死,不敢现身。你将我一刀杀死便是。”乔峰沉吟片刻,道:“我身世中有何不对之处,你尽管说来。”全冠清摇头道:“我这时空口说白话,谁也不信,你还是将我杀了的好。”乔峰满腹疑云,大声道:“大丈夫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吐,想说却又不说?全冠清,是好汉子,死都不怕,说话却又有什么顾忌了?”全冠清冷笑道:“不错,死都不怕,天下还有什么事可怕?姓乔的,痛痛快快,一刀将下杀了。免得我活在世上,眼看大好丐帮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锦绣江山,更将沦亡于夷狄。”乔峰道:“大好丐帮如何会落入胡人手中?你明明白白说来。”全冠清道:“我这时说了,众兄弟谁也不信,还道我全冠清贪生怕死,乱嚼舌根。我早已拚着一死,何必死后再落骂名。”
  白世镜大声道:“帮主,这人诡计多端,信口胡说一顿,只盼你也饶了他的性命,执法弟子,取法刀行刑。”一名执法弟子应道:“是!”迈步上前,拔起一柄法刀,走到全冠清身前。乔峰目不转睛凝视着全冠清的脸色,只见他只有愤愤不平之容,神色间既无奸诈谲狯,亦无畏惧惶恐,心下更是起疑,向那执法弟子道:“将法刀给我。”那执法弟子双手捧刀,躬身呈上。乔峰接过法刀,说道:“全舵主,你说知道我身世真相,又说此事与本帮安危有关,到底真相如何,却又不敢吐实。”说到这里,将法刀还入包袱中包起,放入自己怀中,说道:“你煽动叛乱,一死难免,只是今日暂且寄下你项上人头,待真相大白之后,我再亲自杀你。乔峰并非一味婆婆妈妈的买好示惠之辈,既决心杀你,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你去吧,解下背上布袋,自今而后,丐帮中没了你这号人物。”
  所谓“解下背上布袋”,便是驱逐出帮之意。丐帮弟子除了初入帮而全无职司者之外,每人背上均有布袋,多则九袋,少则一袋,以布袋多寡而定辈份职位之高下。全冠清听乔峰命他解下背上布袋,眼光中陡然间露出杀气,一转身便抢过一柄法刀,手腕翻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胸口。江湖上帮会中人被逐出帮,实是难以形容的奇耻大辱,较之当场处死,往往更加令人无法忍受。乔峰冷冷的瞧着他,看他这一刀是否戳下去。全冠清稳稳持着法刀,手臂绝不颤抖,转头向着乔峰。两个相互凝视,一时之间,杏子林中更无半点声息。全冠清忽道:“乔峰,你好泰然自若!难道你自己真的不知?”乔峰道:“知道什么?”
  全冠清口唇一动,终于并不说话,缓缓将法刀放还原处,再缓缓将背上布袋一只只的解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下。
  郭文在一旁,本来不肯说话,眼见全冠清解到第五只布袋时,知道大哥定要放他走,这人是马副帮主血案的重要疑凶,也是马夫人的姘头,放走他可不成。正待开口,忽然马蹄声响,北方有马匹急奔而来,跟着传来一两声口哨。群丐中有人发哨相应,那乘马越奔越快,渐渐驰近,吴长风喃喃的道:“有什么紧急变故?”那乘马尚未奔到,忽然东首也有一乘马奔来,只是相距尚远,蹄声隐隐,一时还分不清驰向何方。
  片刻之间,北方那乘马已奔到了林外,一人纵马入林,翻身下鞍。那人宽袍大袖,衣饰甚是华丽,他极迅速的解去外衣,露出里面鹑衣百结的丐帮装束。段誉微一思索,便即明白:丐帮中人乘马驰骤,极易引人注目,官府中人往往更会查问干涉,但传报紧急讯息之人必须乘马,是以急足信使便装成富商大贾的模样,但里面破服烂衣,以示不敢忘本。
  那人走到大信分舵舵主跟前,恭恭敬敬的呈上一个小小包裹,说道:“紧急军事……”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喘气不已,突然之间,他乘来的那匹马一声悲嘶,滚倒在地,竟是脱力而死。那信使身子摇晃,猛地扑倒。显而易见,这一人一马长途奔驰,都已精疲力竭。
  大信舵舵主认得这信使是本舵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弟子之一。西夏时时兴兵犯境,占土扰民,只为害不及辽而已,丐帮掌有谍使前往西夏,刺探消息。他见这人如此奋不顾身,所传的讯息自然极为重要,且必异常紧急,当下竟不开拆,捧着那小包呈给乔峰,说道:“西夏紧急军情。信使是跟随易大彪兄弟前赴西夏的。”
  乔峰接过包裹,打了开来,见里面裹着一枚蜡丸。他捏碎蜡丸,取出一个纸团,正要展开来看,忽听得马蹄声紧,东首那乘马已奔入林来。马头刚在林中出现,马背上的乘客已飞身而下,喝道:“乔峰,蜡丸传书,这是军情大事,你不能看。”
  众人都是一惊,看那人时,只见他白须飘动,穿着一身补钉累累的鹑衣,是个年纪极高的老丐。传功、执法两长老一齐站起身来,说道:“徐长老,何事大驾光临?”
  群丐听得徐长老到来,都是耸然动容。这徐长老在丐帮中辈份极高,入帮前是五台山清凉寺俗家弟子。他今年已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伯”,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他退隐已久,早已不问世务。乔峰和传功、执法等长老每年循例向他请安问好,也只是随便说说帮中家常而已。不料这时候他突然赶到。而且制止乔峰阅看西夏军情,众人自是无不惊讶。
  乔峰立即左手一紧,握住纸团,躬身施礼,道:“徐长老安好!”跟着摊开手掌,将纸团送到徐长老面前。
  郭文见了大怒:义兄乔峰是丐帮帮主,辈份虽比徐长老为低,但遇到帮中大事,终究是由他发号施令,别说徐长老只不过是一位退隐前辈,便是前代的历位帮主复生,那也是位居其下。不料徐长老不许他观看来自西夏国的军情急报,十分可厌!何况送往丐帮的军情,不是义兄去看,难道由得他徐长老去看吗?可他看到义兄竟然毫不抗拒,不觉愕然。
  徐长老说道:“得罪!”从乔峰手掌中取过纸团,握在左手之中,随即目光向群丐团团扫去,朗声说道:“马大元马兄弟的遗孀马夫人即将到来,向诸位有所陈说,大伙儿请待她片刻如何?”群丐都眼望乔峰,瞧他有何话说。
  乔峰满腹疑团,说道:“假若此事关连重大,大伙儿等候便是。”徐长老道:“此事关连重大。”说了这六字,再也不说什么,向乔峰补行参见帮主之礼,便即坐在一旁。郭文听了大喜,这淫妇终于来了,我当面把在信阳看到的都抖落出来,让她和全冠清吃不了兜着走。
  段誉心下嘀咕,又想乘机找些话题和王语嫣说说,向她低声道:“王姑娘,丐帮中的事情真多。咱们且避了开去呢,还是在旁瞧瞧热闹?”王语嫣皱眉道:“咱们是外人,本不该参预旁人的机密大事,不过……不过……他们所争的事情跟我表哥有关,我想听听。”段誉附和道:“是啊,那位马副帮主据说是你表哥杀的,遗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想必十分可怜。”王语嫣忙道:“不!不!马副帮主不是我表哥杀的,乔帮主不也这么说吗?”
  这时马蹄声又作,两骑马奔向杏林而来。丐帮在此聚会,路旁固然留下了记号,附近更有人接同道,防敌示警。
  众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马大元的寡妻,那知马上乘客却是一个老翁,一个老妪,男的身材矮小,而女的甚是高大,相映成趣。
  乔峰站起相迎,说道:“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贤伉俪驾到,有失远迎,乔峰这里谢过。”徐长老和传功、执法等六老一齐上前施礼。
  段誉见了这等情状,料知这谭公、谭婆必是武林中来头不小的人物。 郭文却知道这对夫妇擅长研制伤药,是武林中的一对善人。只是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却令人费解。
  谭婆道:“乔帮主,你肩上插这几把玩意干什么啊?”手臂一长,立时便将他肩上四柄法刀拔了下来,手法快极。她这一拔刀,谭公即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打一盒盖,伸指沾些药膏,抹在乔峰肩头。金创药一涂上,创口中如喷泉般的鲜血立时便止。谭婆拔刀手法之快,固属人所罕见,但终究是一门武功,然谭公取盒、开盖、沾药、敷伤、止血,几个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快得异常,却人人瞧得清清楚楚,真如变魔术一般,而金创药止血的神效,更是不可思议,药到血停,绝不迟延。
  乔峰见谭公、谭婆不问情由,便替自己拔刀治伤,虽然微嫌鲁莽,却也好生感激,口中称谢之际只觉肩头由痛变痒,片刻间便疼痛大减,这金创药的灵效,不但从未经历,抑且闻所未闻。
  谭婆又问:“乔帮主,世上有谁这么大胆,竟敢用刀子伤你?”乔峰笑道:“是我自己刺的。”谭婆奇道:“为什么自己刺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么?”乔峰微笑道:“我自己刺着玩的,这肩头皮粗肉厚,也伤不到筋骨。”
  奚宋陈吴四长老听乔峰替自己隐瞒真相,不由得既感且愧。
  谭婆哈哈一笑,说道:“你撒什么谎儿,我知道啦,你鬼精灵的,打听到谭公新得极北寒玉和玄冰蟾蜍,合成了灵验无比的伤药,就这么来试他一试。”
  乔峰不可置可否,只微微一笑,心想:“这位老婆婆大是戆直。世上又有谁这么空闲,在自己身上戳几刀,来试你的药灵是不灵。”
  只听得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骑,背向驴头,脸朝驴尾。谭婆登时笑逐颜开,叫道:“师哥,你又在玩什么古怪花样啦?我打你的屁股!”
  众人瞧那驴背上之人时,只见他缩成一团,似乎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谭婆伸手一掌往他屁股上拍去。那人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间伸手撑足,变得又高又大。众人都是微微一惊。谭公却脸有不豫之色,哼一声,向他侧目斜睨,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随即转头瞧着谭婆。
  那倒骑驴子之人说是年纪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说他年纪轻,却又全然不轻,总之是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相貌说丑不丑,说俊不俊。他双目凝视谭婆,神色间关切无限,柔声问道:“小娟,近来过得快活么?”
  这谭婆牛高马大,白发如银,满脸皱纹,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娇娇滴滴,跟她形貌全不相称,众人听了都觉好笑。但每个老太太都曾年轻过来,小姑娘时叫做“小娟”,老了总不成改名叫做“老娟”?段誉正想着这件事,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数匹马驰来,这一次却奔跑并不急骤。
  乔峰却在打量那骑驴客,猜不透他是何等样人物。他是谭婆的师兄,在驴背上所露的这手缩骨功又如此高明,自是非同寻常,可是却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名字。
  那数乘马来到杏子林中,前面是五个青年,一色的浓眉大眼,容貌甚为相似,年纪最大的三十余岁,最小的二十余岁,显然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吴长风大声道:“泰山五雄到了,好极,好极!什么好风把你们哥儿五个一齐都吹了来啊?”泰山五雄中的老三叫做单叔山,和吴长风甚为熟稔,抢着说道:“吴四叔你好,爹爹也来啦。”吴长风脸上微微变色,道:“当真,你爹爹……”他做了违犯常规之事,心下正虚,听到泰山“铁面判官”单正突然到来,不由得暗自慌乱。“铁面判官”单正生平嫉恶如仇,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不公道之事,定然伸手要管。他本身武功已然甚高,除了亲生的五个儿子外,又广收门徒,徒子徒孙共达二百余人,“泰山单家”的名头,在武林中谁都忌惮三分。
  跟着一骑马驰进林中,泰山五雄一齐上前拉住马头,马背上一个身穿茧绸长袍的老者飘身而下,向乔峰拱手道:“乔帮主,单正不请自来,打扰了。”
  乔峰久闻单正之名,今日尚是初见,但见他满脸红光,当得起“童颜鹤发”四字,神情却甚谦和,不似江湖上传说的出手无情,当即抱拳还礼,说道:“若知单老前辈大驾光临,早该远迎才是。”
  那骑驴客忽然怪声说道:“好哇!铁面判官到来,就该远迎。我‘铁屁股判官’到来,你就不该远迎了。”
  众人听到“铁屁股判官”这五个字的古怪绰号,无不哈哈大笑。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虽觉笑之不雅,却也不禁嫣然。泰山五雄听这人如此说,自知他是有心,戏侮自己父亲,登时勃然变色,只是单家家教极严,单正既未发话,做儿子的谁也不敢出声。
  单正涵养甚好,一时又捉摸不定这怪人的来历,装作并未听见,朗声道:“请马夫人出来叙话。”
  树林后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汉抬着,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轿中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妇。那少妇低下了头,向乔峰盈盈拜了下去,说道:“未亡人马门康氏,参见帮主。”
  乔峰还了一礼,说道:“嫂嫂,有礼!”
  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帮主及众位伯伯叔叔照料丧事,未亡人衷心铭感。”她话声极是清脆,听来年纪甚轻,只是她始终眼望地下,见不到她的容貌。郭文却是在信阳见到过这女人的,知道这女人丈夫尸骨未寒,就和全冠清一起淫乱并商量着杀害乔峰和两位长老,幸亏自己那日有所怀疑,查了个水落石出。心说,别装模作样,马上我让你和你的奸夫难逃公道。暗中对谷虚子说,“师弟,你把守好退路,别让全冠清溜掉。”谷虚子点头,趁着众人不注意,退到了出路口上。
  乔峰因郭文并未向他说起康氏和全冠清的丑行,所以仍然是待之以礼。他料想马夫人必是发见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线索,这才亲身赶到。但帮中之事她不先禀报帮主,却去寻徐长老和铁面判官作主,其中实是大有蹊跷,回头向执法长老白世镜望去。白世镜也正向他瞧来,两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异样神色。全冠清退在一旁,此时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郭文全部看在眼里。他心说,马夫人必定是拿着那把扇子来诬陷大哥和两位长老的,此事有我在,他们变不出花样的。只是那徐长老拿的纸团不知是什么紧急事务,耽误不得,必须看到。
  想到这里,不等乔峰与单正说话,郭文率先对徐长老一拱手:“请问这位徐长老,可是当年清凉寺俗家弟子,人称‘惊雷手’的徐冲霄前辈?”
  徐长老当年武艺高强,在江湖上已经名声赫赫,是如今清凉寺住持神山上人的师兄。但是由于他归隐了多年,如果不是名家,刚入江湖的人,未必知道他是谁。见郭文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上下,但是却知道自己的来历,不觉一愣,随即微笑回礼道:“老朽正是。这位小哥是谁?恕老朽眼拙,未曾见过。”吕章在旁代为介绍道:“徐长老,此位兄台乃是武当张真人座下的第五弟子,姓郭名文,是武当六杰之一。今日帮中出了一件大事,亏他师兄弟从旁相助,在下与执法长老才免遭大难。帮主因此与他结为异姓兄弟。”
  徐长老连忙表示:“久闻武当六杰乃是武林中后起之秀,果然名不虚传。郭少侠有何指教?”郭文连称“不敢当”,又问道:“徐长老,你可知刚才那张纸团内写的是什么军情?万一有急事,岂不要耽搁了?”徐冲霄一听心说果然是他说的这样。不过这张条子不能交给乔峰,郭文既是外人又是乔峰的义弟,也不能交给他看,于是展开纸团,交给身旁的吕章。
  吕章展开一看,神色大变:“帮主,大事不好!”听了他的话,乔峰、白世镜、四长老都走了过来。吕章大声读道:“启禀帮主:属下探得,西夏赫连铁树将军率同大批一品堂好手,前来中原,想对付我帮。他们有一样厉害毒气,放出来时全无气息,令人不知不觉的就动弹不得。跟他们见面之时,千万要先塞住鼻孔,或者先打倒他们的头脑,抢来臭得要命的解药,否则危险万分。要紧,要紧。大信舵属下易大彪火急禀报。”徐长老满脸惭色:“帮主,对不住,我差点误事。”
  郭文听也倒是一惊:如果敌人来袭击,凭着丐帮群雄的武艺,加上自己师兄弟和在场的各位武林高手,就凭他一品堂高手再多,也能应付。可是要是敌方下毒,即使是自己的师尊也在这里,也未必能够抵挡。想到这里,他急忙对乔峰说道:“兄长,大事不好,快走!”
  乔峰早已知道不好,但是却笑了一笑:“不妨,二弟,你先不要着急。奚宋陈吴四长老,”四位长老一拱手:“帮主吩咐。”乔峰笑道:“你们率领大仁、大勇两个分舵的弟兄,现在就出去,严密监视西夏来犯之敌,如有事故,立即发出烟火信号。”四长老与两位舵主带领两舵的弟子前往杏子林外去了。乔峰笑了笑:“如今有人及时监视,西夏诸寇就无法作乱了。”他先接外客,再论本帮事务,向单正道:“单老前辈,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不知是否素识?”单正抱拳道:“久仰谭氏伉俪的威名,幸会,幸会。”乔峰道:“谭老爷子,这一位前辈,请你给在下引见,以免失了礼数。”
  谭公尚未答话,那骑驴客抢着说道:“我姓双,名歪,外号叫作‘铁屁股判官’。”
  铁面判官单正涵养再好,到这地步也不禁怒气上冲,心想:“我姓单,你就姓双,我叫正,你就叫歪,这不是冲着我来么?”正待发作,谭婆却道:“单老爷子,你莫听赵钱孙随口胡诌,这人是个癫子,跟他当不得真的。”
  乔峰心想:“这人名叫赵钱孙吗?料来不会是真名。”说道:“众位,此间并无座位,只好随意在地下坐了。”他见众人分别坐定,说道:“一日之间,得能会见众位前辈高人,实不胜荣幸之至。不知众位驾到,有何见教?”
  单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单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乔峰道:“不敢!”
  赵钱孙接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双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他这番话和单正说的一模一样,就是将“单某”的“单”字改成了“双”字。
  乔峰知道武林中这些前辈高人大都有副希奇古怪的脾气,这赵钱孙处处跟单正挑眼,不知为了何事,自己总之双方都不得罪就是,于是也跟着说了句:“不敢!”
  单正微微一笑,向大儿子单伯山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
  众人听了,都不禁打个哈哈,心想这铁面判官道貌岸然,倒也阴损得紧,赵钱孙倘若再跟着单伯山学嘴学舌,那就变成学做他儿子了。
  不料赵钱孙说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这么一来,反给他讨了便宜去,认了是单伯山的父亲。
  单正最小的儿子单小山火气最猛,大声骂道:“他妈的,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赵钱孙自言自语:“他妈的,这种窝囊儿子,生四个已经太多,第五个实在不必再生,嘿嘿,一点也不像,也不知是不是亲生的。”
  听他这般公然挑衅,单正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儿,转头向赵钱孙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自当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你自管说罢!”
  赵钱孙又学着他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自当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老子叫你说,你自管说罢!”
  单伯山恨不得冲上前去,拔刀猛吹他几刀,方消心头之恨,当下强忍怒气,向乔峰道:“乔帮主,贵帮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说到这里,眼光瞧向赵钱孙,看他是否又再学舌,若是照学,势必也要这么说:“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那便是叫单正为“爹爹”了。
  不料赵钱孙仍然照学,说道:“乔帮主,贵帮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儿子说:“君子爱人以德。”他将“爹爹”两字改成“儿子”;自是明讨单正的便宜。众人一听,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赵钱孙太也过份,只怕当场便要流血。
  单正淡淡的道:“阁下老是跟我过不去。但兄弟与阁下素不相识,实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尚请明白示知。倘若是兄弟的不是,即行向阁下赔礼请罪便了。”
  众人心下暗赞单正,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侠义前辈。
  赵钱孙道:“你没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这比得罪我更加可恶十倍。”
  单正奇道:“谁是小娟?我几时得罪她了?”赵钱孙指着谭婆道:“这位便是小娟。小娟是她的闺名,天下除我之外,谁也称呼不得。”单正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这是谭婆婆的闺名,在下不知,冒昧称呼,还请恕罪。”赵钱孙老气横秋的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过,下次不可。”单正道:“在下久仰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的大名,却无缘识荆,在下自省从未在背后说人闲言闲语,如何会得罪了谭家婆婆?”
  赵钱孙愠道:“我刚才正在问小娟:‘你近来过得快活么?’她尚未答话,你这五个宝贝儿子便大模大样、横冲直撞的来到,打断了她的话头,至今尚未答我的问话。单老兄,你倒去打听打听,小娟是什么人?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又是什么人?难道我们说话之间,也容你随便打断的么?”
  单正听了这番似通非通的言语,心想这人果然脑筋不大灵,说道:“兄弟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赵钱孙道:“什么事?我倘若高兴,指点你一条明路,也不打紧。”单正道:“多谢,多谢。阁下说谭婆的闺名,天下便只阁下一人叫得,是也不是?”赵钱孙道:“正是。如若不信,你再叫一声试试,瞧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是不是跟你狠狠打上一架?”单正道:“兄弟自然不敢叫,却难道连谭公也叫不得么?”
  赵钱孙铁青着脸,半晌不语。众人都想,单正这一句话可将他问倒了。不料突然之间,赵钱孙放声大哭,涕泪横流,伤心之极。
  这一着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此人天不怕,地不怕,胆敢和“铁面判官”挺撞到底,哪想到这么轻轻一句话,却使得他号啕大哭,难以自休。

通天晓 2010-6-30 23:00

[align=center]第七章 斥顽杏子林[/align]

  单正见他哭得悲痛,倒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胸中积蓄的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反而安慰他道:“赵兄,这是兄弟的不是了……”
  赵钱孙呜呜咽咽的道:“我不姓赵。”单正更奇了,问道:“然则阁下贵姓?”赵钱孙道:“我没姓,你别问,你别问。”
  众人猜想这赵钱孙必有一件极伤心的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事,他自己不说,旁人自也不便多问,只有让他抽抽噎噎、悲悲切切,一股劲儿的哭之不休。
  谭婆沉着脸道:“你又发癫了,在众位朋友之前,要脸面不要?”
  赵钱孙道:“你撇下了我,去嫁了这老不死的谭公,我心中如何不悲,如何不痛?我心也碎了,肠也断了,这区区外表的脸皮,要来何用?”
  众人相顾莞尔,原来说穿了毫不希奇。那自然是赵钱孙和谭婆从前有过一段情史,后来谭婆嫁了谭公,而赵钱孙伤心得连姓名也不要了,疯疯癫癫的发痴。眼看谭氏夫妇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纪,怎地这赵钱孙竟然情深若斯,数十年来苦恋不休?谭婆满脸皱纹,白发萧萧,谁也看不出这又高又大的老妪,年轻时能有什么动人之处,竟使得赵钱孙到老不能忘情。
  谭婆神色忸怩,说道:“师哥,你尽提这些旧事干什么?丐帮今日有正经大事要商量,你乖乖的听着吧。”
  这几句温言相劝的软语,赵钱孙听了大是受用,说道:“那么你向我笑一笑,我就听你的话。”谭婆还没笑,旁观众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声来。
  谭婆却浑然不觉,回眸向他一笑。赵钱孙痴痴的向她望着,这神情显然是神驰目眩,魂飞魄散。谭公坐在一旁,满脸怒气,却又无可如何。
  这般情景段誉瞧在眼里,心中蓦地一惊:“这三人都情深如此,将世人全然置之度外,我……我对王姑娘,将来也会落到赵钱孙这般结果么?不,不!这谭婆对她师哥显然颇有情意,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却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子。比之赵钱孙,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
  乔峰心中却想的是另一回事:“那赵钱孙果然并不姓赵。向来听说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以太行嫡派绝技著称,从这三人的话中听来,三人似乎并非出于同一师门。到底谭公是太行派呢?还是谭婆是太行派?倘若谭公是太行派,那么这赵钱孙与谭婆师兄妹,又是什么门派?”
  只听赵钱孙又道:“听得姑苏出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复,胆大妄为,乱杀无辜。老子倒要会他一会,且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能还施到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身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来的。何况我……”
  他一番话没说完,忽听得一人号啕大哭,悲悲切切,呜呜咽咽,哭声便和他适才没半点分别。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只听那人跟着连哭带诉:“我的好师妹啊,老子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为什么你去嫁了这姓谭的糟老头子?老子日想夜想,牵肚挂肠,记着的就是你小娟师妹。想咱师父在世之日,待咱们二人犹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对得起咱师父么?”
  这说话的声音语调,和赵钱孙委实一模一样,若不是众人亲眼见到他张口结舌、满脸诧异的神情,谁都以为定是出于他的亲口。各人循声望去,见这声音发自一个身穿淡红衫子的少女。
  那人背转了身子,正是阿朱。段誉和阿碧、王语嫣知道她模拟别人举止和说话的神技,自不为异,其余众人却无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以为赵钱孙听了之后,必定怒发如狂。不料阿朱这番话触动他的心事,眼见他本来已停了哭泣,这时又眼圈儿红了,嘴角儿扁了,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竟和阿朱一唱一和的对哭起来。
  单正摇了摇头,朗声说道:“单某虽然姓单,却是一妻四妾,儿孙满堂。你这位双歪双兄,偏偏形单影只,凄凄惶惶。这种事情乃是悔之当初,今日再来重论,不免为时已晚。双兄,咱们承丐帮徐长老与马夫人之邀,来到江南,是来商量阁下的婚姻大事么?”赵钱孙摇头道:“不是。”单正道:“然而咱们还是来商议丐帮的要事,才是正经。”赵钱孙勃然怒道:“什么?丐帮的大事正经,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经么?”
  谭公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说道:“阿慧,阿慧,你再不制止他发疯发癫,我可不能干休了。”
  众人听到“阿慧”两字称呼,均想:“原来谭婆另有芳名,那‘小娟’二字,确是赵钱孙独家专用的。”
  谭婆顿足道:“他又不是发疯发癫,你害得他变成这副模样,还不心满意足么?”谭公奇道:“我……我……我怎地害了他?”谭婆道:“我嫁了你这糟老头子,我师哥心中自然不痛快……”谭公道:“你嫁我之时,我可既不糟,又不老。”谭婆怒道:“也不怕丑,难道你当年就挺英俊潇洒么?”
  徐长老和单正相对摇头,均想这三个宝贝当真为老不尊,三人都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前辈耆宿,却在众人面前争执这些陈年情史,实在好笑。
  郭文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武当派讲究清心无为,但也不是一无嗔怒的。何况这三个宝贝在这里大放厥词,也不知羞耻。不禁怒喝道:“谭家婆婆和你的这位师兄,这里众人敬你们是武林耆宿,才不便笑话你们,如果你们当真如此无聊,非但对不住谭公,恐怕将来到了地下,也无颜去见你等的师尊!”这句话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显然是出于刚才对赵钱孙胡闹的不满。
  谭婆和赵钱孙的目中冒出了怒火,而谭公和单正则感激的望着郭文。谭婆大喝道:“我和师兄说话,干你小子屁事!”她适才没有注意吕章在徐长老面前对郭文的介绍,否则即使恼怒,也不敢如此粗俗出言伤他。赵钱孙在一旁帮腔:“小娟的话没错,你小子是什么人?敢来数落我?”郭文怒视着这二人,一语不发,伸出脚来,在地上重重一跺。
  就见地上给他跺进一个二寸多深的坑。郭文拔出脚来,鞋子上一丝泥土也没有沾上。段誉对王语嫣说道:“王姑娘,我二哥这本领,你能看出他使的是哪门功夫吗?”王语嫣说道:“郭少侠的这一脚,应当是从他们武当派‘先天功’里化出来的,本来应该是用佩剑使出的,估计他不好和这位谭婆师兄妹动手,这才把内功运到脚上,内力好的人,跺出一个坑不足为奇,但是他能够把这泥地跺了一个坑而鞋子上不沾一点泥,确实内力惊人。只怕……”说到这里,忽然住口,原来她想的是,“只怕我表哥还不及他。”段誉则是满口称赞,心说,我能够结交这两位义兄,这次江南之行,也不枉了。
  谭婆和赵钱孙看到了郭文的内力,大吃一惊。徐长老连忙过来打圆场:“你们不知道,这位是武当派的郭文少侠,武当六杰中排名第五,是乔帮主的义弟。”没有见过郭文的听了都是一惊,谭婆和赵钱孙顿时蔫了。徐长老咳嗽一声,说道:“泰山单兄父子,太行山谭氏夫妇,以及这位兄台,今日惠然驾临,敝帮全帮上下均感光宠。马夫人,你来从头说起罢。”
  那马夫人一直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背向众人,听得徐长老的说话,缓缓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并未遗下一男半女,接续马氏香烟……”她虽说得甚低,但语音清脆,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众人耳里,甚是动听。她说到这里,话中略带呜咽,微微啜泣。杏林中无数英豪,心中均感难过。同一哭泣,赵钱孙令人好笑,阿朱令人惊奇,马夫人却令人心酸。只有郭文心中明白:潘金莲苦哭武大郎,干嚎而已,根本都是做作。
  只听她续道:“小女子殓葬先夫之后,检点遗物,在他收藏拳经之处,见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书信。封皮上写道:‘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即焚化,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于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帮诸长老会同拆阅,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马夫人说到这里,杏林中一片肃静,当真是一针落地也能听见。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见先夫写得郑重,知道事关重大,当即便要去求见帮主,呈这遗书,幸好帮主率同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到此信。”
  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说“幸好”,又说“亏得”,都不自禁向乔峰瞧去。郭文心里发狠:“淫妇,别得意,等你把谎话都说完了,我再来戳穿你的西洋镜!”
  乔峰从今晚的种种情事之中,早察觉到有一个重大之极的图谋在对付自己,虽则全冠清和四长老的叛帮逆举已然敉平,但显然此事并未了结,此时听马夫人说到这里,反感轻松,神色泰然,心道:“你们有什么阴谋,尽管使出来好了。乔某生平不作半点亏心事,不管有何倾害诬陷,乔某何惧?”
  只听马夫人接着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生怕耽误时机,当即赴卫辉求见徐长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作主。以后的事情,请徐长老告知各位。”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朽当真好生为难。”这两句话声音嘶哑,颇有苍凉之意。他慢慢从背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封便是马大元的遗书。大元的曾祖、祖父、父亲,数代都是丐帮中人,不是长老,便是八袋弟子。我眼见大元自幼长大,他的笔迹我是认得很清楚的。这信封上的字,确是大元所写。马夫人将信交到我手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无人动过。我也担心误了大事,不等会同诸位长老,便即拆来看了。拆信之时,太行山铁面判官单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证。”
  单正道:“不错,其时在下正在徐老府上作客,亲眼见到他拆阅这封书信。”
  徐长老掀开信封封皮,抽了一张纸笺出来,说道:“我一看这张信笺,见信上字迹笔致遒劲,并不是大元所写,微感惊奇,见上款写的是‘剑髯吾兄’四字,更是奇怪。众位都知道,‘剑髯’两字,是本帮前任汪帮主的别号,若不是跟他交厚相好之人,不会如此称呼,而汪帮主逝世已久,怎么有人写信与他?我不看笺上所写何字,先看信尾署名之人,一看之下,更是诧异。当时我不禁‘咦’的一声,说道:‘原来是他!’单兄好奇心起,探头过来一看,也奇道:‘咦!原来是他!’”
  单正点了点头,示意当时自己确有此语。
  赵钱孙插口道:“单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人家丐帮的机密书信,你又不是丐帮中的一袋、二袋弟子,连个没入流的弄舵化子硬要饭的,也还挨不上,怎可去偷窥旁人的阴私?”别瞧他一直疯疯癫癫的,这几句话倒也真在情在理。单正老脸微赭,说道:“我只瞧一瞧信尾署名,也没瞧信中文字。”赵钱孙道:“你偷一千两黄金固然是贼,偷一文小钱仍然是贼,只不过钱有多少、贼有大小之分而已。大贼是贼,小毛贼也是贼。偷看旁人的书信,便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便是小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混蛋,那就该杀!” 郭文虽然恼恨这人夹缠不清,但是觉得他说的这几句倒也在理。
  单正向五个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且让他胡说八道,一笔帐最后总算,心下固自恼怒,却也颇感惊异:“此人一遇上便尽找我渣子的挑眼,莫非跟我有旧怨?江湖上没将泰山单家放在眼中之人,倒也没有几个。此人到底是谁,怎么我全然想不起来?”
  众人都盼徐长老将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说将出来,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何以令他及单正如此惊奇,却听赵钱孙缠夹不休,不停的捣乱,许多人都向他怒目而视。
  谭婆忽道:“你们瞧什么?我师哥的话半点也不错。”
  赵钱孙听谭婆出口相助,不由得心花怒放,说道:“你们瞧,连小娟也这么说,那还有什么错的?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
  忽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是啊,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她嫁了谭公,没有嫁你,完全没有嫁错。”说话之人正是阿朱。她怒恼赵钱孙出言诬蔑慕容公子,便不停的跟他作对。
  赵钱孙一听,不由得啼笑皆非,阿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正是慕容氏的拿手法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时两道感谢的亲切眼光分从左右向阿朱射将过来,左边一道来自谭公,右边一道来自单正。
  便在此时,人影一幌,谭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扬起手掌,便往她右颊上拍了下去,喝道:“我嫁不嫁错,关你这臭丫头什么事?”这一下出手极快,阿朱待要闪避,固已不及,旁人更无法救援。拍的一声轻响过去,阿朱雪白粉嫩的面颊上登时出现五道青紫的指印。
  赵钱孙哈哈笑道:“教训教训你这臭丫头,你又不是武当六杰,谁教你这般多嘴多舌!” 看来他对郭文甚为忌惮。
  阿朱泪珠在眼眶之中转动,正大欲哭未哭之间,谭公抢近身去,从怀中又取出那只小小白玉盒子,打开盒盖,右手手指在盒中沾了些油膏,手臂一长,在阿朱脸上划了几划,已在她伤处薄薄的敷了一层。谭婆打她巴掌,手法已是极快,但终究不过出掌收掌。谭公这敷药上脸,手续却甚是繁复细致,居然做得和谭婆一般快捷,使阿朱不及转念避让,油膏已然上脸。她一愕之际,只觉本来热辣辣、胀鼓鼓的脸颊之上,忽然间清凉舒适,同时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物事。她举掌一看,见是一只晶莹润滑的白玉盒子,知是谭公所赠,乃是灵验无比的治伤妙药,不由得破涕为笑。
  徐长老不再理会谭婆如何唠唠叨叨的埋怨谭公,低沉着嗓子说道:“众位兄弟,到底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我此刻不便言明。徐某在丐帮七十余年,近三十年来退隐山林,不再闯荡江湖,与人无争,不结怨仇。我在世上已为日无多,又无徒弟,自问绝无半分私心。我说几句话,众位信是不信?”郭文心说,“能够以如此称呼给汪剑通帮主写信的人,应当是武林耆宿,甚至是和他交情深厚之人。那也不外乎是少林、武当、峨眉的掌门,或者大理国君段世叔了。”
  群丐都道:“徐长老的话,有谁不信?”
  徐长老向乔峰道:“帮主意下如何?”
  乔峰道:“乔某对徐长老素来敬重,前辈深知。”
  徐长老道:“我看了此信之后,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难明,唯恐有甚差错,当即将此信交于单兄过目。单兄和写信之人向来交好,认得他的笔迹。此事关涉太大,我要单兄验明此信的真伪。”
  单正向赵钱孙瞪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又有什么话说?”赵钱孙道:“徐长老交给你看,你当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却是偷看。好比一个人从前做贼,后来发了财,不做贼了,但尽管他是财主,却洗不掉从前的贼出身。”
  徐长老不理赵钱孙的打岔,说道:“单兄,请你向大伙儿说说,此信是真是伪。”
  单正道:“在下和写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并藏得有此人的书信多封,当即和徐长老、马夫人一同赶到舍下,检出旧信对比,字迹固然相同,连信笺信封也是一般,那自是真迹无疑。”
  徐长老道:“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万求仔细,何况此事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性命,如何可以冒昧从事?”
  众人听他这么说,不自禁的都瞧向乔峰,知道他所说的那一位“英雄豪杰”,自是指乔峰而言。只是谁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一见他转头过来,立即垂下眼光。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谭氏伉俪和写信之人颇有渊源,于是去冲霄洞向谭氏伉俪请教。谭公、谭婆将这中间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唉,在下实是不忍明言,可怜可惜,可悲可叹!”
  这时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长老邀请谭氏伉俪和单正来到丐帮,乃是前来作证。
  徐长老又道:“谭婆说道,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是身经目击,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不过,她这位师兄,便是赵钱孙先生了。这位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应召而到……”
  谭公突然满面怒色,向谭婆道:“怎么?是你去叫他来的么?怎地事先不跟我说,瞒着我偷偷摸摸?”谭婆怒道:“什么瞒着你偷偷摸摸?我写了信,要徐长老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爱喝干醋,我怕你唠叨哆唆,宁可不跟你说。”谭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妇道,那就不该!”
  谭婆更不打话,出手便是一掌,拍的一声,打了丈夫一个耳光。
  谭公的武功明明远比谭婆为高,但妻子这一掌打来,既不招架,亦不闪避,一动也不动的挨了她一掌,跟着从怀中又取出一只小盒,伸手沾些油膏,涂在脸上,登时消肿退青。一个打得快,一个治得快,这么一来,两人心头怒火一齐消了。旁人瞧着,无不好笑。
  只听得赵钱孙长叹了一声,声音悲切哀怨之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早知这般,悔不当初。受她打几掌,又有何难?”语声之中,充满了悔恨之意。
  谭婆幽幽的道:“从前你给我打了一掌,总是非打还不可,从来不肯相让半分。”
  赵钱孙呆若木鸡,站在当地,怔怔的出神,追忆昔日情事,这小师妹脾气暴躁,爱使小性儿,动不动便出手打人,自己无缘无故的挨打,心有不甘,每每因此而起争吵,一场美满姻缘,终于无法得谐。这时亲眼见到谭公逆来顺受、挨打不还手的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下痛悔,悲不自胜,数士年来自怨自艾,总道小师妹移情别恋,必有重大原因,殊不知对方只不过有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好处。“唉,这时我便求她在我脸上再打几掌,她也是不肯的了。”
  徐长老道:“赵钱孙先生,请你当众说一句,这信中所写之事,是否不假。”
  赵钱孙喃喃自语:“我这蠢材傻瓜,为什么当时想不到?学武功是去打敌人、打恶人、打卑鄙小人,怎么去用在心上人、意中人身上?打是情、骂是爱,挨几个耳光,又有什么大不了?”
  众人又是好笑,又觉他情痴可怜,丐帮面临大事待决,他却如此颠三倒四,徐长老请他千里迢迢的前来分证一件大事,眼见此人痴痴迷迷,说出话来,谁也不知到底有几分可信。郭文虽然讨厌他,却也觉得此人十分可怜,参不透情关,至今难过在。
  徐长老再问一声:“赵钱孙先生,咱们请你来此,是请你说一说信中之事。”
  赵钱孙道:“不错,不错。嗯,你问我信中之事,那信写得虽短,却是余意不尽,‘四十年前同窗共砚,切磋拳剑,情景宛在目前,临风远念,想师兄两鬃虽霜,风采笑貌,当如昔日也。’”徐长老问他的是马大元遗书之事,他却背诵起谭婆的信来。
  徐长老无法可施,向谭婆道:“谭夫人,还是你叫他说罢。”
  不料谭婆听赵钱孙将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极如流,不知他魂梦中翻来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心下感动,柔声道:“师哥,你说一说当时的情景罢。”
  赵钱孙道:“当时的情景,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梳了两条小辫子,辫子上扎了红头绳,那天师父教咱们‘偷龙转凤’这一招……”
  谭婆缓缓摇头,道:“师哥,不要说咱们从前的事。徐长老问你,当年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那一场血战,你是亲身参预的,当时情形若何,你跟大伙儿说说。”
  赵钱孙颤声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我……我……”蓦地里脸色大变,一转身,向西南角上无人之处拔足飞奔,身法迅捷已极。
  眼见他便要没入杏子林中,再也追他不上,众人齐声大叫:“喂!别走,别走,快回来,快回来。”赵钱孙那里理会,只有奔得更加快了。
  突然间一个男子声音朗朗说道:“师兄两鬓已霜,风采笑貌,更不如昔日也。”赵钱孙蓦地住足,回头问道:“是谁说的?”那声音道:“若非如此,何以见谭公而自惭形秽,发足奔逃?”众人向那说话之人看去,原来却是全冠清。
  赵钱孙怒道:“谁自惭形秽了?他只不过会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功夫,又有什么胜得过我了?”
  忽得听杏林彼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能够挨打不还手,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岂是容易?”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
  徐长老叫道:“天台山智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然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人物都不知他的来历。郭文、谷虚子、段誉等人也没有听说过此人。但乔峰、六长老等却均肃立起敬,知他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结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
  智光大师向赵钱孙笑道:“武功不如对方,挨打不还手已甚为难。倘若武功胜过对方,能挨打不还手,更是难上加难。”赵钱孙低头沉思,若有所悟。
  徐长老道:“智光大师德泽广初,无人不敬。但近十余年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今日佛驾光降,实是丐帮之福。在下感激不尽。”
  智光道:“丐帮徐长老和太行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来?天台山与无锡相距不远,两位信中又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气运,自当奉召。”
  乔峰心道:“原来你也是徐长老和单正邀来的。”又想:“素闻智光大师德高望重,决不会参与隐害我的阴谋,有他老人家到来,实是好事。”
  赵钱孙忽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吧。”
  智光听到“雁门关外乱石谷前”这八个字,脸上忽地闪过了一片奇异的神情,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是惨不忍睹,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叹道:“杀孽太重,杀孽太重!此事言之有愧。众位施主,乱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日重提?”
  徐长老道:“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有一封涉及此事的书信。”说着便将那信递了过去。
  智光将信看了一遍,从头又看一遍,摇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旧事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徐长老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智光大师点头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
  他抬起头来,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除,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又向赵钱孙瞧了一眼,说道:“好,老衲从前做错了的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赵钱孙道:“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智光摇头道:“错便错了,又何必自欺欺人?”转身向着众人,正待开口,就听见林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通天晓 2010-6-30 23:04

[align=center]第八章 忆旧雁门关[/align]

  须臾,一名五袋弟子跑了进来,来到乔峰面前:“帮主,大事不好,西夏‘一品堂’的武士不顾信义,不愿押后时间,杀了谢副舵主,这就赶往这里来了,四位长老已经和他们交上了手,派属下前来通知帮主。”
  乔峰眼中闪出精光:“弟兄们,先除外辱,再清门户,绝不能让党项胡人在这里撒野!”群丐和在座的英雄都齐声响应。郭文和谷虚子都想起了师门的训示:武当弟子若见到辽兵、西夏兵或者官兵欺凌百姓时,定要出手除害援助。此时见此情景,郭文说道:“大哥,小弟随你前往。”乔峰点头:“二弟放心,此事自然是你我共进退!”段誉此时也血气上涌,慨然道:“二位哥哥,休要忘了小弟!”郭文笑道:“三弟的武艺虽然有点不灵,但是他的步法倒是没有人能够超越,防身自然没有问题。”乔峰道:“三弟既然向前,自然不能撇开你。你和吕长老一起,不离开他的左右就是了。”
  乔峰又对阿朱等三人说道:“三位姑娘,我们要和西夏武士交锋,你们先回无锡吧。”阿朱却笑着摇摇头:“乔帮主,不必。我们自己能够料理。”乔峰就命蒋舵主率领大义分舵留下。保护燕子坞来的三位姑娘、马夫人和智光大师。这几个人或者不会武功,或者武艺不精,若没有人护着,就会送命。至于全冠清,则被谷虚子紧紧盯着在,想逃也逃不了。
  乔峰率领丐帮众人以及群雄出去,刚刚走出杏子林就遇到了群殴的场面:只见吴长老手执鬼头刀,正在和一个相貌丑陋,神态凶恶的人搏斗,此人手里没有拿着武器,但是显得游刃有余。郭文和段誉一见就认了出来:南海鳄神岳老三。这边,奚长老正和一个女子斗个不停,那人正是叶二娘。陈长老斗一个青衣汉子,却不知是谁。宋长老的对手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只见他窜纵之势却迅捷异常。郭文暗想,不知道段延庆在哪里?他要在,恐怕就得大哥才能打发他。
  乔峰大喝一声:“大家住手!”这声音犹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相似,众人各自退开。乔峰往西夏众武士那里望去,只见领头一人,身穿大红锦袍,三十四五岁年纪,鹰钩鼻、八字须。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形极高、鼻子极大的汉子,一见众人便喝道:“西夏国征东大将军驾到,丐帮帮主上前拜见。”声音阴阳怪气,甚是恼人。
  乔峰微微一笑:“丐帮兄弟是江湖草莽,西夏将军如以客礼相见,咱们高攀不上,请将军去拜会我大宋王公官长,不用来见我们要饭的叫化子。若以武林同道身份相见,将军远来是客,请叙宾主之礼。”这几句话不亢不卑,既不得罪对方,亦顾到自己身份。群雄都想:“不愧是帮主,说话很是得体。”
  郭文和段誉却在小声商议:“怎么‘天下四恶’也跟随西夏人来与丐帮为敌?”原来“天下四恶”在大理国铩羽北去,遇到西夏国一品堂中出来招聘武学高手的使者,四恶不甘寂寞,就都投效。这四人武功何等高强,稍献身手,立受礼聘。此次东来汴梁,赫连铁树带同四人,颇为倚重。适才那个和陈长老比试的,正是段延庆的弟子,名唤“追魂杖”谭青。 段延庆自高身份,虽然依附一品堂,却独往独来,不受羁束号令,不与众人同行。
  赫连铁树倒是不敢怠慢,连忙对乔峰施了一礼。乔峰一抱拳:“西夏国的英雄好汉和敝帮定下约会,为了何事?”
  就听大鼻子阴笑道:“我家将军听说中原丐帮有两门绝技,一是打猫棒法,一是降蛇二十八掌,相要见识见识。”
  群丐一听,无不劫然大怒,此人故意把打狍棒法说成打猫棒法,将降龙二十八掌说成降蛇二十八掌,显是极意侮辱,眼见今日之会,一场判生死、争存亡的恶斗已在所难免。
  乔峰冷冷的说道:“就凭你们,也配领教打狗棒法和降龙二十八掌的威力?”徐长老道:“你们要见识敝帮的打猫棒法和降蛇二十八掌,那一点不难。只要有煨灶猫和癞皮蛇出现,叫化子自有对付之法。阁下是学做猫呢,还是学做蛇?”吴长老哈哈笑道:“对方是龙,我们才降龙,对方是蛇,叫化子捉蛇再拿手不过了。”
  大鼻子显然斗口又输了,正在寻思说什么话。他身后一人粗声粗气的道:“打猫也好,降蛇也好,来来来,谁来跟我先打上一架?”说着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双手叉腰的一站,正是岳老三。
  段誉大声道:“喂,徒儿,你也来了,见了师父怎么不磕头?”郭文也走了出来:“岳老二,你好呀?段公子前天还对我说你救回了小师娘,功劳不小,准备传你功夫呢。”南海鳄神看见段誉,立即傻了眼,神色尴尬之极,说道:“你……你……”段誉道:“乖徒儿,丐帮帮主与郭兄是我结义的兄长,这些人是你的师伯师叔,你不得无礼。快快回家去吧!”南海鳄神大吼一声,只震得四边杏树的树叶瑟瑟乱响,骂道:“王八蛋,狗杂种!哪儿来的那么多师叔师伯,我不干!”
  段誉怒道:“混账!你骂谁是王八蛋、狗杂种?”南海鳄神凶悍绝今,但对自己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不肯食言,他曾拜段誉为师,倒不抵赖,便道:“我喜欢骂人,你管得着么?我又不是骂你。”段誉道:“嗯,你见了师父,怎地不磕头请安?那还成规矩么?”南海鳄神忍气上前,跪下去磕了个头,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好!弟子岳老二给你磕头!”他越想越气,猛地跃起,发足便奔,口中连声怒啸。
  众人听得那啸声便如潮水急退,一阵阵的渐涌渐远,然而波涛澎湃,声势猛恶,单是听这啸声,便知此人武功非同小可,丐帮中大概只有乔峰、徐长老、传功长老等二三人才抵敌得住。段誉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是他师父,可奇怪之极了。众人知道段誉全无武功,更是诧异万分。不过郭文是武当六杰之一,他也在旁力陈有此事,那肯定是真的了。
  岳老三一走,这里西夏众人都是一惊。云中鹤和叶二娘见到郭文,也都自知不敌了。大鼻子名叫努儿海,他见岳老三走了,其他人又不敢上前,正要发令下毒的时候,就见郭文左手一扬,“啪”的一声,一块石子正打在他的鼻子上。赫连铁树也是一惊,就见乔峰腾空而起,下落时稳稳的擒住了他。段誉从赫连铁树身边,立即搜出了“悲酥清风”解药。努儿海挨了这一石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像中了“悲酥清风”一样。
  乔峰对赫连铁树说道:“命令这些人退下,否则立即杀了你。”赫连铁树早就吓坏了,连连喊着“退下”。郭文对那些一品堂武士笑道:“我们已经有了‘悲酥清风’的解药,快滚回兴庆吧!”他很少说这样的粗口,这次却甚为高兴,不禁带了出来。
  乔峰松开赫连铁树,众西夏武士此次栽了跟头,自知如果再逞能,丐帮群雄和这些武林人士却不怕官府,必然把他们杀之灭口。赫连铁树恨恨的瞪了乔峰一眼,率领部下离开。他此时心里想到的是,自己身为征东将军,却连小小的丐帮都拿不下,还配“征东”吗?
  乔峰径自率领众人都到无锡城外的一座土地庙前坐下,王语嫣等人也在蒋舵主的保护下,按照乔峰的吩咐,来到了这里。这时候,乔峰才吴大师:“大师,不知你说的雁门关一事,是怎样的?”
  智光打了个哀叹,说道:“乔帮主,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辽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众人轻声惊噫,均想:“辽国武士的野心当真不小。”少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士武术的瑰宝,辽国和大宋累年相战,如将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抢夺了去,一加传播,军中人人习练,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敌手?
  智光续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要是辽此举成功,大宋便有亡国之祸,我炎黄子孙说不定就此灭种,尽数死于辽兵的长矛利刀之下,我们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议,听说这些辽武士要道经雁门,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严加戒备,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灭,也要令他们的奸谋难以得逞。”
  众人听到和辽人打仗,都忍不住热血如沸,又是栗栗危惧,大宋屡世受辽国欺凌,打一仗,败一仗,丧师割地,军民死于辽刀枪之下的着实不少。
  智光大师缓缓转过头去,凝视着乔峰,说道:“乔帮主,倘若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
  乔峰朗声说道:“智光大师,乔某见识浅陋,才德不足以服众,致令帮中兄弟见疑,说来好生惭愧。但乔某纵然无能,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辽狗欺凌,家国之仇,谁不思报?倘若得知了这项讯息,自当率同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截。”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听了,尽皆动容,均想:“男儿汉大丈夫固当如此。适才乔帮主就是带着我们去驱逐西夏狗贼的。”
  智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人之举,以乔帮主看来,是不错的?”
  乔峰心下渐渐有气:“你将我当作什么人?这般说话,显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道:“诸位前辈英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赴义举手刃胡虏。”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神气大是异样,缓缓说道:“当时大伙儿分成数起,赶赴雁门关。我和这位仁兄”,说着向赵钱孙指了指,说道:“都是在第一批。我们这批共是二十一人,带头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带头,一齐奉他的号令行事。这批人中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维义王老英雄,地绝剑黄山飞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万分配不上,只不过报国杀敌,不敢后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罢了。这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现今更加不必说了。”
  赵钱孙道:“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这么一大截。”说着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比,两掌间相距尺许。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将两掌又自外分开,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模样。
  智光续道:“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我们出关行了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马匹奔跑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带头大哥高举右手,大伙儿便停了下来。各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优,没一人说一句话。欢喜的是,消息果然不假,幸好我们毫不耽搁的赶到,终于能及时拦阻。但人人均知来袭的辽国武士定是十分厉害之辈,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学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衅,自然人人是辽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大宋和辽兵打仗,向来败多胜少,今日之战能否得胜,实在难说之极。”
  “带头大哥一挥手,我们二十一人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耳听得蹄声越来越近,接着听得有七八人大声唱歌,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豪壮粗野,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紧紧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伸掌在膝头裤子上擦干,不久又已湿了。带头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气,伸手在我肩头轻拍两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虚劈一招,作个杀尽胡虏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
  “辽人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出去,只见这些辽国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着长矛,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着巨大凶猛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理会前面有敌人埋伏。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辽人武士的面貌,个个短发浓髯,神情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
  众人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
  智光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采,欢呼起来。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辽人武士共有一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的已只不过七人。我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尽数杀了,竟没一个活口逃走。”
  丐帮中又有人欢呼。但乔峰、郭文、段誉等人却想:“你说这些辽人武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间便都给你们杀了?” 郭文更是想道:“中原群雄一起前往雁门关设伏,我武当派不知参与了没有?”他却不知当时他的祖师爷因为和逍遥子前辈在武当闭关商讨一件大事,而师傅张玄素当时还没有成名,所以武当没有弟子随行。
  只听智光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辽国武士尽数歼灭,虽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辽人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难道听到的讯息竟然不确?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教我们上当?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音,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
  “这一次我们也不再隐伏,迳自迎了上去。只见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九名武士华贵得多。那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这两名辽人男女一见到我们,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向我们大声喝问,叽哩咕噜的辽国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么。
  “山西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方三哥举起一条镔铁棍,喝道:‘兀那辽狗,纳下命来’!挥棍便向那辽男子打了过去。带头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三哥,休得鲁莽,别伤他性命,抓住他问个清楚。’
  “带头大哥这句话尚未说完,那辽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镔铁棍,向外一拗,喀的一声轻响,方大雄右臂关节已断。那辽人提起铁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我们大声呼喊,眼见已不及上前抢救,当下便有七八人向他发射暗器。那辽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数掠在一旁。眼见方大雄性命无侥,不料他镔铁棍一挑,将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噜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这人露了这一手功夫,我们人人震惊,均觉此人武功之高,实是罕见,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只怕以后续来的好手越来越强,我们以众欺寡,杀得一个是一个,当下六七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少妇攻击。
  “不料那少妇却全然不会武功,有人一剑便斩断她一条手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跟着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边脑袋。那辽人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的缠住了,如何分得出手来相救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夺去我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人,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漫不在乎,这两句话却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智光道:“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道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情景,无不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里。那辽人双臂斜兜,不知用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我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着一刺一劈,当场杀了二人。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人。只片刻之间,我们二十一人之中,已有九人死在他手下。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头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命上前,跟他缠头,可是那人武功实在太过奇特厉害,一招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其时夕阳如血,雁关门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着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头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那时候本领再强的高手也只能自保,谁也无法去救助旁人。
  “我见到这等情势,心下实是吓得厉害,然而见众兄弟一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头顶急劈,知道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性命便也交给他了。眼见大刀刃口离他头顶已不过尺许,突见那辽人抓了一人,将他的脑袋凑到我刀下。我一瞥之下,见这人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惊,百忙中硬生生的收刀。大刀急缩,喀的一声,劈在我坐骑头上,那马一声哀嘶,跳了起来。便在此时,那辽人的一掌也已击到。幸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接了他这一掌,否则我筋骨齐断,哪里还有命在?
  “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人带马,向后仰跌而出,我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那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人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跟着看见这位仁兄……”说着望向赵钱孙,续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性命。”
  赵钱孙摇头道:“这种丑事虽然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我不是受了伤,乃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人抓住杜二哥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两半,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人杀人,竟曾吓得晕了过去。”
  智光道:“见了这辽人犹如魔鬼般的杀害众兄弟,若说不怕,那可是欺人之谈。”他向挂在山顶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时和那辽人纠缠的,只剩下四个人了。带头大哥自知无幸,终究会死在他的手下,连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那辽人并不答话,转手两个回合,再杀二人,忽起一足,踢中了汪帮主背心上的穴道,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头大哥肋下穴道。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认穴之准,脚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临头,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人,几乎脱口便要喝出采来。
  “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大哭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并不比咱们汉人来得浅了。”
  赵钱孙冷冷的道:“那又有什么希奇?野兽的亲子夫妇之情,未必就不及人。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宋人?”丐帮中有几个叫了起来:“辽狗凶残暴虐,胜过了毒蛇猛兽,和我宋人大不相同。”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郭文却想,赵钱孙虽然可恶,却也颇有仁义之心。
  智光续道:“那辽人哭了一会,抱起他儿子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母亲怀中,走到带头大哥身前,大声喝骂。带头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视,只是苦于被点了穴道,说不出半句话来。那辽人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划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得。”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有声,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掷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走到崖边,涌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众人听得这里,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料想不到竟会有此变故。
  智光大师道:“众位此刻听来,犹觉诧异,当时我亲眼瞧见,实是惊讶无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在辽国必定身居高位,此次来中原袭击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领,也必是众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擒住了我们的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将余人杀得一干二净,大获全胜,自必就此乘胜而进,万万想不到竟会跳崖自尽。
  “我先前来到这谷边之时,曾向下引望,只见云锁雾封,深不见底,这一跳将下去,他武功虽高,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会有命在?我一惊之下,忍不住叫了出来。
  “那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声惊呼之时,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的啼哭,从乱石谷中传了上来,跟着黑黝黝一件物事从谷中飞上,拍的一声轻音,正好跌在汪帮主身上。婴儿啼哭之声一直不止,原来跌在汪帮主身上的正是那个婴儿。那时我恐惧之心已去,从树上纵下,奔到汪帮主身前看时,只见那婴儿横卧在他腹上,兀自啼哭。
  “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原来那辽少妇被杀,她儿子摔在地下,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那辽人哀痛之余,一摸婴儿的口鼻已无呼吸,只道妻儿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投崖自尽。那婴儿一经震荡,醒了过来,登时啼哭出声。那辽人身手也真了得,不愿儿子随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将婴儿抛了上来,他记得方位距离,恰好将婴儿投在汪帮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伤。他身在半空,方始发觉儿子未死,立时远掷,心思固转得极快,而使力之准更不差厘毫,这样的机智,这样的武功,委实可怖可畏。
  “我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辽人婴儿,便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脱手掷出,只听得他又大声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见他一张小脸胀得通红,两只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着。我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万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爱的脸庞,说什么也下不了这毒手,心想“‘欺侮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算是什么男子汉、老丈夫?’”
  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师,辽狗杀我汉人同胞,不计其数。我亲眼见到辽狗手持长矛,将我宋人的婴儿活生生的挑在矛头,骑马游街,跃武扬威。他们杀得,咱们为什么杀不得?”
  智光大师叹道:“话是不错,但常言道,侧隐之心,人皆有之。这一日我见到这许多人惨死,实不能再下手杀这婴儿。你们说我做错了也好,说我心肠太软也好,我终究留下了这婴儿的性命。
  “跟着我便想去解开带头大哥和汪帮主的穴道。一来我本事低微,而那辽人的踢穴功夫又太特异,我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过宫,松筋揉肌,只忙得全身大汗,什么手法都用遍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始终不能动弹,也不能张口说话。我无法可施,生怕辽人后援再到,于是牵过三匹马来,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分别抱上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辽婴儿,牵了两匹马,连夜回进雁门关,找寻跌打伤科医生疗治解穴,却也解救不得。幸好到第二日晚间,满得十二个时辰,两位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了。
  “带头大哥和汪帮主记挂着辽国武士袭击少林寺之事,穴道一解,立即又赶出雁门关察看。但见遍地血肉尸骸,仍和昨日傍晚我离去时一模一样。我探头到乱石谷向下张望,也瞧不见什么端倪。当下我们三人将殉难众兄弟的尸骸埋葬了,查点人数,却见只有一十七具。本来殉难的共有一十八人,怎么会少了一具呢?”他说到此处,眼光向赵钱孙望去。
  赵钱孙苦笑道:“其中一具尸骸活了转来,自行走了,至今行尸走肉,那便是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智光道:“但那时咱三人也不以为异,心想混战之中,这位仁兄掉入了乱石谷内,那也甚是平常。我们埋葬了殉难的诸兄弟后,余愤未泄,将一众辽人的尸体得起来都投入了乱石谷中。
  “带头大哥忽向汪帮主道:‘剑通兄,那辽人若要杀了咱们二人,当真易如反掌,何以只踢了咱们穴道,却留下了性命?’汪帮主道:‘这件事我也苦思不明。咱二人是领头的,杀了他的妻儿,按理说,他自当赶尽杀绝才是。’
  “三人商量不出结果。带头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或许含有什么深意。’若于我们三人都不识契丹文字,带头大哥舀些溪水来,化开了地下凝血,涂在石壁之上,然后撕下白袍衣襟,将石壁的文字拓了下来。那些契丹文字深入石中,几及两寸,他以一柄短刀随意刻划而成,单是这份手劲,我看便已独步天下,无人能及。三人只瞧得暗暗惊诧,追思前一日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回到关内,汪帮主找到了一个牛马贩子,那人常往辽国上京贩马,识得契丹文字,将那白布拓片给他一看。他用汉文译了出来,写在纸上。”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天,长叹了一声,续道:“我们三人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是难以相信。但那辽人其时已决意自尽,又何必故意撒谎?我们另行又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将拓片的语句口译一遍,意思仍是一样。唉,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不但殉难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枉,这些辽人也是无辜受累,而这对辽人夫妇,我们更是万分的对他们不起了。”
  众人急于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却听他迟迟不说,有些性子急燥之人便问:“那些字说些什么?”“为什么对他们不起?”那对辽人夫妇为什么死得冤枉?”
  智光道:“众位朋友,非是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这契丹文字的意义。倘若壁上文字确是实情,那么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确是大错特错,委实地无颜对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么,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声名,请恕我不能明言。”
  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威名素重,于乔峰、诸长老、诸弟子皆深有恩义,群丐虽好奇心甚盛,但听这事有损汪帮主的声名,谁都不敢相询了。
  智光继续说:“我们三人计议一番,都不愿相信当真如此,却又不能不信。当下决定暂行寄下这婴儿的性命,先行赶到少林寺去察看动静,要是辽国武士果然大举来袭,再杀这婴儿不迟。一路上马不停蹄,连日连夜的赶路,到得少林寺中,只见各路英雄前来赴援的已到得不少。此事关涉我神州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安危,只要有人得到讯息,谁都要来出一分力气。”
  智光的目光自左至右向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那次少林寺中聚会,这里年纪较长的英雄颇有参予,经过的详情,我也不必细说了。大家谨慎防备,严密守卫,各路来援的英雄越到越多。然而从九月重阳前后起,直到腊月,三个多月之中,竟没半点警耗,待想找那报讯之人来详加询问,却再也找他不到了。我们这才料定讯息是假,大伙儿是受人之愚。雁门关外这一战,双方都死了不少人,真当死得冤枉。”
  “但过不多久,辽国铁骑入侵,攻打河北诸路军州,大伙儿于辽国武士是否要来偷袭少林寺一节,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他们来袭也好,不来袭也好,总而言之,辽人是我大宋的死敌。”
  “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三人因对雁门关外之事心中有愧,除了向少林寺方丈说明经过、又向死难诸兄弟的家人报知噩耗之外,并没向旁人提起,那辽人婴孩也就寄养在少室山下的农家,事过之后,如何处置这个婴儿,倒是颇为棘手。我们对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伤他性命。但说要将他抚养长大,辽人是我们死仇,我们三人心中都想到了‘养虎贻患’四字。后来带头大哥拿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那农家,请它们养育这婴儿,要那农人夫妇自认是这婴儿的父母,那婴儿长成之后,也决不可让他得知领养之事。那对农家夫妇本无子息,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他们丝毫不知这婴儿是辽人骨血,我们将孩子带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给他换过了汉儿的衣衫。大宋百姓恨辽人入骨,如见孩子穿着辽人装束,定会加害于他……”
  乔峰听到这里,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颤声问道:“智光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人,他,他,他姓什么?”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人姓乔,名字叫作三槐。”
  乔峰大声叫道:“不,不!你胡说八道,捏造这么一篇鬼话来诬陷我。我是堂堂宋人,如何是辽国胡虏?我……我……三槐公是我亲生的爹爹,你再瞎说……”突然间双臂一分,抢到智光身前,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口。
  单正和徐长老同叫:“不可!”上前抢人。
  乔峰身手快极,带着智光的身躯,一幌闪开。
  单正的儿子单仲山、单叔山、单季山三人齐向他身后扑去。乔峰右手抓起单叔山远远摔出,跟着又抓起单仲山摔出,第三次抓起单季山往地下一掷,伸足踏住了他头颅。
  “单氏五虎”在山东一带威名颇盛,五兄弟成名已久,并非初出茅庐的后辈。但乔峰左手抓着智光,右手连抓连掷,将单家这三条大汉如稻草人一般抛掷自如,教对方竟没半分抗拒余地。旁观众人都瞧得呆了。
  单正和单伯山、单小山三人骨肉关心,都待扑上救援,却见他踏住了单季山的脑袋,料知他功力厉害,只须稍加些劲,单季山的头颅非给踩得稀烂不可,三人只跨出几步,便都停步。单正叫道:“乔帮主,有话好说,千万不可动蛮。我单家与你无冤无仇,请你放了我孩儿。”铁面判官说到这样的话,等如是向乔峰苦苦哀求了。
  徐长老也道:“乔帮主,智光大师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得伤害他性命。”
  乔峰热血上涌,大声道:“不错,我乔峰和你单家无冤无仇,智光大师的为人,我也素所敬仰。你们……你们……要除去我帮主之位,那也罢了,我拱手让人便是,何以编造了这番言离出来,诬蔑于我?我……我乔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你们如此苦苦逼我?”
  他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嘶哑了,众人听着,不禁都生出同情之意。郭文更是恼怒:“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这几个饿不死的野种,竟然要坏我义兄的名声。嗯,定是全冠清和康氏合谋编造买通的。”智光大师、单正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但是他们要污蔑自己的义兄,在他看来,还不如“野种”好。
  但听得智光大师身上的骨骼格格轻响,均知他性命已在呼吸之间,生死之差,只系于乔峰的一念。除此之外,便是风拂树梢,虫鸣草际,人人呼吸喘息,谁都不敢作声。
  过得良久,赵钱孙突然嘿嘿冷笑,说道:“可笑啊可笑!汉人未必高人一等,辽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明明是辽人,却硬要冒充汉人,那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肯认,枉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乔峰睁大了眼睛,狠狠的凝视着他,问道:“你也说我是辽人么?”
  赵钱孙道:“我不知道。只不过那日雁门关外一战,那个辽人武士的容貌身材,却跟你一模一样。这一架打将下来,只吓得我赵钱孙魂飞魄散,心胆俱裂,那辽人的相貌,便再隔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智光大师抱着那辽人婴儿,也是我亲眼听见。我赵钱孙行尸走肉,世上除了小娟一人,更无挂怀之人,更无挂怀之事。你做不做丐帮帮主,关我屁事?我干么要来诬陷于你?我自认当年曾参予杀害你的父母,又有什么好处?乔帮主,我赵钱孙的武功跟你比差得远了,可要是我不想活了,难道连自杀也不会么?”
  乔峰将智光大师缓缓放下,右足足尖一挑,将单季山一个庞大的身躯轻轻踢了出去,拍的一声,落在地下。单季山一弹便即站起,并未丝毫受伤。
  乔峰眼望智光,但见他容色坦然,殊无半分作伪和狡狯的神态,问道:“后来怎样?”
  智光道:“后来你自己知道了。你长到七岁之时,在少室山中采栗,遇到野狼。有一位少林寺的僧人将你救了下来,杀死恶狼,给你治伤,自后每天便来传你武功,是也不是?”
  乔峰道:“是!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那少林僧玄苦大师传他武功之时,叫他决计不可向任何人说起,是以江湖上只知他是丐帮汪帮主的嫡传弟子,谁也不知他和少林寺实有极深的渊源。
  智光道:“这位少林僧,乃是受了我们带头大哥的重托,请他从小教诲你,使你不致走入岐途。为了此事,我和带头大哥、汪帮主三人曾起过一场争执。我说由你平平稳稳务农为主,不要学,再卷入江湖恩仇之中。带头大哥却说我们对不起你父母,须当将你培养成为一位英雄人物。”
  乔峰道:“你们……你们到底怎样对不起他?宋人和辽人相斫相杀,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之可言?”
  智光道:“雁门关外石壁上的遗文,至今未泯,将来你自己去看吧。带头大哥既是这个主意,汪帮主也偏着他多些,我自是拗不过他们。到得十六岁上,遇上了汪帮主,他收你作了徒儿,此后有许许多多的机缘遇合,你自己天姿卓绝,奋力上进,固然非常人之所能及,但若非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处处眷顾,只怕也不是这般容易吧?”
  乔峰低头沉思,自己这一生遇上什么危难,总是逢凶化吉,从来不吃什么大亏,而许多良机又往往自行送上门来,不求自得,从前只道自己福星高照,一生幸运,此刻听了智光之言:心想莫非当真由于什么有力人物暗中扶持,而自己竟全然不觉?他心中一片茫然:“倘智光之言不假,那么我是辽人而不是宋人了,汪帮主不是我的恩师,而是我的杀父仇人。暗中助我的那个英雄,也非真是好心助我,只不过内疚于心,想设法赎罪而已。不!不!辽人凶残暴虐,是我宋人的死敌,我怎么能做辽人?”
  只听智光续道:“汪帮主初时对你还十分提防,但后来见你学武进境既快,为人慷慨豪侠,待人仁厚,对他恭谨尊崇,行事又处处合他心意,渐渐的真心喜欢了你。再后来你立功愈多,威名越大,丐帮上上下下一齐归心,便是帮外之人,也知丐帮将来的帮主非你莫属。但汪帮主始终拿不定主意,便由于你是辽人之故,他试你三大难题,你一一办到,但仍要到你立了七大功劳之后,他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你连创丐帮强敌九人,使丐帮威震天下,那时他更无犹豫的余地,方立你为丐帮帮主。以老衲所知,丐帮数百年来,从无第二个帮主之位,如你这般得来艰难。”
  乔峰低头道:“我只道恩师汪帮主是有意锻炼于我,使我多历艰辛,以便担当大任,却原来……却原来……”到了这时,心中已有七八成信了。
  智光道:“我之所知,至此为止。你出任丐帮帮主之后,我听得江湖传言,都说你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我私下自是代你喜欢。又听说你数度坏了辽人的奸谋,杀过好几个辽国的英雄人物,那么我们先前‘养虎贻患’的顾忌,便成了杞人之忧。这件事原可永不提起,却不知何人去抖了出来?这于丐帮与乔帮主自身,都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大有悲悯之色。
  郭文突然道:“大哥,你休要信此话。”乔峰和众人都问道:“为甚?”郭文说道:“大哥,我且问你,老伯、伯母是否在堂?”乔峰点头:“我爹爹、妈妈俱在少室山下家中。”郭文说:“这就是了,待今日处理完马副帮主疑案的问题,你回家问你爹妈就是了。在这里何必听信此话呢?吕长老适才不也表示过,他也听到此传言,只是不信吗?”乔峰一听,就像见到了救星似的,点头道:“正是,智光大师,乔峰父母尚在,不容你如此诋毁。你走吧!再被乔峰碰见你,休怪乔某无礼!”
  徐长老道:“多谢智光大师回述旧事,使大伙有如身历其境。这一封书信……”他扬了扬手中那信,续道:“是那位带头大侠写给汪帮主的,书中极力劝阻汪帮主,不可将帮主大位传于乔帮主。乔帮主,你不妨自己过一过目。看过便知真假。”说着便将书信递将过去。
  智光道:“先让我瞧瞧,是否真是原信。”说着将信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说道:“不错,果然是带头大哥的手迹。”说着左手手指微一用劲,将信尾名撕了下来,放入口中舌头一卷,已吞入肚中。
  智光撕信之时,先向火堆走了几步,与乔峰离远了些,再将信笺凑到眼边,似因光亮不足,瞧不清楚,再这么撕信入口,信笺和嘴唇之间相距不过寸许,乔峰万万料不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僧竟会使这狡狯会俩,一声怒吼,左掌拍出,凌空拍中了他穴道,右手立时将信抢过,但终于慢了一步,信尾的署名已被他吞入了咽喉。乔峰又是一掌,拍开了他穴道,怒道:“你……你干什么?”
  智光微微一笑,说道:“乔帮主,你既知道了自己身世,想来定要报你杀父之仇。汪帮主已然逝世,那不用说了。这位带头大哥的姓名,老衲却不愿让你知道。老衲当年曾参预伏击令尊令堂,一切罪孽,老衲甘愿一身承担,要杀要剐,你尽管下手便是。”
  乔峰见他垂眉低目,容色慈悲庄严,心下虽是悲愤,却也不由得肃然起敬,说道:“是真是假,此刻我尚未明白。便要杀你,也不忙在一时。”说着向赵钱孙横了一眼。
  赵钱孙耸了耸肩头,似乎漫不在乎,说道:“不错,我也在内,这帐要算我一份,你几时欢喜,随时动手便了。”
  谭公大声道:“乔帮主,凡事三思,可不要胡乱行事才好。若是惹起了胡汉之争,中原豪杰人人与你为敌。”赵钱孙虽是他的情敌,他这时却出口相助。
  乔峰冷笑一声,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就着火光看那信时,只见信上写道:“剑髯吾兄:数夕长谈,吾兄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然余连日详思,仍期期以为不可。乔君才艺超卓,立功甚伟,为人肝胆血性,不仅为贵帮中矫矫不群之人物,即遍视神州武林同道,亦鲜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继承吾兄之位,他日丐帮声威愈张,自意料中事耳。”
  乔峰读到此处,觉得这位前辈对自己极是推许,心下好生感激,继续读下去:
  “然当日雁门关外血战,惊心动魄之状,余无日不索于怀。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遭逢莫大浩劫。当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实寥寥也。贵帮帮内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唯尔我交情非同寻常,此事复牵连过巨,祈三思之。”下面的署名,已被智光撕去了。
  徐长老见乔峰读完此信后呆立不语,当下又递过一张信笺来,说道:“这是汪帮主的手书,乔帮主当认得出他的笔迹。”
  乔峰接了过来,只见那张信笺上写道:
  “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辽而厌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日”。乔峰记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
  乔峰认得清清楚楚,这几行字确是恩师汪剑通的亲笔,这么一来,于自己的身世那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爱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他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的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徐长老缓缓说道:“乔帮主休怪我们无礼。汪帮主这通手谕,原只马副帮主一人知晓,他严加收藏,从来不曾对谁说起。这几年来帮主行事光明磊落,决无丝毫通辽叛宋、助辽人而厌宋人的情事,汪帮主的遗令自是决计用不着。直到马副帮主突遭横死,马夫人才寻到了这通遗令。本来嘛,大家疑心马副帮主是姑苏慕容公子所害,倘若帮主能为大元兄弟报了此仇,帮主的身世来历,原无揭破必要。老朽思之再三,为大局着想,本想毁了这封书信和汪帮主的遗令,可是……可是……”他说到这里,眼光向马夫人瞧去,说道:“一来马夫人痛切夫仇,不能让大元兄弟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来乔帮主袒护胡人,所作所为,实已危及本帮……”
  乔峰道:“我袒护胡人,此事从何说起?”
  徐长老道:“‘慕容’两字,便是胡姓。慕容氏是鲜卑后裔,与辽一般,同为胡虏夷狄。”乔峰道:“嗯,原来如此,我倒不知。”徐长老道:“三则,帮主是辽人一节,帮中知者已众,变乱已生,隐瞒也自无益。”
  乔峰仰天嘘了一口长气,在心中闷了半天的疑团,此时方始揭破,向全冠清道:“全冠清,你听说我是辽人后裔,是以反我,是也不是?”全冠清道:“不错。”乔峰又问:“奚宋陈吴四大长老听信你的言语而欲杀我,也是为此?”全冠清道:“不错。只是他们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事到临头,又生畏缩。”乔峰道:“我的身世端倪,你从何处得知?”全冠清道:“此事牵连旁人,恕在下难以奉告。须知纸包不住火,任你再隐秘之事,终究会天下知闻。传功、执法长老便早已知道。”
  霎时之间,乔峰脑海中思潮如涌,一时想:“他们心生嫉妒,捏造了种种谎言,诬陷于我。乔峰纵然势孤力单,亦当奋战到底,不能屈服。”随即又想:“恩师的手谕,明明千真万确。智光大师德高望重,于我无恩无怨,又何必来设此鬼计?徐长老是我帮元老重臣,岂能有倾覆本帮之意?铁面判官单正、谭公、谭婆等俱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前辈,这赵钱孙虽然疯疯颠颠,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众口一辞的都如此说,那里还有假的?”
  群丐听了智光、徐长老等人的言语,心情也十分混乱。有些人先前已然听说他是辽人后裔,便始终将信将疑,旁的人则是此刻方知。眼见证据确凿,连乔峰自己似乎也已信了。乔峰素来于属下极有恩义,才德武功,人人钦佩,那料到他竟是辽的子孙。辽国和大宋的仇恨纠结极深,丐帮弟子死于辽人之手的,历年来不计其数,由一个辽人来做丐帮帮主,真是不可思议之事。但说要将他逐出丐帮,却是谁也说不出口。一时杏林中一片静寂,唯闻各人沉重的呼吸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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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晓 2010-6-30 23:09

[align=center]第九章 破案无锡城[/align]

  突然之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各位伯伯叔叔,先夫不幸亡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时自是难加断言。但想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身实在想不出,为何有人要取他性命。然而常言道得好:‘慢藏诲盗’,是不是因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别人想得之而甘心?别人是不是怕他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因而要杀他灭口?”说这话的,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这几句话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直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便是乔峰,而其行凶的主旨,在于掩没他是辽人的证据。
  乔峰缓缓转头,瞧着这个全身缟素,娇怯怯、俏生生、小巧玲珑的女子,说道:“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马副帮主?”
  马夫人一直背转身子,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乔峰。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黑夜中发出闪闪光采,乔峰微微一凛,听她说道:“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出外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先夫死得冤枉,哀恳众位伯伯叔叔念着故旧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报仇雪恨。”说着盈盈拜倒,竟对乔峰磕起头来。
  她没一句说乔峰是凶手,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乔峰眼见她向自己跪拜,心下恚怒,却又不便发作,只得跪倒还礼,道:“嫂子请起。”
  杏林左首忽有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马夫人,我心中有一个疑团,能不能请问你一句话?”众人向声音来处瞧去,见是个穿淡红衫子的少女,正是阿朱。
  马夫人问道:“姑娘有什么话要查问我?”阿朱道:“查问是不敢。我听夫人言道,马前辈这封遗书,乃是用火漆密密固封,而徐长老开拆之时,漆印仍属完好。那么在徐长老开拆之前,谁也没看过信中的内文了?”马夫人道:“不错。”阿朱道:“然则那位带头大侠的书信和汪帮主的遗令,除了马前辈之外,本来谁都不知。慢藏诲盗、杀人灭口的话,便说不上。”
  众人听了,均觉此言甚是有理。
  马夫人道:“姑娘是谁?却来干预我帮中的大事?”阿朱道:“贵帮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你们要诬陷我们公子爷,我非据理分辨不可。”马夫人又问:“姑娘的公子爷是谁?是乔峰主么?”阿朱摇头微笑,道:“不是。是慕容公子。”
  马夫人道:“嗯,原来如此。”她不再理会阿朱,转头向执法长老道:“白长老,本帮帮规如山,若是长老犯了帮规,那便如何?”执法长老白世镜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凛然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马夫人道:“若是比你白长老品位更高之人呢?”白世镜知她意中所指,不自禁的向乔峰瞧了一眼,说道:“本帮帮规乃祖宗所定,不分辈份尊卑,品位高低,须当一体凛遵。同功同赏,同罪同罚。”
  马夫人道:“那位姑娘疑心得甚是,初时我也是一般的想法。但在我接到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间,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盗。”
  众人都是一惊。有人问道:“偷盗?偷去了什么?伤人没有?”
  马夫人道:“并没伤人。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薰香,将我及两名婢仆薰倒了,翻箱倒箧的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难的噩耗,那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贼子盗银之事?幸好先夫将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赵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杀人灭口一节。可说是昭然若揭。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阿朱一心要为慕容复洗脱,不愿乔峰牵连在内,说道:“小毛贼来偷盗十几两银子,那也事属寻常,只不过时机巧合而已。”
  马夫人道:“姑娘之言甚是,初时我也这么想。但后来在那小贼进屋出屋的窗口墙脚之下,拾到了一件物事,原来是那小毛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我一见那件物事,心下惊惶,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宋长老道:“那是什么物事?为什么非同小可?”马夫人缓缓从背后包袱中取出一条八九寸长的物事,递向徐长老,说道:“请众位伯伯叔叔作主。”待徐长老接过那物事,她扑倒在地,大放悲声。
  众人向徐长老看去,只见他将那物事展了开来,原来是一柄折扇。徐长老沉着声音,念着扇面上的一首诗道:
  “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乔峰一听到这首诗,当真是一惊非同小可,凝目瞧扇时,见扇面反面绘着一幅壮士出塞杀敌图。这把扇子是自己之物,那首诗是恩师汪剑通所书,而这幅图画,便是出于徐长老手笔,笔法虽不甚精,但一股侠烈之气,却随着图中朔风大雪而更显得慷慨豪迈。这把扇子是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恩师所赠,他向来珍视,妥为收藏,怎么会失落在马大元家中?何况他生性洒脱,身上决不携带折扇之类的物事。郭文却想,好呀,贼赃终于带来了,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
  徐长老翻过扇子,看了看那幅图画,正是自己亲手所绘,叹了口长气,喃喃的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汪帮主啊汪帮主,你这件事可大大的做错了。”
  乔峰乍闻自己身世,竟是辽人子裔,心中本来百感交集,近十年来,他每日里便是计谋如何破灭辽国,多杀辽胡虏,突然间惊悉此事,纵然他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禁不住手足无措。然而待得马夫人口口声声指责他阴谋害死马大元,自己的折扇又再出现,他心中反而平定,霎时之间,脑海中转过了几个念头:“有人盗我折扇,嫁祸于我,这等事可难不倒乔峰。”向徐长老道:“徐长老,这柄折扇是我的。”
  丐帮中辈份较高、品位较尊之人,听得徐长老念那诗句,已知是乔峰之物,其余帮众却不知道,待听得乔峰自认,又都是一惊。
  徐长老心中也是感触甚深,喃喃说道:“汪帮主总算将我当我心腹,可是密留遗令这件大事,却不让我知晓。”
  马夫人站起身来,说道:“徐长老,汪帮主不跟你说,是为你好。”徐长老不解,问道:“什么?”马夫人凄然道:“丐帮中只大元知道此事,便惨遭不幸,你……你……若是事先得知,未必能逃过此劫。”
  乔峰朗声道:“各位更有什么话说?”他眼光从马夫人看到徐长老,看到白世镜,看到吕章,一个个望将过去。众人均默然无语。
  郭文突然说道:“这出戏该收场了吧!”他此话中运了内力在里面,声音沉着有力,众人都是一惊。徐长老等人都知道他是武当六杰之一,也知道他奉师命在查马副帮主的血案。如今他这样说,定然事出有因。
  郭文笑道:“不必为难乔大哥了,我这位义兄没有,也不可能去杀死马副帮主。”段誉听了也走出来表示:“对,以乔大哥带着我们去杀退西夏武士来看,他不可能是辽人,也不可能去杀害马副帮主。”
  马夫人冷冷的说道:“两位是乔帮主的义弟,这证词恐怕不能作数吧?”郭文对她笑笑:“未必。首先,我二人是今日才和乔帮主结拜的;其次,我要说的事情,大多是我结拜前发现的。其三,真正杀害马副帮主,妄图杀害乔帮主和吕章、白世镜二位长老的凶手也在这里。而且不止一人。”
  他这几句话振聋发聩,群雄都是一惊。乔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二弟,你说什么,害死马二哥的凶手不止一人?”郭文一脸严肃:“大哥,我南下无锡却是为了什么来?就是查办此桩武林公案。我武当弟子却不敢枉害一名无辜,也不会令一个坏人漏网。”
  众人一听,都明白了,郭文已经对此案了如指掌。郭文笑道:“众位不妨坐下,谁还站着企图溜走,就是凶手。”这一说,使得剑拔弩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所有在场的无论男女老幼,都坐了下来。郭文坐下后,对着吕章说道:“吕长老,我师叔那日与你询问时,曾问及一事:你说过马大元之死怪就怪异在是中了他自己的绝招‘锁喉擒拿手’而死。是吗?”吕章手捻短须表示:“少侠所言不假。”
  郭文又问:“那马副帮主死在哪里呢?家里还是路上?”
  吕章答道:“信阳的家中。”
  郭文点头:“这就引出了第一个疑问,马夫人,我九月初三曾代表本派到贵府祭奠马副帮主,当时并未看到有任何打斗痕迹呀?莫非马副帮主不是死在家中的?”
  马夫人冷冷的答道:“先夫亡故之日,我不在家中。”刚说完,吴长风站了起来:“你说谎,执法长老那日还说要去你家和你夫妇二人同时过节呢!”这一句,把马夫人给僵住了,也把白世镜给僵住了。吴长风说完就坐下。
  郭文问白世镜:“白长老,可有此事?”白世镜点头:“确有其事。”他蜡黄的脸色甚是难看。郭文就问:“你到那里见到了什么?”白世镜答道:“我见到大元兄弟已经趴在桌上,去扳起他时,发现他已经气绝,喉头处被人用重手法捏碎喉骨。”
  郭文:“那当时还有甚人在场?”
  白世镜:“没有,马夫人和老仆妇买菜未归,我见到大门敞开,径自走了进去。”
  郭文:“可有打斗痕迹?”
  白世镜:“没有。我当时虽然吓呆了,但是马家弟妹很快回来,我即刻去通知了帮主和几位长老。”
  郭文:“这就是了,连白长老也没有发现有打斗痕迹。”他心中却好生疑惑:“白长老与马夫人是什么关系?他的话语之中,好像有偏袒马夫人的意思在。” 于是他又问吕章:“吕长老,当日可是如此情形?白长老可有遗忘的吗?”吕章点头:“正是如此,我也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郭文反问乔峰:“大哥,休怪小弟多嘴。你是谁通知你去的?”
  乔峰:“乃是六老一起来禀报的。我这才知道马二哥被害了。”
  郭文:“这就是了。我想问问三位姑娘,”他对王语嫣、阿朱和阿碧问道,“慕容公子的武功确实高强,但是如果他和人交手,是否能够不留下任何打斗痕迹呢?”王语嫣等人想了一会,都摇了头。实际上别说慕容复,就是段誉使用凌波微步,也未必能不留痕迹。
  郭文点头后说道:“第一个环节已经被在下找到。现在我要问第二个环节,大哥,马副帮主生平交情最好的是哪些人?”
  乔峰道:“嗯,丐帮中和马副帮主最交好的,一个是王舵主,一个是全冠清,一个是陈长老,还有就是白长老跟他交谊也很深度。马二哥为人沉静拘谨,不像我这样好酒贪杯、大吵大闹。因此平时他和我甚少在一起喝酒谈笑。全冠清、白长老这些人和他性子相近,常在一起钻研武功。”
  郭文又点了一下头,对身边的几位帮众说道:“请几位兄弟点亮火把,把土地庙里照的比白昼还要亮些。”几名弟子不清楚意思,但见到乔峰和吕章都点了头,于是照办。郭文又让几个手执火把的帮众走进马夫人周围,这下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乔峰等人举目向她直视,只见她眉目清秀,相貌颇美,刚才在杏子林时,火把之光闪烁不定,且又十分少,此刻火把聚在一起,方始看清她的容颜,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副娇怯怯的模样。
  郭文不语一阵后,又开口道:“吕长老,刚才我把几个环节都问完了。现在最后问一句:丐帮有没有人外出与人搏斗,带着或者迷魂散的?”
  吕章还没有说话,几个人都明白了郭文的意思:马大元应该是被自己人下了**后杀死,所以案发现场没有留下痕迹。吕章点头:“有的,老夫身上就有一些。丐帮功夫是主修外功,加之丐帮弟子常年与蛇虫为伍,打出的掌法往往带毒,其他门派的人往往避之不及。更有甚者,丐帮弟子利用虫毒,还可以使一群敌人同时短暂失明,江湖上莫不谈之变色。”
  郭文等大家都静下来,这才重新开口说:“马副帮主武艺高强,为人又非常正直,在丐帮的地位又比较高。一般江湖匪类是不可能也不敢去暗算他的。如今所有的线索都出来了。在下愿意一一列出,帮大家理清头绪。”
  “首先,能够杀死马副帮主的人,当为手段高强的人,并且和马副帮主交情甚好。此人对马副帮主武功家数都很了解,此人知道姑苏慕容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他顿了一下,又表示:“其次,此人能够轻而易举进入马家,不受到马家人的怀疑。最后,此人知道自己有重大把柄落在马副帮主的手中,并且该把柄随时可以让此人身败名裂。”
  众人听他说完的时候,目光大多瞧上乔峰。郭文却笑道:“可惜我大哥不符合这三条。首先他和马副帮主的交情不算很深。其次,他出入马家不可能不受到怀疑。最后他本人不知道这封遗令而马副帮主却知道,不会对他一无提防的。所以说,凶手不是乔大哥。我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义兄才这么说,而是因为我还掌握着切实的证据在。”
  这时,就听马夫人冷冷的说道:“郭少侠,那我问你,我家被盗和那把扇子是怎么回事呢?”郭文道:“我掌握的证据,就与此事有关。不过此时,应该先揭穿凶手才对。”
  吴长风第一个忍不住问:“凶手是谁?少侠你快说啊!”郭文说道:“别急,吴长老,凶手一共是两人,一个人害不死马副帮主的。”乔峰听了吃惊不小:“二弟,这是怎么说的?”王语嫣和朱碧双姝都紧张了,以为他要说是慕容复和什么人合伙害死马大元的。
  郭文却说:“这个害死马副帮主的帮凶,肯定能够在马副帮主身边。白长老,那日你确信没见到他人?”
  白世镜脸色有点难看:“没有,除了大元兄弟的尸体,别的都没有。”
  “这就是了。我还有一点可以证明,乔帮主没有去马家行窃过。那就是,如果乔大哥知道有对他不利的东西落在马副帮主手里,应该怎么办才对呢?首先,故意派几个不咋样的弟子随着马副帮主去一趟星宿海,说是杀丁春秋除害去就行了。这样,既假手星宿老怪除掉了马副帮主,也无法令人怀疑呀。各位以为如何?”
  “我有一问。”被谷虚子看住的全冠清昂起头来,“马夫人说乔峰确实去过她的家里迷倒她们。”
  郭文瞪了全冠清一眼,说道:“不错,因为这事情根本就是捏造的。阿朱姑娘适才反问过为什么火漆好好的,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大哥,你把信封没有火漆的那一头仔细看看,是不是有重新粘过的痕迹?吕长老,白长老,你们也去看看。”
  几个人和几位名宿都前往一看,可不是:虽然做得很真,但是显然有人早就从另外一面抽出过密令和信笺,之后再用浆糊重新粘好的。郭文见了,说道:“如果我是乔大哥,我知道马家有这一封对我不利的信,我应该怎样做呢?首先,我暗中跟随马副帮主,看看这信被他放在哪里,知道后再行盗取为上策。其次,我也不用找他,只要乘他不在家的时候,去他家放一把火,把那里化为灰烬就行了。至于马夫人等人,不妨杀之灭口,丢在火里烧化不留后患。马夫人,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众人都向马夫人瞧去,就见她的眼中闪出两道寒光:“没错,你讲得太对了!”
  郭文:“承蒙夸奖,比起你和全冠清来,我可大大不如了。因为你不但捏造了盗窃案的故事,还亲自犯了一桩盗窃案,这就是那把扇子。我且问你,九月初四子时,你家草垛上的那把火是怎么回事?”
  这话让马夫人一愣,那把火当时很快就被救灭了,而且没有人知道的。但是郭文怎么会清楚呢?郭文不理她,接着说下去:“各位,我把九月初三那天的经历向诸位说说,一字不增,一字不减。我当日去马家祭吊,见马副帮主娶了这样一个妻子,心中隐隐觉得他的死因,不是与‘姑苏慕容’有关了。”他说到这里,王语嫣对他投来感激的一瞥。
  “于是,”郭文又说,“我当晚又回到了马家附近,想查探清楚。马夫人是未亡人,我自然不能去惊动她。我听丐帮弟子说,帮主和众位长老、舵主都前往无锡去找慕容氏算账。可是就在此时,有一个身背着八只布袋的乞丐却来马家敲门。五代弟子以上的都已经前往无锡,此人怎会在这里出现?就听里面马夫人的问话:‘谁?’那人笑着说道:‘明知道是我,又来装样子。小康,快开门。’马夫人将他迎进了房里,就问道:‘全冠清,那件东西得到了吗?’‘小康,既然是我出手,有什么拿不到手的?’我上了房,偷偷的掀开了一片瓦,从里面看到全冠清正拿着一把折扇,交给马夫人。我还在好奇,这一把折扇有何用处呢?就见马夫人的脸上多了几分欢容,得意的问道:‘你下手的时候干净不?后面没留尾巴吧?没有被乔峰那厮发现吧?’就见全冠清满脸淫笑:‘放心,我手脚快,别说乔峰,就是汪帮主复生,也未必能够觉察。’马夫人‘呸’了一口,说道:‘到时候你别忘记答应我的出头的事情。’全冠清拍着胸脯:‘放心,我全某人答应的事,还没有办不到的。我已经说动了陈长老,又请他出面把那话传给奚长老、宋长老和吴长老。到时候只要我一发难,另外四位长老一起动手,乔峰本领再大也不行。’马夫人又说:‘那还有传功长老和执法长老呢?这两个可都是死命维护乔峰的啊。’就见全冠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歹毒:‘不用担心,到时候万一他们不肯,我们就把他们做掉!’马夫人听到这里,先是脸色一变,紧接着笑容满面:‘好!好!好!这样干净。’全冠清两手按在她的肩上:‘小康,我为你报仇,你怎么奖励我呢?’马夫人呸了一口,说道:‘有什么好说的,外甥打灯笼——照旧,都让你睡了两晚了,还不饱吗?’全冠清笑呵呵的:‘不饱,你这样的大美人,遇到了只睡两晚怎能饱呢?’剩下的我就不说了!”
  吴长风第一个站起来,刀指着全冠清,破口大骂:“狗东西,原来你才是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奚长老把钢锏对准了康氏:“不要脸的淫妇,竟敢搬弄是非,想诬陷帮主,想必那手令之类的玩意也是假的吧?”王舵主以及几名昔日与马大元交情不错的弟子,不等乔峰令下,出手就将康氏和全冠清绑住了。全冠清原本武艺高强,但是由于谷虚子一直盯着他,郭文刚刚一揭穿他,吴长风就用刀指着他。他全力防备吴长老,当场被几名弟子抓住。
  郭文到了这里,才表示:“我该说的内容都说完了,剩下的该是丐帮内部处理了。大哥,虽然我是你的义弟,却也不便参与了。至于另外几位,你们就不要瞎掺和了!乔大哥带着我们刚刚打退了西夏一品堂的敌人,若他真是辽人,又怎能如此呢?你们怎么能凭着一封不清不白的信来说明他是辽人呢?”
  毕竟是武当的侠客,他这一说,那些耆宿都不好意思了。智光与赵钱孙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我二人都参加过那次伏击,信也不是假的。”郭文摇摇头:“就算是,也得请出乔大哥的父母三槐公夫妇以及少林寺的高僧、大哥的师傅玄苦大师来作证才是。凶手的本意就是把水搅浑的。你们上了别人的当,还有脸在这里七嘴八舌吗?丐帮的事情,自会有帮里的人料理,我们该走了。”他这一说,那些人都挂不住了,首先是谭公夫妇,一起拜别。跟着是赵钱孙,他嘴里嘟囔着“小娟”,骑驴走了。智光大师因为武功全失,就坐了康氏原本坐的轿子,由轿夫抬往无锡去了。阿朱、阿碧和王语嫣一路,要回无锡,段誉本来要跟着前往,王语嫣却表示:“段公子,这几步路我们自己能走,况且,这里离公冶二哥庄上不远,我们去他那里暂住一晚就是了。”愣把段誉回绝了。段誉痴痴的看着她们离去,不提。
  单正父子是帮着马夫人来的,这时也不好意思了,只得讪讪的提出告辞,乔峰也不挽留。郭文、段誉和谷虚子最后也表示:“大哥,我们也得走了。”乔峰和六老却对他们颇有好感,只是此时需要整顿内部的帮务,郭文等不方便在其中。于是相约,一年后,兄弟三人再到无锡松鹤楼,喝个痛快!
  按下乔峰不表,再说郭文师兄弟与段誉离开无锡,准备送段誉回家。郭文说道:“三弟,你离家日久,世叔他们想必甚为挂念。你回去后,不妨有空时再来中原,那时候无论你上武当山还是到洛阳丐帮总舵,都会受到欢迎的。”段誉苦笑一声:“没用的,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我。”郭文一听就知道他指的是王语嫣,知道此时还不能开导他。就劝他,你不妨回去勤修苦练,王姑娘一来喜欢多读诗书的人,二来更喜欢这人精通武艺。你不妨把家传的六脉神剑练熟,之后再来中原也不迟。段誉听了,心中豁然开朗:“多谢二哥。”但是段誉与谷虚子马上发现,郭文也不快乐。
  谷虚子就问:“五师兄,你查清了马副帮主被害的真相,为武林除了全冠清这样的大害,应该高兴呀,为什么郁郁不乐呢?”
  郭文摇了摇头:“未必就查清楚了。马夫人确实和全冠清有奸情,他俩偷盗扇子,偷看遗令,是为了谋害乔大哥不假。但是马大元真的是他二人杀的吗?全冠清的功夫不如你我,但是我一步步揭穿他的时候,他不但没有任何不安的举动,反而很镇定——只是我揭穿他俩的奸情时,他才蹦起来。再者说,我也不敢肯定全冠清就是凶手。”
  段誉问道:“二哥,你如何不敢肯定呢?他符合你所说的几个条件嘛。”
  “三弟,除了全冠清外,白世镜和陈孤雁也符合这一条件。尤其是白世镜,我说话的时候冷眼观察了他几次,发现他的脸色极其不自然,不过当我表示全冠清是凶手时,他的脸色就自然多了。”
  “小弟惭愧。”段誉确实没有发现,因为他当时正痴痴的望着王语嫣在。谷虚子看住了全冠清,他二人都无法发现白世镜等人的动静。
  郭文又道:“那徐冲霄前辈虽然与杀马大元的凶手无关,但是他好像也不对劲,在我力证大哥不是辽人后,他还是出具了汪剑通的手令。须知,当时这样做只能表明他有意要对帮主不利。记得他刚到杏子林,就拦住大哥看军情,差点误事。从这些人的举止来看,我觉得,马大元之死的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只是我们查到这里也就得告一段落了。至于柯百岁的案子,估计也不是慕容复做的。”
  谷虚子就问:“师兄,何以见得?”
  郭文:“因为慕容复的能力,从三弟和慕容复部署亲友的口中,我也可以得知,和我武当三十三代的佼佼者没多大区别。试问咱们的大师兄能否用‘四两拨千斤’的办法将别人的兵器反弹过去令其自伤呢?”
  谷虚子:“估计也就师傅和俞师叔他们有这样的本领。连莫师叔、师姑他们也未必能成。”
  “着啊,就算他慕容家的武学博大精深,也未必胜过武当,所以,柯百岁不是慕容复杀的。如果慕容博在世的话,这个可能倒是有的。慕容复还年轻,火候尚嫩,不成的。”
  段誉和谷虚子都点了点头,正要答话,就听一声大叫:“救命呀!”说话的是个女子,说的是苏州韵白。段誉一听大叫道:“阿碧小妹子!”原来发出喊叫的正是他在苏州结拜的义妹,慕容复的侍女阿碧。段誉率先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奔去,郭文和谷虚子也随之赶去。
  就见前面树林里奔出一个女子,发髻蓬松,跑得气喘吁吁,正是阿碧。而后面追来一人,身形长如竹竿,窜纵之势却迅捷异常,双手各执一把奇形兵刃,柄长三尺,尖端是一支五指钢抓(其中有一柄只有三指,两个指头是被岳老三用鳄嘴剪给剪掉的),一阵忽尖忽粗的笑声自他嘴里发出,说道:“小姑娘,你跟了我吧。我让你享尽人间的欢乐。”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段誉一见到他,自知不敌,一把拉过阿碧,躲在一旁。
  郭文早已挺剑抢上,拦住了云中鹤:“恶贼!你往哪里走?” 云中鹤一见是他,胆战心惊,他这一生遇到不少大敌,除了大理巴天石外,还没有几个人能让他吃到苦头。可是就是在万劫谷,被郭文一剑,险些丧了命。于是他不敢大意,举起钢抓便向郭文抓来,郭文一招“如封似闭”接住他的钢爪,不等他变招,一招“玉女穿梭”,直取他的咽喉。云中鹤上次就在这上面吃亏的,这次不敢大意,着地一滚,逃了开去。
  岂料郭文这次遇到他是决意除害了。而且郭文也清楚,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另外三恶来了就麻烦了:岳老三被段誉喝一声就能退却,叶二娘却不易相与。至于段延庆更是厉害,郭文的武功虽然比他相差不多,但是谷虚子、段誉和阿碧势难幸免。所以郭文这次一上来就使出杀手。云中鹤已经知道不敌,迅速往林子里逃去,郭文自知不能让他逃走,一招“仙人指路”,长剑脱手,直取他的右侧肋下。
  云中鹤自知无法抵挡,右手钢爪向剑上抓去。心说,你拿着剑在我的钢爪不能抓,你剑脱手了,我的钢爪岂能抓不住?殊不知郭文这招就是诱他去抓剑,无法逃脱。否则进了林子,即使他郭文轻功好,也容易被云中鹤溜掉。
  云中鹤刚刚抓住这口剑的剑刃,却感觉手上像被人强行拉了一把,右手钢爪脱手。此时郭文已经追到他身后,云中鹤忍疼使动左手钢爪向郭文腹部抓来。郭文却根本不怕,手起掌落,击打在钢爪上,就听“砰”的一声,云中鹤就赶到似乎有一股力气压在手腕上,手不由得松了。就在他正要转身逃走的时候,郭文一掌正中他的胸口。这本是武当八卦掌中的招式,在武当弟子中属于入门功夫,不足为奇。但是由于郭文的内力修为已经打到一定的境界,所以这一掌中蕴含的内力却是惊人,云中鹤虽然横练功夫,却也受不了这一击,顿时吐血倒地。
  此时,谷虚子已经将他的长剑捡起,递到郭文手中,郭文手起剑落,云中鹤的首级已被砍下。阿碧虽然跟着慕容家看过无数次杀人,但是像郭文这样快的杀了一个人,她倒是没有见过。段誉看到义兄斩杀了当年逼迫自己和木婉清的云中鹤,不禁拍手叫好。郭文擦干了剑上的血迹,对着武当山的方向深施一礼:“师尊,弟子今日开了杀戒。”原来他虽非道士,但是平时却谨记师尊教导,不轻易伤生。至于杀人,这也是他的第一次。
  郭文杀了云中鹤,自知必须离开此地,否则万一其他三位恶人一起来就麻烦了:段誉是能挤兑住南海鳄神,但是叶二娘和段延庆哪一个单打独斗都不好对付——更不要说是群殴打败他们了。当下他们回到无锡城外的马迹山下,郭文看了一下,估计段延庆也不可能追到这里来了;万一他过来,实在不行,上船就走,和他在湖泊中耗上几天也不妨。
  此时,段誉才问阿碧:“小妹子,你怎生跑到那里去,遇到了云中鹤这个恶贼?”阿碧说道:“我因为找不到公子爷,就准备和阿朱姐姐、王姑娘一起去洛阳,但是阿朱姐姐说,燕子坞没有人勿来哉,我就和她俩分开,寻路回燕子坞。还没有到来的地方,就遇上了那个长竹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说“吓”的时候发的是“贺”音,郭文是安徽人,倒是听得懂,段誉和谷虚子虽听不明白,但从她的脸色上也看明白了。
  云中鹤因为随着一品堂远征,很久没有跟女人在一块了,心中寂寞,准备去无锡作案,在小树林里遇到了阿碧。见了如此漂亮的一个女子,他岂能放过,当下出语调戏,就要糟蹋阿碧。不料阿碧会武艺,和他动起手来,云中鹤毕竟是四大恶人之末,一个小丫头怎是他的对手?阿碧因为打不过云中鹤,只好逃走,头发还给他的钢爪抓了一下,所以适才有点蓬乱。云中鹤随后追来,要不是遇到郭文等人,阿碧就完了。郭文等人都听完后,在水边雇了条小船,送阿碧上船。郭文则把自己的马送还给段誉,段誉也就赶回大理去了。
  郭文和谷虚子则返回了武当山,一路无话,等他俩返回武当山的时候,已经要过新年了。郭文就和谷虚子商量:“师弟,我们此次案子查得不算好,如何向师尊交代?”谷虚子笑道:“五师兄,你几个月没回山了,这次又杀了‘穷凶极恶’,这件事就是给师傅带的最好的礼物。再者马大元的案子毕竟被你查出来了,不必过于自责。”郭文闻言大喜。
  到得紫霄宫那里,郭文就见几位师兄弟早都在那里等待了。二师兄萧天逸、三师兄张君羡、四师兄张君慕和其他的师兄弟都在这里。但是大师兄林灵素和师妹张函芝不在。郭文吃了一惊,因为大师兄和自己平时处得不错,其他几位师兄弟听到知客道人说自己回来就出来迎接了,他怎么会不在呢?不过他生性洒脱,加上要向师尊回禀事情的缘由,所以没有太在意。
  萧天逸:“五弟,十七弟,你们回来了?”谷虚子是张玄素的第十七位弟子,但是在武艺中,仅次于六杰。郭文他俩连忙打招呼:“各位师兄师弟,一别多日,不知你们可好?”萧天逸笑着对郭文说道:“五弟,师傅听说你们回来,甚为高兴。马上就要召集所有同门,准备听你诉说南下查案的详情呢。”
  郭文点头,随即去大殿叩见了恩师张玄素:“师傅,弟子回来了。”张玄素微微点头:“起来吧,这一趟去南方,辗转数月,收获应该颇丰吧?”“弟子也不敢说有什么收获,只是在几件事情上尽了力。”郭文正要说经过,张玄素摇手表示:“等大家到齐了再说。”道童去击磬,不多时,就见山上的同门陆续来到大殿中。郭文发现了一件事:林灵素和张函芝两人都没有出现。但是他又不好出言询问,只得先入班中站定。
  张玄素环视了一下四周:“嗯,都来了。郭文,你就把你南下的事情都讲述一遍吧。”郭文心中疑惑:“为何说是都到了,难道大师兄和六师妹都下山办事去了?”但是他这个疑惑也是一闪而过,当下娓娓道来。如何在信阳发现全冠清与康氏的奸情,如何放火烧马宅,如何遇到谷虚子,如何南下驰援大理的,如何在大理大战四大恶人并为段誉解毒,如何在镇南王府巧遇到崔百泉和过彦之,得知柯百岁的死讯,如何又在无锡遇到段誉、乔峰并与其结拜,如何与谷虚子等人挫败了康氏和全冠清的阴谋,如何跟随乔峰杀退西夏中武士,如何揭穿康氏和全冠清,并极力证明乔峰并非辽人的经过讲述了一遍。他只落下两处没有讲:一是他在武胜关遇到了摩尼教的教徒杨柳月,二是他杀了云中鹤。
  张玄素说完后又问谷虚子:“你的经历呢?”谷虚子说明如何赶上郭文,如何监视全冠清,又如何挫败了康氏和全冠清的阴谋,如何跟随乔峰杀退西夏中武士,郭文杀死了云中鹤的事情讲述一遍。
  张玄素甚为高兴:“做得好,你们做得好!惩奸除恶原是我武当弟子的本分。郭文杀了云中鹤,虽然是开了杀戒,却也是除害的举动。何况他杀死的是天下第四恶人,做得好!”听到师尊如此夸奖,郭文不好意思了:“弟子未能及时破解他们的阴谋,也不是真正杀退段延庆的人,实在惭愧。”张玄素笑笑:“郭文,做人不可过于迂腐执着一念,以免堕入魔道。你此次下山,杀了云中鹤,就是挫败了‘天下四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所做的就是断其一指的行为呀。”

芙蓉鱼 2010-7-1 16:56

没有人比你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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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风太子 2010-7-1 17:45

怎么没人捧场啊?太不像话了!

我小时候也写了很多武侠小说,每次写几万字就断掉了。现在手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真羡慕楼主到现在还有如此雅意!

通天晓 2010-7-2 11:31

[align=center]第十章 相遇许家集[/align]
       
  郭文受到了师傅的夸奖,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毕竟还是光荣的。张玄素说完此话后,又说道:“你们这几个月也都操劳了不少,再过几天就要过新年了,不妨休息几日,等到新年同门一乐再说。”郭文谢过了师傅,自己回到起居室去。回到山上,难得能够如此痛快的睡个安稳觉,自然是心清气爽。
  转眼几天后,就是小除夕。这天张玄素在金殿住持祭祀仪式,全体弟子向真武大帝叩拜。首先是鹤云道人、宁虚散人、静初散人率领谷虚子等已经出家的弟子在前叩拜,随之是俞远山、莫太冲率领六杰等俗家弟子叩拜。郭文这才发现,今日大典,大师兄林灵素仍然不在,师妹张函芝倒是和自己在一起。郭文心中有点纳闷:“大师兄历来是最守礼仪的,打我上山这些年来,每逢山上做法事,他是一定会在场参加的。是今天他竟然不在!就算师傅让他出外办事,无法回来,师尊也会向众弟子阐明的。何况二师兄他们谁都不说此事,里面肯定有不对头的地方。”
  郭文等拜祭仪式一完,就随着二师兄萧天逸去玄岳门那里。萧天逸在山上的住处安排在那里,他负责守卫武当山第一道门,如有外敌入侵,有他坐镇,第一道门可谓无险。郭文知道二哥为人机警,富有急智,所以特地去找他询问。
  二人坐下后,萧天逸就问郭文:“五弟,不去和众兄弟一起逗趣,如何到这里来了?”郭文摇摇头:“二哥有所不知,小弟回来后有几个问题想不透,想要请二哥指点迷津。”当下先将自己在信阳、大理和无锡发现的几处疑点都说了出来:“马夫人和全冠清通奸不假,但是自打后来在杏子林里的遭遇来看,杀害马副帮主的,倒不敢说就是全冠清。那个淫妇自然是杀害马大元的帮凶,不过似乎除了全冠清外,还有人和她不干不净的。慕容博如果没有死,杀害柯百岁的或许是姑苏慕容。可是慕容复不知道家里和崔百泉的旧怨,加上崔百泉隐姓埋名躲在大理镇南王府,根本无外人知晓。慕容家的人也力证慕容复不可能去杀死柯百岁。这其实还是一桩疑案。最后,我义兄为人光明磊落,那些武林成名的人物却和马夫人、全冠清这等魑魅魍魉一起要诬陷他是辽人。可是从那封书信和字据来看,都不是伪造的。”
  “嗯,”萧天逸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五弟,你说得没错,柯百岁是谁杀的确实无法定论。据说少林派的玄悲大师,中了‘大韦陀杵’身死,也是姑苏慕容的杰作。难道慕容家还有和慕容博功力仿佛的败类子弟不成?”
  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郭文:“二哥,我想起来了:段氏就有一个‘第一恶人’段延庆,想必慕容家也有等尔的子弟。”萧天逸点头:“这就是了。还有马大元的案子,我发觉你漏了一个人。”
  “谁?”
  “丐帮的执法长老白世镜。他可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而且他在无锡城外土地庙里说的话,好像有袒护康氏的成分在里面。”
  “小弟也注意到了。不过当时白世镜也是全冠清要谋害的对象,所以我把他排除了。”
  “五弟,你说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具备几个条件:首先,能够杀死马副帮主的人,当为手段高强的人,并且和马副帮主交情甚好。此人对马副帮主武功家数都很了解,此人知道姑苏慕容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其次,此人能够轻而易举进入马家,不受到马家人的怀疑。最后,此人知道自己有重大把柄落在马副帮主的手中,并且该把柄随时可以让此人身败名裂。这三点,前两点白世镜也够得着的,最后那条,只要证明他和那淫妇有一腿,也就符合条件了。”
  郭文本来在回来的路上对白世镜和徐冲霄都有所怀疑,听萧天逸这样一说,更是全身冒冷汗:“不错,二哥。白世镜也符合这些条件。我甚至认为徐冲霄和单正的来路也有所不正。他二人力证所谓的‘遗令’,徐冲霄更是出言阻止义兄看军情,差点害得我们被西夏人暗算。”
  “徐冲霄是武林前辈,清凉寺的俗家弟子。应该不会那么坏吧?”萧天逸又说,“何况他后来没有和乔峰作对啊。也许他是老糊涂,被康氏利用了呢。”
  “但愿如此。”郭文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嘛,别憋着。”
  “二哥,我是想问大哥到哪里去了?如何今天都小除夕了,山上也不见他的踪影?难道是下山去了?”
  “你别问了。唉!” 萧天逸一声长叹,“大师兄被罚闭门思过去了。”
  “嗯?”郭文吃惊不小,大师兄一贯办事勤勉,武功又是本门最好的,悟性也是最高的,对师长尊重,对师兄弟以及后辈都是和蔼可亲的。怎么会被罚闭门思过呢?
  萧天逸也知道郭文一定会问的,索性和盘托出。
  原来,是年冬月初五,哲宗皇帝派礼部侍郎程若清率领一百多人,前来武当。北宋仁宗初年,中原瘟疫,张天师前往东京汴梁与人治病、散发丹药,立下了大功,成为第一代御赐真人。如今皇帝欲修编道家典籍,所以派程若清前来,一来册封张玄素,二来武当派并非道观,却深喑道法,收藏众多道学经典。皇上欲修《道经》,就选取了声名渐隆的武当山。
  和程若清同来的随员中,有一个叫黄裳的青年,此人才二十出头,颇有闯劲。对道家典籍尤其痴迷。这黄裳原本是某一科的状元,如今奉旨编撰《道经》,自然不能怠慢。
  黄裳的敬业,颇为受到张函芝的好感。这一切都被林灵素看在眼里。自从那状元郎黄裳来到武当山,师妹的眼里、嘴里、心里,看到的、念叨的、想的便都是他。
  才子佳人,花开并蹄,蝶生双翼。朝朝暮暮,两心相悦。
  林灵素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他岂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世上八荒四极,六道轮回,也只有一个函芝师妹而已。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天意如此。
  说到底,所谓青梅竹马,所谓两小无猜,在师妹心里也不过都是兄妹之情。
  到头来竟是什么,什么都不曾拥有。
  武当是道教武林圣地,与佛教的嵩山少林寺齐名,故江湖上有“北宗少林,南崇武当”之说。自然有许多典藏的经书。
  师父张玄素乃第三十二代张天师,武当派的现任掌门人,也是函芝师妹的亲生父亲。师父的普通经书经常借给朋友和徒儿们观读,但伏魔殿中珍藏的一些失传的典籍却从不外借,甚至于自家徒弟都未曾见过。据说是因为师父年轻时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一个让他终生后悔的错误。
  那是四十年前,师祖在一本失传的北周的《玄都经》的空白处写下了小无相功的秘籍,这本是逍遥派的独门心法,神奇独特,但由于师祖和无崖子私交甚密,得此武功口诀。后来,师祖仙逝,却没有将此记载告诉师父。那《小无相功》原本共计八册,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排列。但是却写作买猪内脏的账本模样,若不明就里,一定认为是某户人家的流水账。无崖子后来不知所踪,其弟子丁春秋却得到了《小无相功》原本,只是此时逍遥派会此内功的李秋水远赴西夏,丁春秋虽然知道该书的用途,却不得其修练方法,只得放在苏州曼陀罗是山庄“琅嬛玉洞”中,由女儿李青萝(即段誉见到的王夫人,王语嫣的母亲)保管,外人一概不知。
  萧天逸继续告知郭文,多年后丁春秋前来武当山借阅《玄都经》,师父因不知道丁春秋与无崖子的纠葛,只以为他是奉师命前来阅读的,欣然同意。虽然丁春秋倒也规矩,借阅后不久即将原物奉还了,但是这样也使得这老怪明白了《小无相功》书卷中的真实含义。张玄素的疏忽,以至于小无相功被奸人学去,给中原武林造成了重大的影响。
  师父后悔莫及,却又无可奈何,终得于事无补。从此以后,便立下规矩,伏魔殿中的典籍不得外传借阅。
  黄裳于是吃了闭门羹,许多早已不在世间流传的道家经典依然无缘得见。林灵素明白黄裳的失望,但于私心是希望他快些离开的。
  可是张函芝却喜欢这个青年,暗中去伏魔殿把《玄都经》等书籍都拿了出来(张函芝是本派六杰之一,又是张玄素的女儿,自然可以随便借阅),借给黄裳阅读。这件事最先被林灵素发现了,他心中是一阵阵的痛。
  师父曾说,武当武功有“五不传”之戒,即“柔骨质脆,心险,好斗,狂酒,轻露”者,不可传。
  他自己也知道,身为武当弟子,要仁义为先,心襟开阔。与其天涯思君,恋恋不能相舍,不如相忘于江湖。
  林灵素清楚,这是谎话。最起码,他是做不到的。特别是当他不经意间听到了黄裳和师妹的谈话,得知黄裳要师妹帮他翻阅道经的时候,愤怒充满了那颗野性咆哮,蹄如奔雷的心。无尘的皮相内中,怒尘滚滚滔天。他说要去师父那里揭穿他们两个私授道经的事情。
  然后他看见师妹的一泓秋水般的双眸如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细雾, 那雾后面, 似乎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心又被一种叫做爱恋的东西撕扯, 隐隐作痛。
  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他终究狠不下心来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只徒增悲伤在自身罢了。可武当多少年的经典秘籍,就要这样公布于众吗?师父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现吗?
  没有不透风的墙,由于黄裳笔录了众多道家经典,终究被张玄素察觉了。此时,林灵素为了师妹,挺身而出,表示是他借阅了道经,外传给黄裳的。这件事令张玄素和众位师长甚为震怒,险些废了林灵素的武功并将其开除出山。最后因为张函芝等众人的求情,林灵素被罚去灵性峰面壁一年,不得离开此地,其他弟子也不得前往探视。
  至于黄裳和程若清,他们虽然没有得到全部武当的道经,但是所得者已有大半,收获颇丰,所以二人就离开武当山,前往汴梁交旨复命去了。郭文回来前三天刚走的,张函芝因为去送黄裳未归,所以郭文向师傅讲述自己南下查案的经历时,她也不在场。
  郭文听到后,两行眼泪淌了下来。大师兄蒙受这不白之冤,表面上是因为违反师傅的禁令,实际上是卫护六师妹而造成的。六师妹倒是违反了师傅的禁令,但是那也是因为本门的武功曾经被歹人偷窥所致才有此禁令。想到这里,郭文不禁愤愤想道:“星宿老怪,有朝一日我遇到你,定要把你活捉到武当来问罪!”
  郭文此时就留在山上,准备过新年。咱们书说到这里,暂且把他放一放,先说一段事情。
  自唐以来,波斯拜火圣教在中国广为传播,当时称为祆教。唐皇在各处敕建大云光明寺,为明教的寺院。大宋开国以来,中南东南部信奉祆教者为甚,称为明教。
  明教教义是行善去恶,众生平等,若有金银财物,须当救济贫众,不茹荤酒,崇拜明尊。明尊即是火神,也即是善神。只因历朝贪官污吏欺压明教,教中兄弟不忿,往往起事。大宋开国以来,明教教众聚集成军,屡次与朝廷发生冲突,称为江湖一大势力。
  哪里有圣火,哪里就是光明顶,哪里就有明教弟子的身影。明教弟子涉足江湖之事本来不多,但圣教行为被各大名门正派视为异端,所以也在百年间积累下众多恩怨情仇,越演越烈。
  在安徽宣州以南,靠近歙县,有个岩洞,这里是天然生成后又经过人工开凿,便成为了明教的光明洞。原本明教所谓光明顶也是亭台楼榭,众多明教重要首领聚集于此。自从朝廷开始剿灭明教,光明顶上发生数次大战,死伤无数。明教总舵退回经营多年的隐秘熔洞,这里成为新的圣地光明顶。
  明教内部,等级森严,组织严密,各个分舵之间的斗争也从不停歇。对于明教何去何从,每个人更是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光明顶也在等待一个能够统一意志的声音。
  光明洞中,圣火熊熊。明教弟子都会诵念这样的经文: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源于波斯,崇拜火神,不沾荤腥,互助互爱,心忧天下。哪里有圣火,哪里就有光明顶;哪里有光明顶,哪里就有光明弟子。
  明教在老老实实的顺民心中,是极为神秘的“魔教”;在众“名门正派”眼里,是为“外道”;因其宣扬世之苦难,要拯救众生,不免以武犯忌,不免人在江湖,于是刀光血影,“走不尽天涯路,风云中你追我逐”;明教中人有着轰轰烈烈的抱负,于是每个人都自称英雄,“苍茫大地,身不由己”。
  走一步无怨无悔,生生死死,人在江湖,也曾潇洒自如。
  凭一种是非黑白,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也曾侠义云天。
  魔耶!神耶!
  如今的教主林世长,是歙县当地的富翁。他年事已高,儿子林岩也是明教的护法之一。手下共有光明左右使者、四大护法和五行旗,此外还有众多教众。这一切都是按照明教的教规编制的。
  初春,杨柳青青,百花争艳,一花障目,天地间都似血色。美景良辰,一江水东流。波斯总坛从来没有忘记中土明教,波斯圣女使来到光明顶,带来了更多更复杂的问题。
  中土明教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早已势力遍天下,根深蒂固。而波斯总教却日益衰落,为了控制中土明教,总教派圣女玛拉送来了十二根圣火令作为象征,以表明归属关系。这圣火令中,六枚刻有明教教规的三大令,五小令,还有六枚却是刻着当初在波斯的“山中老人”霍山的精妙武功。
  教主林世长年事已高,主张息事宁人,右使吕师囊也颇为同意。
  但是左使方腊却决意要把圣火令以及圣火令武功送回波斯,斩断波斯明教与中土明教的关系,自立自强。
  此时的光明顶上暗涛涌动,一触即发。
  褚褐的石桌,方腊和吕师囊各占据一边,空气凝固在两个人之间,风雨欲来。
  有些时候,争论,在这样的人身上你看不出任何意义。它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都说,天道不仁,并非人人都懂。
  方腊知道其实这是朝廷一局设计周密的计划,明教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是用一个江湖门派便可解释的了的,它肩负着更为重大的使命。
  朝廷想必对明教也是寝食难安吧,所以才会想利用波斯总教来约束他们。
  可世间的不公犹如漆黑的沉渊,一切的挣扎,绝望,恐惧与嘶号,都得不到平息。憎恨与被憎恨,蔑视与被蔑视,殊途同归。
  黎民百姓已然被压迫、欺骗,暗无天日。乱世里,先自救再救人。独立与起义已经迫在眉睫。
  吕师囊不是不明白当前情势,只是未曾到最后一着,最怕是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这样赌,他不敢。他要纵观全局,他要稳重求胜。
  一左一右,互不相让,长窗外。那一夜的天,在香炉的灰烬中亮起来。
  这里有必要说说波斯“山中老人”霍山的故事:波斯大哲野芒设帐授徒,门下有三个杰出的弟子:峨默长于文学,尼若牟擅于政事,霍山武功精强。三人意气相投,相互誓约,他年祸福与共,富贵不忘。后来尼若牟青云得意,做到波斯的首相。他两个旧友前来投奔,尼若牟请于国王,授了霍山的官职。峨默不愿居官,只求一笔年金,以便静居研习天文历数,饮酒吟诗。尼苦牟一一依从,相待甚厚。
  不料霍山雄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阴谋叛变。事败后结党据山,成为威震天下的一个宗派首领。该派专以杀人为务,名为依斯美良派,当十字军之时,西域提起“山中老人”霍山之名,无不心惊色变。其时西域各国君王丧生于“山中老人”手下者不计其数。极西海外有一大国,叫做英格兰,该国国王爱德华得罪了霍山,被他遣入行刺。国王身中毒刃,幸得王后舍身救夫,吸去伤口中毒液,国王方得不死。霍山不顾旧日恩义,更遣人刺杀波斯首相尼若牟。首相临死时口吟峨默诗句,“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命归黄泉。后来“山中老人”一派武功为波斯明教中人习得。后人又恐忘却,就将该功夫雕刻于圣火令上。
  圣火令来到中原,此事也引来了不少麻烦。不过作为明教身份低微的弟子,是不知道的。青木旗弟子杨柳月就是这样一位。杨柳月虽是女孩,却手脚生得粗大,身材臃肿,不符合当时美女的标准——缠足、瘦削苗条。她加入明教纯粹是因为在家乡吃不饱饭,加入后能够吃好的缘故,没有什么别的武林典故。
不过她加入明教,却是因祸得福:原本不会武艺的她,现在已经有了一身好本领。明教本身有着很诡异的武功,除了镇教的武功《天地挪移法》(即后世的《乾坤大挪移》)外,还有《葵花秘笈》、《激流》和《烈焰》。杨柳月已经修练了全套《葵花秘笈》,也通晓烈焰,只可惜的是另外几套武功或者与所学的武功相冲突(如激流对烈焰,两种内功一寒一热,不能同时修练),不能全学。
明教五行旗,分为白金旗、青木旗、烈火旗、黑水旗和黄土旗。各旗的掌旗使的武功都是一绝,以黄土旗掌旗使厉天闰为例,他的武功“葵花向阳”就是一招绝活,能够在关键时刻躲避开要害。后来他和梁山好汉没雨箭张清比武,就是用了此招避开了张清的枪,反手一枪刺死了张清。
  数月前杨柳月去河南登封一带替本旗办了一件大事,杀死了当地的恶霸赵毅同,为民除害。她南下回去的时候,又在武胜关遇到了郭文。杨柳月被这个年轻人所吸引,情窦初开。不过当时郭文南下查案,她也要回歙县复命,二人错过。
  回到总坛,向掌旗使司行方复命后,教主林世长召见了杨柳月,因她办事得体,所以提升她为香主。杨柳月谢过教主后,在总坛过了一个快乐的新年。
  新年一过,杨柳月就往河南许家集那里准备上任——那里正是她香堂的所在地。她刚到许家集不久,就听闻了当地出了一件事:当地有名的武术家聚贤庄游氏双雄要举办一次武林大会,主办人除了这二位东道主外,还有甘州的“阎王敌”薛慕华薛神医。
  那薛神医是当世医中第一圣手,只因“神医”两字太出名,连他本来的名字大家也都不怎么知道了。江湖上的传说更加夸大,说他连死人也医得活,至于活人,不论受了多么重的伤,生了多么重的病,他总有法子能治,因此阴曹地府的阎罗王也大为头痛,派了无常小鬼去拘人,往往给薛神医从旁阻挠,拦路夺人。这薛神医不但医道如神,武功也颇了得。他爱和江湖上的朋友结交,给人治了病,往往向对方请教一两招武功。对方感他活命之恩,传授时自然决不藏私,教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杨柳月知道这次武林聚会因为举办人的规模不大,所以不会有那么多名门正派的高手前来的。不过少林寺就在这附近,他们一定会派人参加。她久仰这少林派乃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加上也想结识薛神医,以后自己治病有个方便,于是就派人在道上拦住了送英雄帖的庄丁,拿了一张前往聚贤庄的英雄帖。
  聚贤庄距许家集东北七十里,很多人都慕名前去。杨柳月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渐多,都是赶到聚贤庄去赴英雄宴的。这次英雄宴乃临时所邀,但发的是无名贴,贴上不署宾客姓名,见者有份,只要是武林中人,一概欢迎。接到请贴之人连夜快马转邀同道,一个转一个,一日一夜之间,贴子竟也已传得极远。只因时间迫促,来到聚贤庄的,大都是少林寺左近方圆数百里内的人物。但河南是中州之地,除了本地武人之外,北上南下的武林知名之士得到讯息,尽皆来会,人数实着不少。
  这次英雄宴由聚贤庄游氏双雄和“阎王敌”薛神医联名邀请。游氏双雄游骥、游驹家财豪富,交游广阔,武功了得,名头响亮,但在武林中既无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也算不上如何德高望重,原本请不到这许多英雄豪杰。那薛神医却是人人都要竭去与他结交的。武学之士尽管大都自负了得,却很少有人自信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算真的自以为当世武功第一,也难保不生病受伤。如能交上了薛神医这位朋友,自己就是多了一条性命,只要不是当场毙命,薛神医肯伸手医治,那便是死里逃生了。因此游氏双雄请客,收到贴子的不过是自觉脸上有光,这薛神医的贴子,却不啻是一道救命的符箓。人人都想,今日跟他攀上了交情,日后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便不能袖手不理,而在刀头上讨生活之人,谁又保得定没有两短三长?请贴上署名是“薛慕华、游骥、游驹”三个名字,其后附了一行小字:“游骥、游驹附白:薛慕华先生人称‘薛神医’。”若不是有这行小字,收到贴子的多半还不知薛慕华是何方高人,来到聚贤庄的只怕连三成也没有了。
  到得庄上,游老二游驹亲自迎了出来。进得大厅,只见厅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杨柳月在江湖上没有名气,明教此时的名望不大,所以没有人和她打招呼。游驹引着他走到东首主位之前。薛神医站起身来,说了几句“杨姑娘大驾光降,当真是往老朽脸上贴金,感激之至”的客套话,杨柳月连忙答礼,说了一番仰慕的话。游老大游骥笑道:“杨姑娘路上辛苦,请到后厅去用些点心。”
  杨柳月正要去后堂,忽见一个庄丁报进庄来:“武当派郭文少侠到。”郭文是武当六杰之一,在江湖上名望也不小。最近他协助丐帮破获马副帮主被害一事,更使得他名声大振。杨柳月在他破案的时候曾经在武胜关见过郭文一面,对自己这位小老乡颇有好感。如今听说他来了,自然要见他一面后再去吃茶。
  游骥、游驹二人一起迎了出去,不久就见他们领着一个青年武生。那人斜跨宝剑,大步走入厅堂。杨柳月看得分明:正是当初在武胜关遇见的郭文。
  那位问,郭文怎么也来了?原来,薛神医的师祖无崖子,和郭文的师祖当年是好友。他的师父聪辩先生苏星河,与张玄素也有交往。如今薛慕华举办武林大会,加上此次聚会要针对的人与郭文有很深的渊源,所以武当派也接到了帖子,郭文表示向师傅表示,这类小聚会,就由我去看看到底是为什么好了。张玄素也同意了,于是郭文就来到聚贤庄。
  其实郭文来到许家集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里离西京洛阳不远,办完事后可以去丐帮总舵找大哥乔峰切磋武艺、喝上几杯酒。虽然二人的酒量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在无锡,郭文一力揭穿了康氏和全冠清的阴谋,维护了乔峰的清白。如今应该事了,兄弟再喝上几杯不迟。可惜三弟段誉不在,否则就很热闹了。
  杨柳月看到郭文,脸上微微发烧。不过郭文倒是没有注意她,而是先和在座的认识的武林同道先打了招呼。不认识的则一礼到底,向各位不相识的都打了招呼。
  郭文见到薛慕华,口称“世兄”,两人因为认识,也就避免了那些俗套。郭文直接发问:“世兄在这里聚集武林人士,不知为了何事?”

通天晓 2010-7-2 11:37

  搜狐原本的背景交代是鸠摩智来武当借走《玄都经》(本为弥补金庸前两版《天龙》没有交待鸠摩智身负“小无相功”的由来),但是鸠摩智原本是佛家,借道教的书干什么(再说依他的性格,会原物奉还吗)?加上金庸已经补充了“往事如烟”来说明鸠摩智盗取此功法的缘由,所以我大笔一挥,改为了丁春秋借去用来破解“账簿暗语”的,而且丁春秋打了一个时间差,原物奉还后张玄素才知道他与师娘私通、谋害师傅的事实,这样和原著就对上号了。

通天晓 2010-7-2 11:43

  网游里原本有“万劫谷”、“燕子坞”、“聚贤庄”、“苍茫山”、“擂鼓山”和“一品堂”六个剧情副本,但是考虑郭文的身份,我没有写“燕子坞”、“苍茫山”两个副本(萧峰直接做郡马去了,不肯能认识耶律洪基,退一步,即使我圆上原著,郭文身为武当弟子,也不会救耶律洪基的),“擂鼓山”改由女主人公杨柳月参加,本书中的主人公武艺处于准一流境界内——到死也没有达到一流,女主人公武艺则更差一点,因为是外传,也很正常。

通天晓 2010-7-2 12:00

[align=center]第十一章 大闹少室山[/align]

  薛慕华摇了摇头:“世兄不知,我们在此聚会,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乔峰。”郭文听到这话,登时惊呆了:“薛世兄,我大哥犯了什么罪?抑或他违反了哪条武林盟规?他是丐帮帮主,你们怎么想起对付他来了?”郭文与乔峰在无锡结拜的事情,因为土地庙揭穿全冠清和康氏一事,也为江湖上众人所知晓。薛慕华当然也清楚,正要解说,就见庄丁报进庄来:“启禀庄主,‘湘东王’向望海、‘快刀’祁六和‘没本钱’鲍千灵三位到了。”游驹立即出去迎接。郭文被这一打岔,只好等一下再问。
  只见三个人跟着游驹走进大厅。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没本钱”鲍千灵。在大厅的众位江湖豪客中,鲍千灵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一进厅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声,多半说:“鲍老板,发财啊!”“老鲍,这几天生意不坏啊。”鲍千灵连连拱手,和各诸英雄招呼。他可真还不敢大意,这些江湖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可也着实不少,一个不小心向谁少点了一下头,没笑上一笑答礼,说不定无意中便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无穷后患,甚至酿成杀身之祸,那也不是奇事。
  游驹引着他走到东首主位之前。薛神医站起身来,说道:“鲍兄、祁兄、向兄三位大驾光降,当真是往老朽脸上贴金,感激之至。”鲍千灵连忙答礼,说道:“薛老爷子见招,鲍千灵便是病得动弹不得,也要叫人抬了来。”游骥笑道:“你当真病得动弹不得,更要叫人抬了来见薛老爷子啦!”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游驹道:“三位路上辛苦,请到后厅去用些点心。”
  鲍千灵道:“点心慢慢吃不迟,在下有一事请问。薛老爷子和两位游爷这次所请的宾客之中,有没乔峰在内?”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听到“乔峰”两字,均微微变色。游骥说道:“我们这次发的是无名贴,见者统请。鲍兄提起乔峰,是何意思?鲍兄与乔峰那厮颇有交情,是也不是?”
  鲍千灵道:“乔峰那厮说要到聚贤庄来,参与英雄大宴。”
  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大厅上众人本来各自在高谈阔论,喧哗嘈杂,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站得远的人本来听不到鲍千灵的话,但忽然发觉谁都不说话了,自己说了一半的话也就戛然而止。霎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后厅的闹酒声、走廊上的谈笑声,却远远传了过来。
  薛神医问道:“鲍兄如何得知乔峰那厮要来?”
  鲍千灵道:“是在下与祁兄、向兄亲耳听到的。说来惭愧,在下三人,昨晚栽了一个大跟头。”向望海向他连使眼色,叫他不可自述昨晚的丑事。但鲍千灵知道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固然精干,而英雄会中智能之士更是不少,自己稍有隐瞒,定会惹人猜疑。这一件事非同小可,自己已被卷入了旋涡之中,一个应付不得当,立时身败名裂。他缓缓从腰间解下软鞭。那上面竟然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乔峰拜上”四字。他将软鞭双手递给薛神医,说道:“乔峰命在下三人传话,说道今日要到聚贤庄来。”向望海连连跺脚,满脸羞得通红。
  鲍千灵则泰然自若的说了起来,原来他们三人昨天来到许家集,天色已经晚了,不便于立即来聚贤庄。于是三人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投宿。当夜,三人叙话。快刀祁六问道:“鲍老板,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买卖啊?”鲍千灵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几天心境挺坏,提不起做买卖兴致,今天听到他杀父、杀母、杀师的恶行,更是气愤。”说着伸掌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
  向望海道:“乔峰这厮一向名头很大,假仁假义,倒给他骗了不少人,哪想得到竟会干出这样滔天的罪行来。”鲍千灵道:“当年他出任丐帮帮主,我和他也有过一面之缘。这人过去的为人,我一向是十佩服的。听赵老三说他是辽人,我还力斥其非,和赵老三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差些儿动手打上一架。唉,夷狄之人,果然与禽兽无异,他隐瞒得一时,到得后来,终于凶性大发。”祁六道:“没想到他居然出身少林,玄苦大师是他的师父。”鲍千灵道:“此事本来极为隐秘,连少林派中也极少人知。但乔峰既杀了他师父,少林派可也瞒不住了。这姓乔的恶贼只道杀了他父母和师父,便能隐瞒他的出身来历,跟人家来个抵死不认,没料到弄巧成拙,罪孽越来越大。”
  郭文听到这里大吃一惊,当初被他一力压下的“乔峰是辽人”的事情又一次被人重提了。不过郭文转念一想:“也很正常,我都因为力压此事而名声大振,何况此事又有几位在江湖上有名望的人力证呢。可是义兄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杀害自己的父母、师傅的,他就算是辽人,这几人也是他在中原的亲人而非仇人。”
  就听鲍千灵继续讲述他们的经历:鲍千灵和向望海、祁六三人骂了乔峰半夜,倦极而眠,今日还没起身,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道:“鲍兄,小弟乔峰拜见。”都是大吃一惊,齐从炕上跳了下来,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摸鞭的摸鞭。三人兵刃一入手,登时呆了,只见自己兵刃上贴着一张小小白纸,写着“乔峰拜上”四个小字。三人互望了几眼,心下骇然,知道昨晚睡梦之中,已给乔峰做下了手脚,他若要取三人性命,当真易如反掌。其中鲍千灵更是惭愧,他外号叫做“没本钱”,日走千家,夜闯百户,飞檐走壁,取人钱财,最是他的拿手本领,不料夜中着了乔峰的道儿,直到此刻方始知觉。
  鲍千灵将软鞭缠还腰间,心知乔峰若有伤人之意,昨晚便已下手,当即抢到门口,说道:“鲍千灵的项上人头,乔兄何时要取,随时来拿便是。鲍某专做没本钱生意,全副家当蚀在乔兄手上,也没什么。阁下连父亲、母亲、师父都杀,对鲍某这般泛泛之交,下手何必容情?”他一见到软鞭上的字条,便已打定了主意,知道今日之事凶险无比,索性跟他强横到底,真的无法逃生,也只好将一条性命送在他手中了。
  乔峰抱拳道:“当日山东青州府一别,忽忽数年,鲍兄风采如昔,可喜可贺。”鲍千灵哈哈一笑,说道:“苟且偷生,直到如今,总算还没死。”乔峰道:“听说‘阎王敌’薛神医大撒英雄帖,在下颇想前去见识见识,便与三位一同前往如何?”
  鲍千灵大奇,心想:“薛神医大撒英雄帖,为的就在对付你。你没的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孤身前往,到底有何用意?久闻丐帮乔帮主胆大心细,智勇双全,若不是有恃无恐,决不会去自投罗网,我可别上了他的当才好。”
  乔峰见他迟疑不答,道:“乔某有事相求薛神医,还盼鲍兄引路。”
  鲍千灵心想:“我正愁逃不脱他的毒手,将他引到英雄宴中,群豪围攻,他便有三头六臂,终穷寡不敌众。只是跟他一路同行,实是九死一生。”虽然心下惴惴,总想还是将他领到英雄会中去的为妙,便道:“这英雄大宴,便设在此去东北七十里的聚贤庄。乔兄肯去,再好也没有了。鲍千灵有言在先,自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乔兄此去凶多吉少,莫怪鲍千灵事先不加关照。”
  乔峰淡淡一笑,道:“鲍兄好意,乔某心领。英雄宴既设在聚贤庄上,那么做主人的是游氏双雄了?聚贤庄的所在,那也容易打听,三位便请先行,小弟过得一个时辰,慢慢再去不迟,也好让大伙儿预备预备。”
  鲍千灵回头向祁六和向望海两人瞧了一眼,两人缓缓点头。鲍千灵道:“既是如此,我们三人在聚贤庄上恭候乔兄大驾。”
  鲍、祁、向三人匆匆结了店帐,跨上坐骑,加鞭向聚贤庄进发。一路催马而行,时时回头张望,只怕乔峰忽乘快马,自后赶到,幸好始终不见。鲍千灵固是个机灵之极的人物,祁六和向望海也均是阅历富、见闻广的江湖豪客。但三人一路上商量推测,始终捉摸不透乔峰说要独闯英雄宴有何用意。他将经过情形说完,最后说道:“乔峰这厮乃辽狗种,就算他大仁大义,咱们也当将他除了,何况他恶性已显,为祸日烈。倘若他远走高飞,倒是不易追捕。也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居然要来自投罗网。”
  郭文大怒:“鲍千灵,你枉空也是我大哥的相识,他连你的性命都不愿取,怎可能去杀害自己的父母和师尊呢?此事定有蹊跷处。”薛慕华连忙相劝:“世兄不知,此事千真万确,就在数日之前才发生的。在下也是听少林派的玄难大师说起,才知道此事的。”郭文知道薛慕华与本派有交情,与自己以前也有过交往,他嫉恶如仇,不是信口雌黄之辈。至于玄难大师,更是少林派达摩院的首座,郭文也是钦佩敬仰的。郭文连忙动问此事的缘由。
  原来,少林派在今年新春过完后,突然听说了一件事:丐帮发生重大变故,已经归隐的长老“惊雷手”徐冲霄、执法长老白世镜、大智分舵舵主“十方秀才”全冠清,以及马大元的妻子康氏都被杀死了。后两人之死,与杀害马副帮主有关。据说是康氏和全冠清密谋杀害丐帮正副帮主和两位长老。可是徐长老和白世镜的死去,令人生疑。而此时又听人说,丐帮帮主乔峰有可能是辽人,而他的父母并非他亲生父母。看来白、徐二人之死可能与这个有关。这一下惊动了整个少林派,他们为了保护乔三槐夫妇,不至于让人因为乔峰的事情去伤害他们,由寺里“戒律院”中职司临管本派弟子行为的“持戒僧”与“守律僧”,率领二十几名弟子去乔家保护乔峰的父母。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来到乔家时,乔三槐夫妇已经被武学高手以极厉害的掌力击毙,胸口胁骨根根断绝。而在尸体旁的不是别人,正是乔峰。如果说,乔三槐夫妇的死还有可能是别人找乔峰寻仇,杀害他们的话,那证道院的玄苦大师却是胸间吃了歹人一掌重手,肋骨齐断,五脏破碎而死的。更关键的是,乔峰当时也在场,服侍玄苦的小沙弥青松力证打死玄苦的就是乔峰。玄苦是乔峰的师傅,说他死在乔峰掌下当然令人吃惊不小。
  少林派当晚全寺围追乔峰,但是还是被他逃走了。这就是以往的大概。薛慕华也只听到这些,其他也不知晓了。
  游骥问道:“乔峰既然说要来,可有什么古怪啊?”鲍千灵说道:“有。乔峰不是一人来的,还雇了辆大车,不过大车密不透风,在车上应该有人的。”祁六忽道:“鲍大哥,你见到乔峰身旁的那辆大车没有,这中间只怕有什么古怪。”向望海道:“难道车中埋伏有什么厉害人物?”鲍千灵道:“就算车中重重叠叠的挤满了人,挤到七八个,那也塞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加上乔峰,不足十人,到得英雄宴中,只不过如大海中的一只小船,那又有什么作为?”
  游驹沉吟道:“素闻乔峰智勇双全,其才颇足以济恶,倒也不是个莽撞匹夫,难道他真敢到这英雄大宴中来?”
  鲍千灵道:“只怕他另有奸谋,却不可不妨。人多计长,咱们大伙儿来合计合计。”
  说话之间,外面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有“铁面判官”单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一干人。过不多时,少林派的达摩院首座玄难、戒律院首座玄寂两位高僧也到了,薛神医和游氏兄弟一一欢迎款接。说起乔峰的为恶,人人均大为愤怒。
  忽然知客的管家进来禀报:“丐帮奚副帮主率同传功、执法二长老,以及掌棒、掌钵二龙头齐来拜庄。” 郭文听了,心说太好了,丐帮看来重新整顿了,他们总是相信自己帮主的。
  众人都是一凛。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非同小可。向望海道:“丐帮大举前来,果然为乔峰声援来了。”游骥道:“丐帮众位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妇男儿,岂能不分是非,袒护仇人?倘若仍然相助乔峰,那不是成了汉奸卖国贼么?””众人点头称是,都道:“一个人就算再不成器,也决计不愿做汉奸卖国贼。”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迎出庄去。只见丐帮来者不过十二三人,群雄心下先自宽了,均想:“莫说这些叫化头儿不会袒护乔峰,就算此来不怀好意,这十二三人又成得什么气候?”群雄与薛神医等略行寒暄,便迎进大厅,只见丐帮诸人都脸有忧色,显是担着极重的心事。
  各人分宾主坐下。奚山河开言道:“薛兄,游家两位老弟,今日邀集各路英雄在此,可是为了对付我帮帮主乔峰么?”
  群雄听他称乔峰为“帮主”,大家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感到有点棘手。游骥道:“正是为此。奚副帮主和贵帮诸位长老一齐驾临,确是武林大幸。咱们扑杀这番狗,务须得到贵帮诸长老点头,否则要是惹起什么误会,伤了和气,大家都不免抱憾了。”
  奚山河长叹一声,说道:“此人丧心病狂,行止乖张。本来嘛,他曾为敝帮立过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们误中奸人暗算,也是他出手相救的。可是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节为重,一些了恩小惠,也只好置之脑后了。他是我大宋的死仇,敝帮诸长老虽都受过他的好处,却不能以私恩而废公义。”
  他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采。
  游骥接着说起乔峰也要来赴英雄大宴。诸长老听了都不胜骇异,各人跟随乔峰日久,知他行事素来有勇有谋,倘若当真单枪匹马闯到聚贤庄来,那就奇怪之至了。
  向望海忽道:“我想乔峰那厮乃是故布疑阵,让大伙儿在这里空等,他却溜了个不知去向。这叫做金蝉脱壳之计。”吴长老伸手重重在桌上一拍,骂道:“脱你妈的金蝉壳!乔帮主是何等样人物,他说过了话,哪有不作数的?”向望海给他骂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要为乔峰出头,是不是?向某第一个就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
  吴长老听到乔峰杀父母、杀师父、大闹少林寺种种讯息,心下郁闷之极,满肚子怨气怒火,正不知向谁发作才好,这向望海不知趣的来向他挑战,真是求之不得。他身形一晃,纵入大厅前的庭院,大声道:“乔峰是辽狗,还是堂堂汉人,此时还未分明。倘若他真是辽狗,我吴某第一个跟他拚了。要杀乔峰,数到第一千个,也轮不到你这臭王八蛋。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啰里啰唆,脱你奶奶的金蝉臭壳!滚过来,老子来教训教训你。”
  向望海脸色早已铁青,刷的一声,从刀鞘中拔出单刀,一看到刀锋,登时想起“乔峰拜上”那张字条来,不禁一怔。
  游骥说道:“两位都是游某的贤客,冲着游某的面子,不可失了和气。”奚山河也道:“吴兄弟,行事不可莽撞,须得顾全本帮的声名。”
  人丛中忽然有人细声细气的说道:“丐帮出了乔峰这样一位人物,声名果然好得很啊,真要好好顾全一下才是啊!”
  丐帮群豪一听,纷纷怒喝:“是谁在说话?”“有种的站出来,躲在人堆里做矮子,是什么好汉了?”“是哪一个混帐王八蛋?”
  但那人说了那句话后,就此寂然无声,谁也不知说话的是谁。丐帮群豪给人这么冷言冷语的讥刺了两句,都是十分恼怒,但找不到认头之人,却也无法可施。丐帮虽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但帮中群豪都是化子,终究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上流人物,有的吆喝呼叫,有的更连人家祖宗十八代也骂到了。
  薛神医眉头一皱,说道:“众位暂息怒气,听老朽一言。”群丐渐渐静了下来。
  人丛中忽又发出那冷冷的声音:“很好,很好,乔峰派了这许多厉害家伙来卧底,待会定有一场好戏瞧了。”
  吴长老等一听,更加恼怒,只听得刷刷之声不绝,刀光耀眼,许多人都抽出了兵刃。其余宾客只道丐帮众人要动手,也有许多人取出兵刀,一片喝骂叫嚷之声,乱成一团。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劝告大家安静,但他三人的呼叫只有更增厅上喧哗。
  郭文一直冷眼旁观在,这时已经明了:丐帮也听说了义兄的事情,准备与之决裂了。看来如今要出手也很难,但是自己与乔峰有八拜之交,怎能眼睁睁看他来闯这龙潭虎穴呢?正要准备离开此地去通知乔峰,就见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游骥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游骥在薛神医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的脸色也立时变了。游驹走到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游驹也登时变色。这般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乔峰拜庄!”
  薛神医向游氏兄弟点点头,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众人一拥而上,立时便可将乔峰乱刀分尸,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显是有恃无恐,实猜不透他有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游氏兄弟眉头深皱,只觉此人肆无忌惮,无礼已极。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骡车轮子辗过了门槛,一条大汉手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骡车帷子低垂,不知车中藏的是什么。群豪不约而同的都瞧着那赶车大汉。但见他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正是丐帮帮主乔峰。
  郭文抢步上前:“大哥,别来可好?想杀小弟了!”说着抱拳施礼。乔峰自打回家探亲遭遇横祸,如今已经为很多人所仇视。但是见到这个才结义不久的义弟不但不鄙弃自己,反而先叙兄弟之情,心中甚是一宽:“二弟,自打无锡一别,你我也是有两个多月没见了。”郭文点头:“大哥,你有所不知,此次的聚会,除了小弟外,估计在这里的都是要和你为敌的人。小弟武艺不及兄长,估计护不了兄长的周全。”说着,眉毛挑了两下,丢了个眼色,示意乔峰,趁着现在快走,这里我一力承当。
  乔峰却不理会:“二弟好意,愚兄心领了,你只消能够自保就行了。你我兄弟今日相逢,我死亦无憾。”说着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跃下车来,抱拳说道:“闻道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摆设英雄大宴,乔峰不齿于中原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日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得冒昧,还望恕罪。”说着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乔峰越礼貌周到,众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阴谋诡计。游驹左手一摆,他门下四名弟子悄悄两从旁溜了出去,察看庄子前后有何异状。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乔帮主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劳?”
  乔峰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伸手将一个黄面小姑娘扶了出来,说道:“只因在下行事鲁莽,累得这姑娘中了别人的拳力,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她性命。”
  群豪一见骡车,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着什么古怪,有的猜是毒药炸药,有的猜是毒蛇猛兽,更有的猜想是薛神医的父母妻儿,给乔峰捉了来作为人质,却没一个料得到车中出来的,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且是来求薛神医治伤,无不大为诧异。
  只见这少女身穿淡黄衫子,颧骨高耸,着实难看。薛神医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生之中,旁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求他治病救命,那是寻常之极,几乎天天都有,但眼前大家正在设法擒杀乔峰,这无恶不作、神人共愤的凶徒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薛神医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姑娘,见她容貌颇丑,何况年纪幼小,乔峰决不会是受了这稚女的美色所迷。他忽尔心中一动:“莫非这小姑娘是他的妹子?嗯,那决计不会,他对父母和师父都上毒手,岂能为一个妹子而干冒杀身的大险。难道是他的女儿?可没听说乔峰曾娶过妻子。”
  他精于医道,于各人的体质形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点,眼见乔峰和这女子两人,一个壮健粗犷,一个纤小瘦弱,没半分相似之处,可以断定决无骨肉送连。他微一沉吟,问道:“这位姑娘尊姓,和阁下有何瓜葛?”
  乔峰一怔,便问那姑娘道:“你可是姓朱?”那姑娘微笑道:“我姓阮。”乔峰点了点头,道:“薛神医,她原来姓阮,我也是此刻才知。” 薛神医更是奇怪,问道:“如此说来,你跟这位姑娘并无深交?”乔峰道:“她是我一位朋友的丫环。”薛神医道:“阁下那位朋友是谁?想必与阁下情如骨肉,否则怎能如此推爱?”乔峰摇头:“那位朋友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
  他此言一出,厅上群豪都是“啊”的一声,群相哗然。一大半人心中不信,均想世上哪有此事,他定是借此为由,要行使什么诡计。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乔峰生平不打诳语,尽管他做下了凶横恶毒的事来,但他自重身份,多半不会公然撒谎骗人。
  薛神医伸出手去,替那女子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极是微弱,体内却真气鼓荡,两者极不相称,再搭她左手脉搏,已知其理,向乔峰道:“这位姑娘若不是敷了太行山谭公的治伤灵药,又得阁下以内力替她续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师的大金刚拳力之下了。”
  群雄一听,又都群想耸动。谭公、谭婆面面相觑,心道:“她怎么会敷上我们的治伤灵药?”玄难、玄寂二僧更是奇怪,均想:“方丈师兄几时以大金刚拳打过这个小姑娘?倘若她真是中了方丈师兄的大金刚拳力,哪里还能活命?”玄难道:“薛居士,我方丈师兄数年未离本寺,而少林寺中向无女流入内,这大金刚拳力决非出于我师兄之手。”
  薛神医皱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拳?”
  玄难、玄寂相顾默然。他二人在少林寺数十年,和玄慈是一师所授,用功不可谓不勤,用心不可谓不苦,但这大金刚拳始终以天资所限,无法练成。他二人倒也不感抱憾,早知少林派往往要隔上百余年,才有一个特出的奇才能练成这门拳法。只是练功的诀窍等等,上代高僧详记在武经之中,有时全寺数百僧众竟无一人练成,却也不致失传。
  玄寂想问:“她中的真是大金刚拳?”但话到口边,便又忍住,这句话若问了出口,那是对薛神医的医道有存疑之意,这可是大大的不敬,转头向乔峰道:“昨晚你潜入少林寺,害死我玄苦师兄,曾挡过我方丈师兄的一记大金刚拳。我方丈师兄那一拳头,若是打在这小姑娘身上,她怎么还能活命?”乔峰摇头道:“玄苦大师是我恩师,我对他大恩未报,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决不能以一指加于恩师。”玄寂怒道:“你还想抵赖?那么你掳去那少林僧呢?这件事难道也不是你干的?”
  郭文见玄寂咄咄逼人,甚是恼火。但是人家毕竟是少林派高僧,自己不便发怒。于是从中解劝道:“大师,我大哥毕竟是丐帮的帮主,我听说丐帮和少林派交情匪浅,玄苦大师又是他的师傅,‘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怎么会杀害玄苦大师呢?”
  玄寂见他出面插言,甚是不满。但是郭文是薛慕华的世交,又和乔峰是义兄弟,还是武当派参加这次大会的唯一代表,倒是不好翻脸的。郭文又道:“大师、大哥,你二位不要着急,我先想问几位一些问题,问完了就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大概了。”
  因为他到底是武当六杰之一,武当派乃是天下一大门派,郭文又曾经协助丐帮抓获了杀害马大元的凶手,所以他有事询问,别人是不好拒绝的。于是郭文首先问乔峰和吕章:“大哥、吕长老,我听薛世兄说,杀害马副帮主的奸夫淫妇已经伏法,但是白长老和徐长老也已亡故,却不知何故?你们不妨说说。”乔峰和吕章都叹了口气:“徐长老是白世镜杀害的,白世镜因为杀害徐长老而被处以极刑。这是丐帮的家丑。”郭文连忙知趣的打断话头:“我不问这个了。请问大哥,你为何会去少林寺?老伯、伯母因何被人杀害?”
  乔峰两行眼泪“刷”的流了下来:“二弟,这是愚兄的心痛之事啊!爹妈和师傅被人杀害了,却被别人诬陷说是自己干的。这人间还有公理可讲吗?”说着他讲述了经历:
  原来马大元是被康氏和奸夫迷倒后杀害的。但是那个杀害他的奸夫不是全冠清,而是丐帮原执法长老白世镜。白世镜、全冠清和徐冲霄三人都和康氏有一腿。郭文在无锡识破康氏和全冠清二人之后,丐帮在卫辉开香堂,准备杀了二人祭灵,可是全冠清一直大叫冤枉,表示自己谋反、和康氏通奸都是事实,马副帮主却不是他杀的。吴长风、宋长老、奚山河等人恨他入骨,非要立即杀他。乔峰、吕章和陈孤雁三位主张慎重行事。此次白世镜和徐冲霄也都力主杀掉全冠清(目的是杀人灭口),最后是乔峰力排众议,将奸夫淫妇先关押了起来。
  次日,却被人发现徐冲霄长老死在看押康氏守卫处的大门口,肋骨被人用一个大石杵舂断。显然是被人偷袭送命的。乔峰等人审讯康氏,此时有一个侥幸不死的弟子告知乔峰等人:徐冲霄杀了守卫,准备救走康氏,被白世镜偷袭,一杵打死。但是死前白世镜也中了他一掌,伤得不轻,所以康氏没有被劫走。
  乔峰等人立即提审白世镜、全冠清和康氏,康氏此时这才说明了真相:和她一起杀害马大元的奸夫是白世镜,马大元中了“七香迷魂散”后被白世镜捏死。白世镜之所以杀人,是因为奸情被马副帮主察觉了。白世镜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还表示康氏偷看了马大元手上的遗令,马大元曾威胁她不许说出去,否则就斩她为肉酱。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至于马大元手上的遗书,确实是汪剑通所书。全冠清此时高叫自己是冤枉的,大宋的大好河山不能落入辽人手里。吴长风给了他一嘴巴,表示他煽动造反,要谋害帮主和传功长老,又在马大元尸骨未寒与他妻子,也是凶手通奸,死有余辜!经过帮中的一致决定,把这三人乱刃分尸,血祭了马大元。乔峰和吕章在商量后决定,做出改组。丐帮增加“掌棒龙头”和“掌钵龙头”两个职务。丐帮现在的副帮主,由奚山河长老接任,执法长老为吴长风长老,宋长老为掌棒龙头,陈长老为掌钵龙头。吕章依旧为传功长老不变。本来乔峰有意让吕章做副帮主的,但是吕章执意不肯,于是就任命了奚长老做了副帮主,因为吴长风为人嫉恶如仇,所以请他担任执法长老。至于两大龙头的职务,则因为宋长老使的是钢杖,陈长老拿着钵盂而直接任命他二人担任。
  不过由于全冠清和康氏临死前大骂乔峰是辽人,加上那字条确实是汪帮主的手令。所以不由得乔峰和众人不信:乔峰自幼父母对他慈爱抚育,及后得少林僧玄苦大师授艺,再拜丐帮汪帮主为师,行走江湖,虽然多历艰险,但师父朋友,无不对他赤心相待。这几天中,却是天地间陡起风波,一向威名赫赫、至诚仁义的帮主,竟给人认作是卖国害民、心地狠毒的辽人。
  乔峰甚是烦恼,心算,待过完春节,料理了帮中事物,第一步是赶回河南少室山,向父亲三槐公询问自己的身世来历,第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见受业恩师玄苦大师,请他赐示真相,这两人对自己素来爱护有加,决不致有所隐瞒。筹算既定,心下便不烦恼。在春节整顿完帮务、全体过了新年后,随即和众位帮中要人说明自己要回家探望父母的事情。他离开总舵,当真是四海如家,好在沿途可以到各处分舵食宿,倒也不累。
  不一日,来到嵩山脚下,径向少室山行去。这是他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自从他出任丐帮帮主以来,以丐帮乃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丐帮帮主来到少林,种处仪节排场,惊动甚多,是以他从未回来,只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师奉上衣食之敬、请安问好而已。这时重临故土,想到自己身世大谜,一两个时辰之内便可揭开,饶是他镇静沉隐,心下也不禁惴惴。
  他旧居是在少室山之阳的一座山坡之旁。乔峰快步转过山坡,只见菜园旁那株大枣树下放着一顶草笠,一把茶壶。茶壶柄子已断,乔峰认得是父亲乔三槐之物,胸间陡然感到一阵暖意:“爹爹勤勉节俭,这把破茶壶已用了几十年,仍不舍得丢掉。”
  看到那株大枣树时,又忆起儿时每逢枣熟,父亲总是携着他的小手,一同击打枣子。红熟的枣子饱胀皮裂,甜美多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到过如此好吃的枣子。乔峰心想:“就算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爹娘,但对我这番养育之恩,总是终身难报。不论我身世真相如何,我决不可改了称呼。”
  他走到那三间土屋之前,只见屋外一张竹席上晒满了菜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他不自禁的微笑:“今晚娘定要杀鸡做菜,款待她久未见面的儿子。”他大声叫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叫了两声,不闻应声,心想:“啊,是了,二老耳朵聋了,听不见了。”推开板门,跨了进去,堂上板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却不见人影。
  乔峰又叫了两声:“爹!娘!”仍不听得应声,他微感诧异,自言自语:“都到哪里去啦?”探头向卧房中一张,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乔三槐夫妇二人都横卧在地,动也不动。
  乔峰急纵入内,先扶起母亲,只觉她呼吸已然断绝,但身子尚有微温,显是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再抱起父亲时,也是这般。乔峰又是惊慌,又是悲痛,抱着父亲尸身走出屋门,在阳光下细细检视,察觉他胸口胁骨根根断绝,竟是被武学高手以极厉害的掌力击毙,再看母亲尸首,也一般无异。乔峰脑中混乱:“我爹娘是忠厚老实的农夫农妇,怎会引得武学高手向他们下此毒手?那自是因我之故了。”
  他在三间屋内,以及屋前、屋后、和屋顶上仔细察看,要查知凶手是何等样人。但下手之人竟连脚印也不留下一个。乔峰满脸都是眼泪,越想越悲,忍不住放声大哭。
  只哭得片刻,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可惜,可惜,咱们来迟了一步。”乔峰倏地转过身来,见是四个中年僧人,服饰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乔峰虽曾在少林派学艺,但授他武功的玄苦大师每日夜半方来他家中传授,因此他对少林寺的僧人均不相识。他此时心中悲苦,虽见来了外人,一时也难以收泪。
  一名高高的僧人满脸怒容,大声说道:“乔峰,你这人当真是猪狗不如。乔三槐夫妇就算不是你亲生父母,十余年养育之恩,那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心下手杀害?”乔峰泣道:“在下适才归家,见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父母报仇,大师何出此言?”那僧人怒道:“辽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同禽兽!你竟亲手杀害义父义母,咱们只恨相救来迟。姓乔的,你要到少室山来撒野,可还差着这么一大截。”说着呼的一掌,便向乔峰胸口劈到。
  乔峰正待闪避,只听得背后风声微动,情知有人从后偷袭,他不愿这般不明不白的和这些少林僧人动手,左足一点,轻飘飘的跃出丈许,果然另一名少林僧一足踢了个空。
  四名少林僧见他如此轻易避开,脸上均现惊异之色。那高大僧人骂道:“你武功虽强,却又怎地?你想杀了义父义母灭口,隐瞒你的出身来历,只可惜你是辽狗孽种,此事早已轰传武林,江湖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行此大逆之事,只有更增你的罪孽。”另一名僧人骂道:“你杀乔三愧夫妇,哼哼,这丑事就能遮盖得了么?”
  乔峰虽听得这两个僧人如此丑诋辱骂,心中却只有悲痛,殊无丝毫恼怒之意,他生平临大事,决断大疑,遭逢过不少为难之事,这时很能沉得住气,抱拳行礼,说道:“请教四位大师法名如何称呼?是少林寺的高僧么?”
  一个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气最好,说道:“咱们都是少林弟子。唉,你义父、义母一生忠厚,却落得如此惨报。乔峰,你们辽人,下手忒也狠毒了。”
  乔峰心想:“他们既不肯宣露法名,多问也是无益。那高个子的和尚说道,他们相救来迟,当是得到了讯息而来救援,却是谁去通风报信的?是谁预知我爹娘要遭遇凶险?”便道:“四位大师慈悲为怀,赶下山来救我爹娘,只可惜迟了一步……”
  那高个儿的僧人性烈如火,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呼的一拳,又向乔峰击到,喝道:“咱们迟了一步,才让你行此忤逆之事,亏你还在自鸣得意,出言讥刺。”
  乔峰明知他们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讯息后即来救援自己爹娘,实不愿跟他们动手过招,但若不将他们制住,就永远弄不明白真相,便道:“在下感激四位的好意,今日事出无奈,多有得罪!”说着转身如风,伸手往第三名僧人肩头拍去。那僧人喝道:“当真动手么?”一句话刚说完,肩头已被乔峰拍中,身子一软,坐倒在地。
  乔峰受业于少林派,于四僧武功家数烂熟于胸,接连出掌,将四名僧人一一拍倒,说道:“得罪了!请问四位师父,你们说相救来迟,何以得知我爹娘身遭厄难?是谁将这音讯告知四位师父的?”
  那高个儿僧人怒道:“你不过想查知报讯之人,又去施毒手加害。少林弟子,岂能屈于你辽贱狗的逼供?你纵使毒刑,也休想从我口中套问出半个字来。”
  乔峰心下暗想;“误会越来越深,我不论问什么话,他们都当是盘问口供。”伸手在每人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四僧被封的穴道,说道:“若要杀人灭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性命。是非真相,总盼将来能有水落石出之日。”
  忽听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要杀人灭口,也未必有这么容易!”
  乔峰一抬头,只见山坡旁站着十余名少林僧,手中均持兵器。为首二僧都是五十上下年纪,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铲,铲头精钢的月牙发出青森森的寒光,那二僧目光炯炯射人,一见便知内功深湛。乔峰虽然不惧,但知来人武功不弱,只要一交上手,若不杀伤数人,就不易全身而退。他双手抱拳,说道:“乔峰无礼,谢过诸位大师。”突然间身子倒飞,背脊撞破板门,进了土屋。
  这一下变故来得快极,众僧齐声惊呼,五六人同时抢上,刚到门边,一股劲风从门中激射而出。这五六人各举左掌,疾运内力挡格,蓬的一声大响,尘土飞扬,被门内拍出的掌力逼得都倒退了四五步。待得站定身子,均感胸口气血翻涌,各人面面相觑,心下都十分明白:“乔峰这一掌力道虽猛,却是尚有余力,第二掌再击将过来,未必能够挡住”。各人认定他是穷凶极恶之徒,只道他要蓄力再发,没想到他其实是掌下留情,不欲伤人。
  众僧蓄势戒备,隔了半晌,为首的两名僧人举起方便铲,同时使一招“双龙入洞”,势挟劲风,二僧身随铲进,并肩抢入了土屋。当当当双铲相交,织成一片光网,护住身子,却见屋内空荡荡地,那里有乔峰的人影?更奇的是,连乔三槐夫发的尸首也已影踪不见。
  那使方便铲的二僧,是少林寺“戒律院”中职司临管本派弟子行为的“持戒僧”与“守律僧”,平时行走江湖,查察门下弟子功过,本身武功固然甚强,见闻之广更是人所不及。他二人见乔峰在这顷刻之间走得不知去向,已极为难能,竟能携同乔三槐夫妇的尸首而去,更是不可思议了。众僧在屋前屋后、炕头灶边,翻寻了个遍。戒律院二僧疾向山下追去,直追出二十余里,那里有乔峰的踪迹?
  谁也料不到乔峰挟了爹娘的尸首,反向少室山上奔去。他窜向一个人所难至、林木茂密的陡坡,将爹娘掩埋了,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响头,心中暗祝:“爹,娘,是何人下此毒手,害你二老性命,儿子定要拿到凶手,到二老坟到剜心活祭。”
  想起此次归家,便只迟得一步,不能再见爹娘一面,否则爹娘见到自己已长得如此雄健魁梧,一定好生欢喜,倘若三人能聚会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的快活。想到此处,忍不住泣不成声。他自幼便硬气,极少哭泣,今日实是伤心到了极处,悲愤到了极处,泪如泉涌,难以抑止。
  突然间心念一转,暗叫:“啊哟,不好,我的受业恩师玄苦大师别要又遭到凶险。”
  陡然想明白了几件事:“那凶手杀我爹娘,并非时刻如此凑巧,怡好在我回家之前的半个时辰中下手,那是他早有预谋,下手之后立即去通知少林寺的僧人,说我正在赶上少室山,要杀我爹娘灭口。那些少林僧侠义为怀,一心想救我爹娘,却撞到了我。当世知我身世真相之人,还有一位玄苦师父,须防那凶徒更下毒手,将罪名栽在我身上。”
  一想到玄苦大师或将因己之故而遭危难,不由得五内如焚,拔步便向少林寺飞奔。他明知寺中高手如云,自己只要一露面,众僧群起而攻,脱身就非易事,是以尽拣荒僻的小径急奔。荆棘杂草,将他一双裤脚钩得稀烂,小腿上鲜血淋漓,却也只好由如此。绕这小径上山,路程远了一大半,奔得一个多时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后。其时天色已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忧,喜的是黑暗之中自己易于隐藏身形,忧的是凶手乘黑偷袭,不易发现他的踪迹。
  他近年来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但这一次所遇之敌,武功固然谅必高强,而心计之工,谋算之毒,自己更从未遇过。少林寺虽是龙潭虎穴一般的所在,却并未防备有人要来加害玄苦大师,倘若有人偷袭,只怕难免遭其暗算。乔峰何当不知自己处于嫌疑极重之地,倘若此刻玄苦大师已遭毒手,又未有人见到凶手的模样,而自己若被人发见偷偷摸摸的潜入寺中,那当真百喙莫辩了。他此刻若要独善其身,自是离开少林寺越远越好,但一来并怀恩师玄苦大师的安危,二来想乘机捉拿真凶,替爹娘报仇,至于干冒大险,却也顾不得了。
  他虽在少室山中住了十余年,却从未进过少林寺,寺中殿院方向,全不知悉,自更不知玄苦大师住于何处,心想:“但盼恩师安然无恙。我见了恩师之面,禀明经过,请他老人家小心提防,再叩问我的身世来历,说不定恩师能猜到真凶是谁。”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散在山坡之间。玄苦大师在寺中并不执掌职司,“玄”字辈的僧人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各人服色相同,黑暗中却往哪里找去?乔峰心算:“唯一的法子,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逼他带我去见玄苦师父,见到之后,我再说明种种不得已之处,向他郑重陪罪。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师重义,倘若以为我是要不利于玄苦大师,多半宁死不屈,决计不肯说出他的所在。嗯,我不妨去厨下找一个火工来带路,可是这些人却又未必知道我师父的所在。”
  一时傍徨无计,每经过一处殿堂厢房,便俯耳窗外,盼能听到什么线索,他虽然长大魁伟,但身手矮捷,窜高伏低,直似灵猫,竟没给人知觉。
  一路如此听去,行到一座小舍之旁,忽听得窗内有人说道:“方丈有要事奉商,请师叔即到‘证道院’去。”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立即便去。”乔峰心想:“方丈集人商议要事,或许我师父也会去。我且跟着此人上‘证道院’去。”只听得“呀”的一声,板门推开,出来两个僧人,年老的一个向西,年少的匆匆向东,想是再去传人。
  乔峰心想,方丈请这老僧前去商议要事,此人行辈身份必高,少林寺不同别处寺院,凡行辈高者,武功亦必高深。他不敢紧随其后,只是望着他的背影,远远跟随,眼见他一径向西,走进了最西的一座屋宇之中。乔峰待他进屋带上了门,才绕圈走到屋子后面,听明白四周无人,方始伏到窗下。
  他又是悲愤,又是恚怒,自忖:“乔峰行走江湖以来,对待武林中正派同道,哪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样?今日却迫得我这等偷偷摸摸,万一行踪败露,乔某一世英名,这张脸却往哪里搁去?”随即转念:“当年师父每晚下山授我武艺,纵然大风大雨,亦从来不停一晚。这等重恩,我便粉身碎骨,亦当报答,何况小小羞辱?”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先后来了四人,过不多时,又来了两人,窗纸上映出人影,共有十余人聚集。乔峰心想:“倘若他们商议的是少林派中机密要事,给我偷听到了,我虽非有意,总是不妥。还是离得远些为是。师父若在屋里,这里面高手如云,任他多厉害的凶手也伤他不着,待得集议已毕,群僧分散,我再设法和师父相见。”
  正想悄悄走开,忽听得屋内十余个僧人一齐念起经来。乔峰不懂他们念的是什么经文,但听得出声音庄严肃穆,有几人的诵经声中又颇有悲苦之意。这一段经文念得甚长,他渐觉不妥,寻思:“他们似乎是在做什么法事,又或是参神研经,我师父或者不在此处。”侧耳细听,果然在群僧齐声诵经的声音之中,听不出有玄苦大师那沉着厚实的嗓音在内。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会,只听得诵经之声止歇,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玄苦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乔峰大喜:“师父果在此间,他老人家也是安好无恙,原来他适才没一起念经。”
  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说起话来,乔峰听得明白,正是他的受业师父玄苦大师,但听他说道:“小弟受戒之日,先师给我取名为玄苦。佛祖所说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弟勉力脱此七苦,只能渡己,不能渡人,说来惭愧。这‘怨憎会’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宿因所种,该当有此业报。众位师兄、师弟见我偿此宿业,该当为我欢喜才是”。乔峰听他语音平静,只是他所说的都是佛家言语,不明其意所指。
  又听那威严的声音道:“玄悲师弟数月前命丧奸人之手,咱们全力追拿凶手,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诛奸,是为普救世人,我辈学武,本意原为宏法,学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除众生苦难……”乔峰心道:“这声音威严之人,想必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了。”只听他继续说道:“……除一魔头,便是救无数世人。师弟,那人可是姑苏慕容么?”
  乔峰心道:“这事又牢缠到了姑苏慕容氏身上。听二弟、三弟说少林派玄悲大师在大理国境内遭人暗算,也疑似慕容公子下的毒手?”
  只听玄苦大师说道:“方丈师兄,小弟不愿让师兄和众位师兄弟为我操心,以致更增我的业报。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说了。”
  方丈玄慈大师说道:“是!师弟大觉高见,做师兄的太过执着,颇落下乘了。”玄苦道:“小弟意欲静坐片刻,默想仟悔。”玄慈道:“是,师弟多多保重。”
  只听得板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缓缓走出。他行出丈许,后面鱼贯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十八位僧人都又手合十,低头默念,神情庄严。
  待得众僧远去,屋内寂静无声,乔峰为这周遭的情境所慑,一时不敢现身叩门,忽听得玄苦大师说道:“佳客远来,何以徘徊不进?”
  乔峰吃了一惊,自忖:“我屏息凝气,旁人纵然和我相距咫尺,也未必能察觉我潜身于此。师父耳音如此,内功修为当真了得。”当下恭恭敬敬的走到门口,说道:“师父安好,弟子乔峰叩见师父。”
  玄苦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峰儿?我这时正在想念你,只盼和你会见一面,快进来。”声音之中,充满了喜悦之意。
  乔峰大喜,抢步而进,便即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平时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说着抬起头来,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师本来脸露微笑,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突然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但见他脸上又是惊骇、又是痛苦、又混和着深深的怜悯和惋惜之意。
  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心中惊讶之极,说道:“师父,孩儿便是乔峰。”
  玄苦大师道:“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便不说话了。
  乔峰不敢再问,静待他有何教训指示,那知等了良久,玄苦大师始终不言不语。乔峰再看他脸色时,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不动,一副神气和适才全然一模一样,不禁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手掌,但觉颇有凉意,忙再探他鼻息,原来早已气绝多时。这一下乔峰只吓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混乱:“师父一见我,就此吓死了?决计不会,我又有什么可怕?多半他是早已受伤。”却又不敢径去检视他的身子。
  他定了定神,心意已决:’我若此刻悄然避去,岂是乔峰铁铮铮好汉子的行径?今日之事,纵有万般凶险,也当查问个水落石出。”他走到屋外,朗声叫道:“方丈大师,玄苦师父圆寂了,玄苦师父圆寂了。”这两句呼声远远传送出去,山谷鸣响,阖寺俱闻。呼声虽然雄浑,却是极其悲苦。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归各自居室,猛听得乔峰的呼声,一齐转身,快步回到“证道院”来。只见一条长大汉子站在院门之旁,伸袖拭泪,众僧均觉奇怪。玄慈合什问道:“施主何人?”他关心玄苦安危,不等乔峰回答,便抢步进屋,只见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众僧一齐入内,垂首低头,诵念经文。
  乔峰最后进屋,跪地暗许心愿:“师父,弟子报讯来迟,你已遭人毒手。弟子和那奸人的仇恨又深了一层。弟子纵然历尽万难,也要找到这奸人来碎尸万段,为恩师报仇。”
  玄慈方丈念经已毕,打量乔峰,问道:“施主是谁?适才呼叫的便是施主吗?”
  乔峰道:“弟子乔峰,弟子见到师父圆寂,悲痛不胜,以致惊动方丈。”
  玄慈听到乔峰的名字,吃了一惊,身子一颤,脸上现出异样神色,向他凝视半晌,才道:“施主你……你……你便是丐帮的……帮主乔峰?”
  乔峰听到他说“丐帮的帮主乔峰”这七个字,连忙答道:“正是。”
  玄慈道:“施主何以夤夜闯入敝寺?又怎生见到玄苦师弟圆寂?”
  乔峰心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得道:“玄苦大师是弟子的受业恩师,但不知我恩师受了什么伤,是何人下的毒手?”
  玄慈方丈垂泪道:“玄苦师弟受人偷袭,胸间吃了人一掌重手,肋骨齐断,五脏破碎,仗着内功深厚,这才支持到此刻。我们问他敌人是谁,他说并不相识,又问凶手形貌年岁。他却说道佛家七苦‘怨憎会’乃是其中一苦,既遇上了冤家对头,正好就此解脱,凶手的形貌,他决计不说。”
  乔峰恍然而语:“原来适才众僧已知师父身受重伤,念经诵佛,乃是送他西归。”他含泪说道:“众位高僧慈悲为念,不记仇冤。弟子是俗家人,务须捉到这下手的凶人,千刀万剐,替师父报仇。贵寺门禁森严,不知那凶人如何能闯得进来?”
  玄慈沉吟未答,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施主闯进少林,咱们没能阻拦察觉,那凶手当然也能自来自去、如入无人之境了。”
  乔峰躬身抱拳,说道:“弟子以事在紧迫,不及在山门外通报求见,多有失礼,还恳诸位师叔伯见谅。弟子与少林派渊源极深,决不敢有丝毫轻忽冒犯之意。”他最后那两句话意思是说,如果少林派失了面子,我也连带丢脸,心知自己闯入少林后院,直到自行呼叫,才有人知觉,这件事传将出去,于少林派的颜面实是大有损伤。
  正在这时,一个小沙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房来,向着玄苦的尸体道:“师父,请用药。”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弥,在“药王院”中煎好了一服疗伤灵药“九转回春汤”,送来给师父服用。他见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已死。乔峰心中悲苦,哽咽道:“师父他……”
  那小沙弥转头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声惊呼:“是你!你……又来了!”呛啷一声,药碗失手掉在地上,瓷片药汁,四散飞溅。那小沙弥向后跃开两步,靠在墙上,尖声道:“是他,打伤师父的便是他!”
  他这么一叫,众人无不大惊。乔峰更是惶恐,大声道:“你说什么?”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见了乔峰十分害怕,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后,拉住他的衣袖,叫道:“方丈,方丈!”玄慈道:“青松,不用害怕,你说好了,你说是他打了师父?”小沙弥青松道:“是的,他用手掌打师父的胸口,我在窗口看见的。师父,师父,你打还他啊。”直到此刻,他仍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你瞧得仔细些,别认错了人。”青松道:“我瞧得清清楚楚的,他身穿灰布直缀,方脸蛋,眉毛这般上翘,大口大耳朵,正是他,师父,你打他,你打他。”
  乔峰一股凉意从背脊上直泻下来,心道:“是了,那凶手正是装扮作我的模样,以嫁祸于我。师父听到我回来,本极欢喜,但一见到我脸,见我和伤他的凶手一般形貌,这才说道:‘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师父和我十余年不见,我自孩童变为成人,相貌早不同了。”再想玄苦大师临死之前连说的那三个“好”字,当真心如刀割:“师父中人重手,却不知敌人是谁,待得见到了我,认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心中大悲,一恸而死。师父身受重伤,本已垂危,自是不会细想:倘若当真是我下手害他,何以第二次又来相见。”
  忽听得人声喧哗,一群人快步奔来,到得“证道院”外止步不进。两名僧人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进来,正是在少室山脚下和乔峰交过手的持戒、守律二僧。那持戒僧只说得一声:“禀告方丈……”便已见到乔峰,脸上露出惊诧愤怒的神色,不知他何以竟在此处。其余众僧也都横眉怒目,狠狠的瞪着乔峰。
  玄慈方丈神色庄严,缓缓的道:“施主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今日驾临敝寺,出手击死玄苦师弟,不知所为何来,还盼指教。”
  乔峰长叹一声,对着玄苦的尸身拜伏在地,说道:“师父,你临死之时,还道是弟子下手害你,以致饮恨而殁,弟子虽万万不敢冒犯师父,但奸人所以加害,正是因弟子而起。弟子今日一死以谢恩师,殊不足惜,但从此师父的大仇便不得报了。弟子有犯少林尊严,师父恕罪。”猛地呼呼两声,吐出两口长气。堂中两盏油灯应声而灭,登时黑漆一团。
  乔峰出言祷祝之时,心下已盘算好了脱身之策。他一吹灭油灯,左手挥掌击在守律僧的背心,这一掌全是阴柔之力,不伤他内脏,但将他一个肥大的身躯拍得穿堂破门而出。
  黑暗中群僧听得风声,都道乔峰出门逃走,各自使出擒拿手法,抓向守律僧身上。众僧都是一般的心思,不愿下重手将乔峰打死,要擒住了详加盘问,他害死玄苦大师,到底所为何来。这十余位高僧均是少林寺第一流好手。少林寺第一流好手,自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好手。各人擒拿手法并不相同,却各有独到之处。一时之间,擒龙手、鹰爪手、虎抓功、金刚指、握石掌……各种各式少林派最高明的擒拿手法,都抓在守律僧身上。众高僧武功也真了得、黑暗中单听风声,出手不差厘毫。那守律僧这一下可吃足了苦头,霎时之间,周身要穴着了诸般擒拿手法,身子凌空而悬,作声不得,这等经历,只怕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受过。
  这些高僧阅历既深,应变的手段自也了得,当时更有人飞身上屋,守住屋顶。证道院的各处通道和前门后门,片刻间便有高手僧人占住要处。别说乔峰是条长大汉子,他便是化身为狸猫老鼠,只怕也难以逃脱。
  小沙弥青松取过火刀火石,点燃了堂中油灯,众僧立即发觉是抓错了守律僧。
  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传下号令,全寺僧众各守原地,不得乱动。群僧均想,乔峰胆子再大,也决不敢孤身闯进少林寺这龙潭虎穴来杀人,必定另有强援,多半乘乱另有图谋,可不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证道院中的十余高僧和持戒僧所率领的一干僧众,则在证道院邻近各处细搜,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了转来,每一片草丛都有人用棍棒拍打。这么一来,众位大和尚虽说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但蛤蟆、地鼠、蚱蜢、蚂蚁,却也误伤了不少。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只差着没将土地挖翻,却那里找得着乔峰?各人都是啧啧连声,称奇道怪,偶尔不免口出几句辱骂之言,佛家十戒虽戒“恶语”,那也顾不得了。当下将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入“舍利院”中火化,将守律僧送到“药王院”去用药治伤。群僧垂头丧气,相对默然,都觉这一次的脸实在丢得厉害。少林寺高手如云,以这十余位高僧的武功声望,每一个在武林中都叫得出响当当的字号,竟让乔峰赤手空拳,独来独往,别说杀伤擒拿,连他如何逃走,竟也摸不着半点头脑。

通天晓 2010-7-2 12:12

[align=center]第十二章 恶斗聚贤庄[/align]

  原来乔峰料到变故一起,群僧定然四处追寻,但于适才聚集的室中,却决计不会着意,是以将守律僧一掌拍出之后,身子一缩,悄没声的钻到了玄苦大师生前所睡的床下,十指插入床板,身子紧贴床板。虽然也有人曾向床底匆匆一瞥,却看不到他。待得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出,执事僧将证道院的板门带上,更没人进来了。
  乔峰横卧床底,耳听得群僧扰攘了半夜,人声渐息,寻思:“等到天明,脱身可又不易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从床底悄悄钻将出来,轻推板门,闪身躲在树后。
  心想此刻人声虽止,但少林众高僧岂能就此罢休,放松戒备?证道院是在少林寺的极西之处,只须更向西行,即入丛山。只要一出少林寺,群僧人手分散,纵然遇上,也决计拦截他不住。但他极不愿与少林僧众动手,只盼日后擒到真凶,带入寺来,说明原委。今日多与一僧动手,多胜一人,便是多结一个无谓的冤家,倘若自己失手伤人杀人,更加不堪设想。自己在寺西失踪,群僧看守最严的,必是寺西的途径,反是穿寺而过,从东方离寺。
  他这些话说完,郭文点头:“大哥受委屈了!”他想到自己的大师兄林灵素,现在正在灵性峰上受着不明不白的委屈在“思过”呢。所以郭文对乔峰深信不疑,吴长风、吕章二人也都点了点头。
  郭文又问玄寂:“大师,适才你说我义兄曾经挡过方丈大师的一记大金刚拳,不知是怎么回事?适才大哥不曾提到。”
  玄寂怒冲冲的:“他潜入少林寺,害死我玄苦师兄,曾挡过我方丈师兄的一记大金刚拳,还掳去了一名少林僧。姓乔的,你敢说这不是你干的吗?”
  郭文问道:“大师切勿动怒,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玄难接口道:“由老衲来代言吧。”
  原来当日少林众僧以为是乔峰杀害了玄苦,所以下令追捕搜查。并且全寺僧众都埋伏好了,乔峰想要出寺甚是困难。但是就在此时,忽然听到有人来禀报,菩提院有人被暗算了。众人一起赶奔那里,还没到就听见有人在吵嚷起来:“乔峰那恶贼又下毒手!”“嗯,是虚湛、虚渊师兄他们!”“啊哟,不好!这铜镜怎么给掀起了?乔峰盗去了菩提院的经书!”“快快禀报方丈。”
  就见殿上五僧横卧在地,玄难出掌将虚湛、虚渊等五僧拍醒。玄寂问道:“是乔峰作的手脚么?他怎么会得知铜镜中的秘密?”虚湛道:“不是乔峰,是虚清……”突然纵跃起起,指着站在方丈身边的虚清骂道:“好,好!你为什么暗算同门?”
  虚清大声惊叫;“虚湛师兄,你拉我干么!”虚湛怒道:“你踢倒我等五人,盗去经书,这般大胆!禀告方丈,叛贼虚清,私开菩提院铜镜,盗去藏经!”虚清叫道:“什么?什么?我一直在方丈身边,怎会来盗什么藏经?”
  玄难森然道:“先关上铜镜,将经过情形说来。”
  虚渊走过去将铜镜放回原处。虚湛将虚清探问铜镜秘密、自己如何不该随口说出了铜镜机关的开法、虚清假装出外方便、偷袭踢倒四僧、又和自己动手,将自己打倒等情,一一说了。虚湛讲述之时,虚渊等四僧不住附和,证实他的言语全无虚假。
  玄慈方丈脸上神色一直不以为然,待虚湛说完,缓缓问道:“你瞧清楚了?确是虚清无疑?”虚湛和虚渊等齐道:“禀告方丈,我们和虚清无冤无仇,怎敢诬陷于他?”玄慈叹道:“此事定有别情。刚才虚清一直在我身边,并未离开。达摩院首座也在一起。”
  方丈此言一出,殿上群僧谁也不敢作声。玄难说道:“正是。我也瞧见虚清陪着方丈师兄,他怎会到菩提院来盗经?”戒律院首座玄寂问道:“虚湛,那虚清和你动手过招,拳脚中有何特异之处?”
  虚湛大叫一声:“啊也!我怎么没想起来?那虚清和弟子动手,使的不是本门武功。”玄寂道:“是哪一门一派的功夫,你能瞧得出来吗?”见虚湛脸上一片茫然,无法回答,又问:“是长拳呢,还是短打?擒拿手?还是地堂、六合、通臂?”虚湛道:“他……他的功夫阴毒得紧,弟子几次都是莫或其妙的着了他道儿。”
  玄寂、玄难等几位行辈最高的老僧和方丈互视一眼,均想,今日寺中来了本领极高的对手,玩弄玄虚,叫人如堕五里雾中,为今之计,只有一面加紧搜查,一面镇定从事,见怪不怪,否则寺中惊扰起来,只怕祸患更加难以收拾。
  玄慈双手合十,说道:“菩提院中所藏经书,乃本寺前辈高僧所著阐扬佛法、渡化世人的大乘经论,倘若佛门弟子得了去,念诵钻研,自然颇有神益。但如世俗之人得去,不加尊重,实是罪过不小。各位师弟师侄,自行回归本院安息,有职司者照常奉行。”
  群僧遵嘱散去,只虚湛、虚渊等,还是对着虚清唠叨不休。玄寂向他们瞪了一眼,虚湛等吃了一惊,不敢再说什么,和虚清并肩而出。
  群僧退去,殿上只留下玄慈、玄难、玄寂三僧,坐在佛像前蒲团之上。玄慈突然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八字一出口,三僧忽地飞身而起,转到了佛像身后,从三个不同方位齐向佛像后出掌拍来。原来三人早已从铜镜反光中,看到了佛像后面有人躲藏在,而此人正是被追捕的乔峰。
  乔峰没料到这三僧竟已在铜镜之中,发见了自己的身形,更想不到这三个老僧老态龙钟,说打便打,出掌如此迅捷威猛。一霎时间,已觉呼吸不畅,胸口气闭,少林寺三高僧合击,确是非同小可。百忙中分辨掌力来路,只觉上下左右及身后五个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乔峰倘若硬闯,非使硬功不可,不是击伤对方,便是自己受伤。一时不及细想,双掌运力向身前推出,喀喇喇声音大响,身前佛像被他连座推倒。玄慈等见乔峰顺手提起一僧,纵身而前,玄难连忙一掌向他后心击去。
  乔峰只觉背心上掌风凌厉,掌力未到,风势已及。他不愿与少林高僧对掌斗力,右手抓起身前那座装有铜镜的屏风,回臂转腕,将屏风如盾牌般挡在身后,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玄难一掌打在铜镜之上,只震得乔峰右臂隐隐酸麻,镜周屏风碎成数块。
  乔峰借着玄难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丈余,忽听得身后有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大不寻常。乔峰立知有一位少林高僧要使“劈空神拳”这一类的武功,自己虽然不惧,却也不欲和他以功力相拚,当即又将铜镜挡到身后,内力也贯到了右臂之上。
  便在此时,只觉得对方的拳风斜斜而来,方位殊为怪异。乔峰一愕,立即醒觉,那老僧的拳力不是击向他背心,却是对准了他提着的少林僧的后心。乔峰和这个僧人素不相识,固无救他之意,但既将他提在手中,自然而然起了照顾的念头,一推铜镜,已护住了僧人,只听得拍的一声闷响,铜镜声音哑了,原来这镜子已被玄难先前的掌力打裂,这时再受到玄慈方丈的劈空拳,便声若破锣。
  乔峰回镜挡架之时,已提着僧人跃向屋顶,只觉他身子甚轻,和他魁梧的身材实在颇不相称,但那破锣似的声音一响,自己竟然在屋檐上立足不稳,膝间一软,又摔了下来。他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不由得吃了一惊,一转身,便如渊停岳峙般站在当地,气度沉雄,浑不以身受强敌围攻为意。
  出拳的正是方丈玄慈。他说道:“阿弥陀佛,乔施主,你到少林寺来杀人之余,又再损毁佛像。”
  玄寂喝道:“吃我一掌!”双掌自外向里转了个圆圈,缓缓向乔峰推了过来。他掌力未到,乔峰已感胸口呼吸不畅,顷刻之间,玄寂的掌力如怒潮般汹涌而至。
  乔峰抛去铜镜,右掌还了一招“降龙二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两股掌力相交,嗤嗤有声,玄寂和乔峰均退了三步。乔峰一霎时只感全身乏力,脱手放下抓住的僧人,但一提真气,立时便又精神充沛,不等玄寂第二掌再出,叫道:“失陪了!”提起那僧人,飞身上屋而去。
  玄难、玄寂二僧同时“咦”的一声,骇异无比。玄寂适才所出那一掌,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叫作“一拍两散”,所谓“两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四“散”、拍在人身,魂飞魄“散”。这路掌法就只这么一招,只因掌力太过雄浑,临敌时用不着使第二招,敌人便已毙命,而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为根基,要想变招换式,亦非人力之所能。不料乔峰接了这一招,非便不当场倒毙,居然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便即回力,携人上屋而走。
  玄难叹道:“此人武功,当真了得!”玄寂道:“须当及早除去,免成无穷大患。”玄难连连点头。玄慈方丈却遥望乔峰去路的天边,怔怔出神。
  玄难说完后,玄寂又问乔峰:“我师弟所言此事,可否属实?那被你掳去的少林僧现在何处?”
  乔峰说道:“大师硬攀乔某掳走了一位少林高僧,请问那位高僧的法号,是哪一堂的弟子?”
  这句话可把玄寂问僵了,他和玄难对望一眼,张口结舌,都说不出话来。昨晚玄慈、玄难、玄寂三大高僧合击乔峰,被他脱身而去,明明见他还擒去了一名少林僧,可是其后查点全寺僧众,竟一个也没缺少,此事之古怪,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薛神医插口道:“乔兄孤身一人,昨晚进少林,出少林,自身毫发不伤,居然还掳去一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这中间定有古怪,你说话大是不尽不实。”
  乔峰道:“玄苦大师非我所害,我昨晚也决计没从少林寺中掳去一位少林高僧。你们有许多事不明白,我也有许多事不明白。”
  玄难道:“不管怎样,这小姑娘总不是我方丈师兄所伤。想我方丈师兄乃有道高僧,一派掌门之尊,如何能出手打伤这样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再有千般的不是,我方丈师兄也决计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乔峰便道:“是啊,玄慈方丈慈悲为怀,决不能以重手伤害这样一个小姑娘。多半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摇撞骗,胡乱出手伤人。”
  玄寂与玄难对望一眼,缓缓点头,均想:“乔峰这厮虽然奸恶,这几句话倒也有理。”
  郭文在旁,已经听出了一点苗头,心说,恐怕这个小姑娘,也就是当初的那位“少林僧”。为什么?因为事情只相隔一晚上。要是少林寺里少了一位僧人,还差不多;但是显然少林寺一人不少,义兄又没有提及此事,肯定中间有隐情。这个小姑娘会是谁呢?想起义兄问她可是姓朱的时候,郭文蓦的想到一人——慕容复的侍女,“听香水榭”的主人阿朱。因为郭文听段誉说过阿朱易容救过他,在杏子林也见过阿朱模仿赵钱孙说话的特技。如果阿朱当时扮了僧人虚清,被乔峰抓住,来不及放手,被玄慈一拳打中了,可不就是这样。而且她手里确实有谭公给她的一盒伤药。至于现在见到的面黄丑陋的小姑娘,不过又是阿朱为不被人怀疑而改扮的。
  想到这里,郭文转身对薛慕华说道:“薛世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小姑娘受谁打伤的,需要先救活她,然后再慢慢询问。”那位问,郭文推断的是不是呢?正是阿朱。她心中在暗暗好笑:“乔大爷这话一点也不错,果然是有人冒充少林寺的僧人,招摇撞骗,胡乱出手伤人。不过所冒允的不是玄慈方丈,而是虚清和尚。”可是玄寂、玄难和薛神医等,又哪里猜得到乔峰言语中的机关?
  薛神医见玄寂、玄难二位高僧都这么说,料知无误,便道:“如此说来,世上居然还有旁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拳了。此人下手之时,受了什么阻挡,拳力消了十之七八,是以阮姑娘才不至于当场毙命。此人拳力雄浑,只怕能和玄慈方丈并驾齐驱。”
  乔峰心下钦佩:“玄慈方丈这一拳确是我用铜镜挡过了,消去了大半拳力。这位薛神医当真医道如神,单是搭一下阿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招的情形说得一点不错,看来他定有治好阿朱的本事。”言念及此,脸上露出喜色,说道:“这位小姑娘倘若死在大金刚拳拳力之下,于少林派的面子须不大好看,请薛神医慈悲。”说着深深一揖。
  郭文也劝薛慕华:“世兄,我还是这句话,先治好她,再问不迟。如果世兄不嫌弃小弟功夫粗浅,愿意将‘太极剑’的招式说与师兄共同切磋。这个小姑娘若是死了,就没有能问话的活口了。”须知武当的“太极剑”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练成的,而且不轻易外传,如今郭文为了救人,表示用“太极剑”法来换取薛慕华治病,薛神医不得不允了。
  果然,薛慕华本来要对乔峰一口拒绝的。但是郭文出口了,他就点头:“看在郭世兄的面子,老夫就救治这位阮姑娘。”当下聚贤庄出来几位丫环,和薛慕华一起带着阿朱去了后堂的厢房,乔峰松了口气。这里游骥开言道:“乔峰,你罪大恶极,我们正在商议围捕,要将你乱刃分尸,祭你的父母、师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便自行了断吧!”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斧单鞭。跟着又听得高处呐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乔峰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领丐帮与人对敌,己方总也是人多势众,从不如这一次孤身陷入重围。到底如何突围,半点计较也无,心中实也不禁惴惴。好在二弟帮忙,薛神医已在医治阿朱了,事情办完了。他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这些人倒有一大半相识,俱是身怀绝艺之辈。他一见之下,登是激发了雄心豪气,心道:“乔峰便是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哈哈一笑,说道:“你们都说我是辽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辽人还是宋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人丛中忽有一个细声细气的人说道:“是啊,你是杂种,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种。”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只是他挤在人丛之中,说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人。
  乔峰听了这几句话,凝目瞧了半响,点了头,不加理会,向游骥续道:“倘若我是宋人,你今日如此辱我,乔某岂能善罢干休?倘若我果然是辽人,决意和大宋豪杰为敌,第一个便要杀你,因为你图谋害我。是也不是?”游骥道:“不错,不管怎样,你都是要杀我的了。”乔峰道:“这个自然。”
  人丛中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忽然又道:“你羞也不羞?你自己转眼便要给人乱刀斩成肉酱,还说什么取人性命?你……”
  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呜,心跳加剧。
  人丛中一条大汉应声而出,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定,便似醉酒一般。这人身穿青袍,脸色灰败,群雄都不认得他是谁。
  谭公忽然叫道:“啊,他是追魂杖谭青。是了,他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
  丐帮群豪听得他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更加怒不可遏,齐声喝骂。原来那日西夏赫连铁树将军、以及一品堂众高手与丐帮在无锡郊外交手时,与陈长老动手的就是这个谭青。掌钵龙头陈孤雁也认出了他:“帮主,这厮是西夏派来的奸贼!”乔峰毕竟此时还是丐帮帮主,陈孤雁不敢失了礼数。
  只见追魂杖谭青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双手不住乱抓胸口,从他身上发出话声道:“我……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何故破我法术?”说话仍是细声细气,只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般,口唇却丝毫不动。各人见了,尽皆骇然。大厅上只有寥寥数人,才知他这门功夫是腹语之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若遇上了功力比便更深的对手,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
  游骥怒道:“你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我这英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汉,你这种无耻败类,如何也混将进来?”
  原来,郭文在无锡郊外杀了云中鹤,四大恶人便少了一个。段延庆从云中鹤的尸体上的伤口,发现了熟悉的武当内功伤人的创口。由此推断出是郭文杀的。只是郭文那时已经回了武当山,而且三大恶人谁单独碰到他都杀不死他(他的武功仅次于段延庆一点,而且真交起手来,他还能仗着身法灵活而占据便宜)。近日听说了聚贤庄游氏双雄已经召开大会,邀请了武当派的人士参加。所以段延庆派弟子谭青前来查探一下,看看郭文是否前来。不想郭文比谭青到得迟了不少,谭青偏偏又多嘴多舌,想要讽刺当初的对手丐帮,终究引来了杀身之祸。
  众人只见谭青却仍是直立,只不过忽而踉跄向东,忽蹒跚向西,口中咿咿啊啊的唱起小曲来,十分滑稽。大厅上却谁也没笑,只觉眼前情景可怖之极,生平从所未睹。 游骥知道谭青心魂俱失,天下已无灵丹妙药能救他性命了。他想乔峰只轻描淡写的一声断喝,便有如斯威力,若要取自己性命,未必有谁能阻他得住。他沉吟之间,只见谭青直立不动,再无声息,双眼睁得大大的,竟已气绝。
  适才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丐帮群豪尽皆十分气恼,不是找不到认领之人,气了也只是白饶,这时眼见乔峰一到,立时便将此人治死,均感痛快。宋长老、吴长老等直性汉子立即出声喝采,顿时叫好声一片,郭文也是其中之一。
  乔峰却没有很高兴,淡淡的说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遇见不少故人,此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讨几碗酒喝。”
  众人听他要喝酒,都是大为惊奇。游驹心道:“且瞧他玩什么伎俩。”当即吩咐庄客取酒。聚贤庄今日开英雄之宴,酒菜自是备得极为丰足,片刻之间,庄客便取了酒壶、酒杯出来。
  乔峰道:“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两名庄客取出几只大碗,一坛新开封的白酒,放在乔峰面前桌上,在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乔峰道:“都斟满了!”两名庄客依言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
  乔峰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众人一听,都是一凛,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各人均想:“我如上前喝酒,势必中他暗算 。”乔峰见众人不说,率先对丐帮群雄说道:“各位兄弟,我今日正式离开本帮,帮主一职由奚副帮主代理。打狗棒法和降龙二十八掌,如若我今日不死于此地,定亲自回帮中传授。”
  副帮主奚山河听了动容,走上前来:“帮主,你不要心灰意冷,随意离开本帮。”乔峰摇了摇头,“我在本帮如今已被猜忌,何况我现在和别人动手,你们是帮我还是帮他们呢?只有我辞去帮主一职,才能安定众心。”奚山河虎目含泪:“帮主,老朽若是也在此役中丧身,该何人执掌呢?”“按照本帮帮规,由传功、执法、掌棒、掌钵长老顺序接任。”“是。”奚山河此时端起一碗酒,和乔峰对饮而尽。
  其次是丐帮吕章、陈孤雁等过来和他对饮。吴长风大叫道:“帮主,待会你打死我就是,我不喝这绝交酒,到死也当你是好朋友!”宋长老也说道:“帮主,不论死活,你我都是朋友!”乔峰虎目含泪,大声说道:“好!那就大家一醉,到死也是好朋友!”
  郭文也走了过来:“大哥!你我是兄弟,我不能和你喝绝交酒,今天这个忙,小弟帮你帮定了。待会儿能和哥哥死在一起,无怨无悔。”乔峰说道:“二弟,你我能义结金兰,全是因为你两次相助丐帮,一次平叛,一次抓出杀害马二哥的凶手。做哥哥的如今要被人杀死了,你还要陪我一起去,不愧你侠义之士的美名。来,咱们喝一碗,否则今日之后,能否重聚再喝一碗也未可知。”两人一起连干三碗酒,郭文平日没有这样的酒量,但是今日为了义兄,豁出去了。杨柳月在人丛中,看到他这样,心中为他捏着一把汗,不知待会的事情会怎样。
  郭文与乔峰喝完了,其余帮会门派中的英豪,一一过来和乔峰对饮绝交酒。
  众人越看越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坛烈酒早已喝干,庄客又去抬了一坛出来,乔峰却兀自神色自若。除了肚腹鼓起外,竟无丝毫异状。众人均想:“如此喝将下去,醉也将他醉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殊不知乔峰却是多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连日来多遭冤屈,郁闷难伸,这时将一切都抛开了,索性尽情一醉,大斗一场。
  他喝到五十余碗时,鲍千灵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过了,向望海走上前来,端起酒碗,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
  乔峰酒意上涌,斜眼瞧着他,说道:“乔某和天下英雄喝这绝交酒,乃是将往日恩义一笔勾销之意。凭你也配和我喝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门中摔将出去,砰的一声,向望海重重撞在照壁之上,登时便晕了过去。
  这么一来,大厅上登时大乱。
  乔峰跃入院子,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雄见人了神威凛凛,一时无人胆敢上前。乔峰喝道:“你们不动手,我先动手了!”手掌扬处,砰砰两声,已有两人中了劈空拳倒地。他随势冲入大厅,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又打倒数人。
  游骥叫道:“大伙儿靠着墙壁,莫要乱斗!”大厅上聚集着三百余人,倘若一拥而上,乔峰逄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御,只是大家挤在一团,真能挨到乔峰身边的,不过五六人而已,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游骥这么一叫,大厅中心登时让了一片空位出来。
  乔峰叫道:“我来领教领教聚贤庄游氏双雄的手段。”左掌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游骥飞了过去。游骥双掌一封,待要运掌力拍开酒坛,不料乔峰跟着右掌击出,嘭的一声响,一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块碎片。碎瓦片极为峰利,在乔峰凌厉之极的掌力推送下,便如千百把钢镖、飞刀一般,游骥脸上中了三片,满脸都是鲜血,旁人也有十余人受伤。只听得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团。忽听得厅角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惊叫:“爹爹,爹爹!”游驹知是自己的独子游坦之,百忙中斜眼瞧去,见他左颊上鲜血淋漓,显是也为瓦片所伤,喝道:“快进去!你在这里干什么?”游坦之道:“是!”缩入了厅柱之后,却仍探出头来张望。
  与此同时,郭文也亮出双掌,与鲍千灵等数人都在一处。郭文深知此次决斗,自己并非众人欲除去的对象,加上自己毕竟是武当派弟子,众人要是伤了自己,是无法去向师尊交代的。所以不慌不忙的和数人游斗在一起。
  杨柳月看到乔峰和郭文被众人围住了,她不能上前,但是观看形势,已然明了。郭文并无性命之忧,而且他与之交锋的,都是一些江湖上名气不大的武人。而乔峰就不一样了。这里的高手,除了少林二僧和游氏双雄外,都已经开始向乔峰攻去。
  乔峰左足踢出,另一只酒坛又凌空飞起。他正待又行加上一掌,忽然间背后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乔峰知是一位高手所发,不敢怠慢,回掌招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乔峰向那人瞧去,只见他形貌猜琐,正是那个自称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无名氏“赵钱孙”,心道:“此人内力了得,倒是不可轻视!”吸一口气,第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击了过去。
  赵钱孙知道单凭一掌接他不住,双掌齐出,意欲挡他一掌。身旁一个女子喝道:“不要命么?”将他往斜里一拉,避开了乔峰正面这一击。但乔峰的掌力还是汹涌而前的冲出,赵钱孙身后的三人首当其冲,只听得砰砰砰的三响,三人都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只震得墙上灰土大片大片掉将下来。
  赵钱孙回头一看,见拉他的乃是谭婆,心中一喜,说道:“小娟,是你救了我一命。”谭婆道:“我攻他左侧,你向他右侧夹击。”赵钱孙一个“好”字才出口,只见一个矮瘦老者向乔峰跃了过去,却是谭公。
  谭公身材矮小,武功却着实了得,左掌拍出,右掌疾跟而至,左掌一缩回,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他这连环三掌,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掌力大了三倍。乔峰叫道:“好一个太行山‘一峰高一峰’!”左掌挥出,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赵钱孙和谭婆也已攻到,跟着丐帮奚长老、传功长老、掌钵龙头陈长老等纷纷加入战团。执法长老吴长风和掌棒龙头宋慈却不肯向他动手,站在一边。
  吕章叫道:“乔兄弟,辽和大宋势不两立,咱们公而忘私,老哥哥要得罪了。”乔峰笑道:“绝交酒也喝过了,干嘛还称兄道弟?看招!”左脚向他踢出。他话虽如此说,对丐帮群豪总不免有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性命,甚至不愿他们在外人之前出丑,这一脚踢出,忽尔中途转向,快刀祁六一声怪叫,飞身而起。
  他却不是自己跃起,乃是给乔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的向上飞起。他手中单刀本是运劲向乔峰头上砍去,身子高飞,这一刀仍猛力砍出,嗒的一声,砍在大厅的横梁之上,深入尺许,竟将人了刃锋牢牢咬住。快刀祁六这口刀是他成名的利器,今日面临大敌,哪肯放手?右手牢牢的把住刀柄。这么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这情状本是极为古怪诡奇,但大厅上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谁有这等闲情逸致来笑上一笑?
  乔峰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同时与这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之险。这时他酒意已有十分,内力鼓荡,酒意更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无法近身。一旁的郭文施展开太极拳法,围攻他的几个人更是无法靠近。
  薛神医此时已经医治完阿朱,回到大厅,他医道极精,武功却算不得是第一流人物。他于医道一门,原有过人的天才,几乎是不学而会。他自幼好武,师父苏星河更是一位武学深湛的了不起人物,但在某一年上,薛神医和七个师兄弟同时被师父开革出门。他不肯另投明师,于是别出心裁,以治病与人交换武功,东学一招,西学一武,武学之博,可说江湖上极为罕有,但坏也就坏在这个“博”字上,这一博,贪多嚼不烂,就没一门功夫是真正练到了家的。
  他医术如神之名既彰,所到之处,人人都敬他三分。他向人请教武功,旁人多半是随口恭维几句,为了讨好他,往往言过其实,谁也不跟他当真。他自不免沾沾自喜,总觉得天下武功,十之八九在我胸中矣。此时一见乔峰和群雄博斗,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实是生平做梦也想象不到,不由得脸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上前动手了。
  他靠墙而立,心中惧意越来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出大厅,终究说不过去,一斜眼间,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边,正是玄难。他突然想起一事,大是惭愧,向玄难道:“适我有一句言语,极是失礼,大师勿怪才好。”
  玄难全神贯注的在瞧着乔峰,对薛神医的话全没听见,待他说了两遍,这才一怔,问道:“什么话失礼了?”
  薛神医道:“我先前言道:‘乔峰孤身一人,进少林,出少林,毫发不伤,还掳去了一位少林高僧,这句奇了!’”玄难道:“那便如何?”薛慕华歉然道:“这乔峰武功之高,实是世上罕有其匹。我此刻才知他进出少林,伤人掳人,来去自如,原是极难拦阻。”
  他这几句话本意是向玄难道歉,但玄难听在耳中,却是加倍的不受用,哼了一声,道:“薛神医想考较考较少林派的功夫,是也不是?”不等他回答,便即缓步而前,大袖飘动,袖底呼呼的拳力向乔峰发出。他这门功夫乃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叫作“袖里乾坤”,衣袖拂起,拳劲却在袖底发出。少林高僧自来以参禅学佛为本,练武习拳为末,嗔怒已然犯戒,何况出手打人?但少林派数百年来以武学为天下之宗,又岂能不动拳脚,这路“袖里乾坤”拳藏袖底,形相便雅观得多。衣袖似是拳劲的掩饰,使敌人无法看到拳势来路,攻他个措手不及。殊不知衣袖之上,却也蓄有极凌厉的招数和劲力,要是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底所藏拳招,他便转宾为主,径以袖力伤人。
  乔峰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顺风的船帆,威势非同小可,大声喝道:“袖里乾坤,果然了得!”呼的一掌,拍向他衣袖。玄难的袖力广被宽博,乔峰这一掌却是力聚而凝,只听得嗤嗤声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突然间大厅上似有数十只灰蝶上下翻飞。
  群雄都是一惊,凝神看时,原来这许多灰色的蝴蝶都是玄难的衣袖所化,当即转眼向他身上看去,只见他光了一双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原来两人内力冲激,僧袍的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撕得粉碎。
  这么一来,玄难既无衣袖,袖里自然也就没有“乾坤”了。他狂怒之下,脸色铁青,乔峰只如此一掌,便破了他的成名绝技,今日丢的脸实太大,双臂直上直下,猛攻而前。
  众人尽皆识得,那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太祖长拳”。宋太祖赵匡胤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了大宋锦绣江山。自来帝皇,从无如宋太祖之神勇者。那一套“太祖长拳”(也叫大洪拳)和“太祖棒”,当时是武林中最为流行的武功,就算不会使的,看也看得熟了。
  这时群雄眼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少林高僧所使的,竟是这一路众所周知的拳法,谁都为之一怔,待得见他三拳打出,各人心底不自禁的发出赞叹:“少林派得享大名,果非幸致。同样的一招‘千里横行’,在他手底竟有这么强大的威力。”群雄钦佩之余,对玄难僧袍无袖的怪相再也不觉古怪。
  本来是数十人围攻乔峰的局面,玄难这一出手,余人自觉在旁夹攻反而碍手碍脚,自然而然的逐一退下,各人团团围住,以防乔峰逃脱,凝神观看玄难和他决战。这里围攻郭文的几个人,也都知趣的退开丈外,仅仅围住他而已。
  乔峰眼见旁人退开,蓦地心念一动,呼的一拳打出,一招“冲阵斩将”,也正是“太祖长拳”中的招数。这一招姿工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竟在这一招中显露无遗。来到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甚高,见识也必广博,“太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说无人不知。乔峰一招打出,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了一声彩!
  这满堂大彩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这声喝采,是赞誉各人欲杀之而甘心的胡虏大敌,如何可以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彩声已然出口,再也缩不回来,眼见乔峰第二招“河朔立威”一般的精极妙极,比之他第一招,实难分辨到底哪一招更为佳妙,大厅上仍有不少人大声喝彩。只是有些人憬然惊觉,自知收敛,彩声便不及第一招时那么响亮,但许多“哦,哦”“呵,呵!”的低声赞叹,钦服之忱,未必不及那大声叫好。乔峰初时和各人狠打恶斗,群雄专顾御敌,只是惧怕他的凶悍厉害,这时暂且置身事外,方始领悟到他武功中的精妙绝伦之处。
  但见乔峰和玄难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无奇,但乔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任由玄难先发。玄难一出招,乔峰跟着递招,也不知是由于他年轻力壮,还是行动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后发先至。这“太祖长拳”本身拳招只有六十四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乔峰看准了对方的拳招,然后出一招恰好克制的拳法,玄难焉得不败?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后发先至”四字,尤其是对敌玄难这等大高手,众人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以往连想也从未想到过。
  玄寂见玄难左支右绌,抵敌不住,叫道:“你这辽狗,这手法太也卑鄙!”
  乔峰凛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你如何敢说上‘卑鄙’二字?”
  群雄一听,登时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长拳”的用意。倘若他以别种拳法击败“太祖长拳”,别人不会说他功力深湛,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开国太祖的武功,这夷夏之防、华胡之异更加深了众人的敌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长拳”,除了较量武功之外,便拉扯不上别的名目。
  玄寂眼见玄难转瞬便临生死关头,更不打话,嗤的一指,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他使的是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指”。不想郭文在适才已经对玄寂斥责乔峰有所不满,他左手一带,一招“如封似闭”拦住了玄寂的指法,跟着一招“玉女穿梭”直取玄寂前心。
   乔峰见他一指点出,挟着极轻微的嗤嗤声响,恐郭文修为不足吃亏,于是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头,果然甚是了得。你想以天竺胡人的武功,来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胜了我,岂不是通番卖国,有辱堂堂中华上国?”
  玄寂一听,不禁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达摩老祖,而达摩老祖是天竺胡人。今日群雄为了乔峰是辽胡人而群相围攻,可是少林武功传入中土已久,中国各家各派的功夫,多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牵连,大家都已忘了少林派与胡人的干系。这时听乔峰一说,谁都心中一动。 却见郭文谨守武当心法中“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的要旨,和玄寂斗在一处。
  少林、武当二门派齐名是有道理的。郭文是武当目前第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玄寂在少林“玄”字辈高僧中,武艺仅次于方丈玄慈。二人这场比试,远远胜过了一般武林人物的打斗。玄寂用的,全是他得意的功夫:“一拍两散”、“如来神掌”,他精于少林掌法的修练,所以功夫都是掌法居多。郭文则施展了太极拳中的“黏、粘、靠、推”的诀窍,二人一刚一柔,都是恰到好处。
  薛慕华在旁边是又惊又喜。惊的是,郭文的武艺虽不及乔峰,但是不在玄寂之下。有他相助乔峰,今天聚贤庄的众武人看来要栽了。喜的是,郭文答应将太极剑招式传给自己,如果自己能够练好的话,将来办大事时可以用的上。
  杨柳月则是另外一种心思,今天刚刚见到郭文,还没有叙话,不能看着他为了救乔峰而死去。但是自己的两下子实在有限,如果攻过去,也只是送死而已。
  此时,就见玄难见自己所使的拳法每一招都受敌人克制,缚手缚脚,半点施展不得,当下拳法一变,换作了少林派的“罗汉拳”。
  乔峰冷笑道:“你这也是来自天竺的胡人武术。且看是你胡人的功夫厉害,还是我大宋的本事了得?”说话之间,“太祖长拳”呼呼呼的击出。
  众人听了,心中都满不是味儿。大家为了他是胡人而加围攻,可是己方所用的反是胡人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嫡传的拳法。
  众家英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见识的人物,不由得心想:“咱们对达摩老祖敬若神明,何以对辽人却是恨之入骨,大家都是非我族类的胡人啊?嗯这两种人当然大不相同。天竺人从不残杀我中华同胞,辽人却是暴虐狠毒。如此说来,也并非只要是胡人,就须一概该杀,其中也有善恶之别。那么辽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时大厅上激斗正酣,许多粗鲁盲从之辈,自不会想到这中间的道理,而一般有识之士,虽转到了这些念头,却也无暇细想,只是心中隐隐感到:“乔峰未必是非杀不可,咱们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忽听赵钱孙大声叫道:“管他使什么拳法,此人杀父、杀母、杀师父,就该毙了!大伙儿上啊!”他口中叫嚷,跟着就冲了上去。跟着谭公、谭婆,丐帮奚长老、陈长老、铁面判官单氏父子等数十人同时攻上。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却并不混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相似。另外有一些本领略微逊色的,向郭文攻去,好让他腾不出手来支援乔峰。
  乔峰挥拳拆格,朗声说道:“你们说我是辽人,那么乔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便不是我的父母了。莫说这两位老人家我生平敬爱有加,绝无加害之意,就算是我杀的,又怎能加我‘杀父、杀母’的罪名?玄苦大师是我受业恩师,少林派倘若承认玄苦大师是我师父,乔某便算是少林弟子,各位这等围攻一个少林弟子,所为何来?”
  玄寂虽和郭文在比试,但是也听到了此话,哼了一声,说道:“强辞夺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
  乔峰说道:“若能自圆其说,那就不是强辞夺理了。你们如不当我是少林弟子,那么这‘杀师’二字罪名,便加不到我的头上。常言道得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杀我,光明磊落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强辞夺理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来,手上却丝毫不停,拳打单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未见其貌的青衣大汉、掌击不知姓名的白须老者,说话之间,连续打倒了四人。他知道这些人都非奸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留有余地,被他击倒的已有十七八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至于丐帮兄弟,却碰也不碰,陈长老攻到身前,他便即闪身避开。
  郭文的对手要弱了不少,但是毕竟人多势众,自己也已经不再只使用太极拳法,而是使开了八卦掌,虽然也是以柔克刚的招法,但是快了很多。
  可参与这次英雄大会的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斗片刻,乔峰暗暗心惊:“如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二弟更是无辜,不能让他为我而死,还是及早抽身退走的为是。我一走引开敌人,二弟就能有办法脱身。”一面出招相斗,一面观看脱身的途径。
  赵钱孙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却已瞧出乔峰意欲走路,大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狗杂种想要逃走!”
  乔峰酣斗之际,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听得赵钱孙破口辱骂,不禁怒火不可抑制,喝道:“狗杂种第一个拿你来开杀戒!”运功于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
  玄难和玄寂齐呼:“不好!”两人各出右掌,要同时接了乔峰这一掌,相救赵钱孙的性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前心受了玄难、玄寂二人的掌力,后背被乔峰的劈空掌击中,三股凌厉之极的力道前后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碎裂,口中鲜血狂喷,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
  这一来不但玄难、玄寂大为震惊,连乔峰也颇出意料之外。原来这人却是快刀祁六。他悬身半空,时刻已然不短,这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梁中的钢刀终于松了出来。他身子下堕,说也不巧,正好跃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间,便如两块大铁板的巨力前后挤将拢来,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玄难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孽!”乔峰大怒,道:“此人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二人合力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玄难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
  乔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账上,却又如何?”恶斗之下,蛮性发作,陡然间犹似变成了一头猛兽,右手一拿,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左手夺下他单刀,右手将他身子一放,跟着拍落,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
  群雄齐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郭文见乔峰杀人,知道此时不拼命也不行了。“唰”的一声抽出长剑,一招就刺死了单正的三子单叔山。这时候他和乔峰已经被围在一起,二人后背相抵,已经不用顾忌有人偷袭,索性向前冲杀。
  乔峰杀人之后,更是出手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膛破肢断。这时他已顾不得对丐帮旧人留情,更无余暇分辨对手面目,红了眼睛,逢人便杀。代理帮主奚山河竟也死于他的刀下。
  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八九都亲手杀过人,在武林中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此刻这般惊心动魄的恶斗,却实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疯虎、如鬼魅,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狂冲猛击。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胆怯怕死之人,然眼见敌人势若颠狂而武功又无人能挡,大厅中血肉横飞,人头乱滚,满耳只闻临死时的惨叫之声,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乔峰有罪也好,无罪也好,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
  郭文也是剑下不留情,向望海刚刚醒来,挺刀加入战团,被他一招“天马飞瀑”穿胸而过,当场送命。杨柳月和宋长老、吴长风、薛神医等人都在一旁观战,看到他们二人如此,都感到心惊。
  游氏双雄眼见情势不利,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一持单刀,两人唿哨一声,圆盾护身,分从左右向乔峰攻了过去。
  乔峰虽是绝无顾忌的恶斗狠杀,但对敌人攻来的一招一式,却仍是凝神注视,心意丝毫不乱,这才保得身上无伤。他见游氏兄弟来势凌厉,当下呼呼两刀,将身旁两人砍倒,制其机先,抢着向游骥攻去。他一刀砍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当的一声响,乔峰的单刀反弹上来,他一瞥之下,但见单刀的刃口卷起,已然不能用了。游氏兄弟圆盾系用百练精钢打造而成,经是宝剑亦不能伤,保况乔峰手中所持,只是从单仲山手中夺来的一把寻常钢刀?
  游骥圆盾挡开敌刃,右手短枪如毒蛇出洞,疾从盾底穿出,刺向乔峰小腹。便在这时,寒光一闪,游驹手中的圆盾却向乔峰腰间划来。
  乔峰一瞥之间,见圆盾边缘极是锋锐,却是开了口的,如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教他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端的厉害无比,当即喝道:“好家伙!”抛去手中单刀,左手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骥圆盾的正中,右手也是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驹圆盾的正中。
  游氏双雄只感半身酸麻,在乔峰刚猛无俦的拳力震撼之下,眼前金星飞舞,双臂酸软,盾牌和刀枪再也拿捏不住,四件兵刃呛啷啷落地。两人右手虎口同时震裂,满手都是鲜血。
  乔峰笑道:“好极,送了这两件利器给我!”双手抢起钢盾,盘旋飞舞。这两块钢盾当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听得“啊唷”、“呵呵”几声惨呼,已有五人死在钢盾之下。此时  郭文也手起剑落,游骥被他一剑刺死。游驹见兄长已死,叫道:“今日遭此奇耻大辱,有何脸面活在世上?”拾起自己兵刃,一刀刺入自己体内,登时身亡。
  郭文没想到游氏双雄被自己杀了(游驹等于是郭文逼死的),心中一惊,不免慢了半招,露出了空挡,乔峰冲在前面,这中间留下了老大的空隙,谭公手持短剑,对准郭文就刺。忽听得边上一少女的声音惊呼:“小心!” 郭文立即向左一移,青光闪动,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过。若不是这一声呼叫,即使未必便能给这一剑刺中,也必手忙脚乱,处境定然大大不利。谭公一击不中,已然远避。
  原来杨柳月见到郭文露出了破绽,又知道谭公是一代宗师,还怕郭文有失,忍不住出声示警。可是这样一来,她便成为了新的众矢之的。
  谭婆怒道:“好啊,你这小鬼头,咱们杀乔峰和姓郭的,你却出声帮人。”身形一晃,挥掌便向杨柳月头顶击落。
  谭婆这一掌离杨柳月头顶尚有半尺,乔峰已然给身赶上,一把抓谭婆后心,将她硬生生的拉开,向旁掷出,喀喇一声,将一张花梨木太师椅撞得粉碎。杨柳月虽逃过了谭婆掌击,却已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舞起自己的单刀,使开来加入战团。
  这样一来,乔峰和郭文多了一个帮手,三人站成“品“字形排列,手中的兵刃抵挡别人的进攻。可是敌人毕竟人多势众,乔峰、郭文武艺虽好,但是气力已经消耗大半;杨柳月虽是生力,但是武艺不及他二人,更是架不住群殴。眼看三人都要送命了。
  本来有些人还忌惮郭文是武当弟子,乔峰是丐帮帮主,可是如今已经杀红了眼,怎能顾及呢?尤其是单正,他的次子被乔峰杀死,三子让郭文刺死,更是恨透了二人,非要为儿子报仇不可。
  幸亏乔峰抢来了游氏双雄的圆盾,算是抢到了一件好兵器,勉强支撑在。乔峰为难之极,自己本来是中原武林群雄的领袖之一,可是今天却杀死了这么多同道,有的还是自己过去的好友。如今即使想撤手,环伺在旁的群群雄也会立时白刃交加。这些人有的死了儿子,有的死了好友,出手哪有容情?
  他干冒奇险将阿朱送到聚贤庄,薛神医已经加以救治,所办之事已然完毕。可是没来由杀了那么多人,自己一死倒也没什么,还要饶上义弟郭文和那名不认识的女子两条性命,这可不该是自己这样的大侠所为。于是他挥动两面圆盾,双手连续使出“大鹏展翅”的招数,两圈白光滚滚向外翻动,径向厅口冲出。郭文和杨柳月紧随其后。
  群雄虽然从多,但乔峰招数狠恶,而这对圆盾又实在太过厉害,这一使将开来,丈许方圆之内谁都无法近身。
  乔峰几步冲到厅口,右足跨出了门槛,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惨然道:“先去杀里屋的丫头,再报大仇!”正是铁面判官单正。他大儿子单伯山应道:“是!”转身要往后院去杀阿朱。
  乔峰惊愕之下,不及细想,左手圆盾脱手,盘旋飞出,去势凌厉之极。七八人齐声叫道:“小心!”单伯山急忙举刀格挡,但乔峰这一掷的劲力何等刚猛,圆盾的边缘又锋锐无比,喀喇一声,将单伯山连人带刀的铡为两截。圆盾余势不衰,擦的一声,又斩断了大厅的一根柱子。屋顶瓦片泥沙纷纷跃落。
  单正和他余下的两个儿子悲愤狂叫,但在乔峰的凛凛神威之前,竟不敢向他攻击,连同其余六七人,都是向杨柳月扑去——因为她是最弱的一环,攻击她必然能令乔峰和郭文回救而露出破绽。
  乔峰眼见群雄不讲公道,大喝一声:“二弟,带这位姑娘先走,乔峰自行了断,不死于鼠辈之手!” 这时群雄打发了性,哪肯让他从容自尽?十多人一拥而上拼命。不多时,乔峰右肩头中枪,跟着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剑,后背被单刀砍中。他大吼一声,有如平空起个霹雳,奋起神威,右手陡然探出,已抓住玄寂胸口的“膻中穴”,将他身子高高举起。众人发一声喊,不由自主的退开了几步。
  玄寂要穴被抓,饶是有一身高强武功,登时全身酸麻,半点动弹不得,眼见自己的咽喉离圆盾刃口不过尺许,乔峰只要左臂一挥,或是右臂一送,立时便将他脑袋割了下来,不由得一声长叹,闭目就死。
  乔峰只觉背心、右胸、右肩三处伤口如火炙一般疼痛,说道:“我一身武功,最初出自少林,饮水思源,岂可杀戮少林高僧?乔某今日反正是死了,多杀一人,又有何益?”当即将玄寂放下地来,松开手指,朗声道:“你们动手吧!”
  群雄面面上觑,为他的豪迈之气所动,一时都不愿上前动手。又有人想:“他连玄寂都不愿伤,又怎会去害死他的受业恩师玄苦大师?”
  但铁面判官单正的两子为他所杀,伤心愤激,大呼而前,举刀往乔峰胸口刺去。
  乔峰自知重伤之余,再也无法杀出重围,当即端立不动。一霎时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我到底是辽还是汉人?害死我父母和师父的那人是谁?我一生多行仁义,今天却如何无缘无故的伤害这许多英侠?我一意孤行的要救阿朱,却枉自送了性命,还要害死自己的义弟,岂非愚不可及,为天下英雄所笑?”
  眼见单正黝黑的脸面扭曲变形,两眼睁得大大的,挺刀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乔峰心中悲愤难抑,陡然仰天大叫,声音直似猛兽狂吼。
单正听到乔峰这震耳欲聋的怒吼,脑中陡然一阵晕眩,脚下踉跄,站立不定。群雄也都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单小山自旁抢上,挺刀刺出。
  眼见刀尖离乔峰胸口已不到一尺而他浑无抵御之意,丐帮吴长老、宋长老等都闭上了眼睛,不忍观看。郭文和杨柳月被群雄隔断缠住了,已经无法救援。
  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窜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正好碰在单小山的钢刀之上。单小山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下落。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这中又扑下一上人来,却是头下脚上,一般的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对天灵盖,正好撞中了单小山的脑袋,两人同时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扑下的两人,本是守在屋顶防备乔峰逃走的,却给人擒住了,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厅中登时大乱,群雄惊呼叫嚷。蓦地里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道凶猛,向着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群雄纷举兵刃挡格。那条长绳绳头陡转,往乔峰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此时乔峰三处伤口血流如注,拿着圆盾的右手已无丝毫力气,一被长绳卷起,圆盾当即滚在地下。众人量见长绳彼端是上黑衣大汉,站在屋顶,身形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那大汉左手将乔峰挟在肋下,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外聚贤庄高高的旗杆。群雄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暗器都向乔峰和那大汉身上射去。那黑衣大汉一拉长绳,悠悠飞起,往旗杆的旗斗中落去。腾腾、拍拍、擦擦,响声不绝,数十年暗器都打在旗斗上。只见长绳从旗斗中甩出,绕向八九丈外的一株大树,那大汉挟着乔峰,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那株大树,已在离旗杆十科丈处落地。他跟着又甩长绳,再绕远处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群雄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郭文趁着众人都在愣神的功夫,一剑刺死了攻到面前的单季山,一拉杨柳月,二人也飞身上了屋顶,施展轻功,很快从另一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通天晓 2010-7-4 17:33

[align=center]第十三章  较艺薛家宅[/align]

  郭文和杨柳月脱身后,一直逃跑不止。郭文因为和对方交锋时,未曾受伤,所以能走长路。杨柳月消耗较小一点,加之她原本力气就大,所以也能坚持。二人因为走得太过匆忙,连盘缠都不曾多带。好在两人功夫都不错,摆脱追兵后到某一处衙门的后堂走一趟,拿走几个黑钱也不是困难的事情。
  郭文在聚贤庄没有认出杨柳月是谁,所以带着她跑了很久,穿过了许家集,这才停步。此时两人耗费体力甚巨,都是气喘吁吁。郭文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但见她生的中等身材,但是体型偏胖,相貌也不是很好看,瞅着有点眼熟。杨柳月今天没有穿明教法袍——那是她的制服,所以郭文一时间没有认出她来。
  杨柳月也在打量着这位武当六杰的第五人,郭文为了救乔峰,和群雄在聚贤庄一场血战,杀死了游骥、向望海、单叔山和单季山,闯下了泼天大祸,即使他现在回武当山,武当派也回护他不得了。而与此同时,自己为了这个只有一面之交的男子挺身而出,恐怕也暂时不能回到香堂去了。
  郭文此时开口说道:“姑娘,请问你尊姓芳名?为何要卷进这场是非中来?”
  杨柳月一声冷笑:“郭大侠贵人多忘事啊。难道就不记得几个月前你我在武胜关见过一面了吗?”
  郭文因为耗费力气和精力太多,想了一会,说道:“你是杨柳月姑娘,摩尼教的弟子。”杨柳月点了点头。郭文叹道:“这些人聚众要谋害我义兄,我既是他的义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你却与我们无干,何必卷进里面来呢?”
  杨柳月长叹一声:“我就是看不惯那些自居名门正派的家伙。就像丐帮那几个,好像对帮主很忠心,可是他们的帮主蒙难的时候,却帮着敌人来杀他。还有少林派的两头老秃驴,输了武艺又输人。”
  郭文听她说完后点了点头:“正是。可是我和义兄虽是被迫动手,却杀死了不少无辜,这已经有违我武当弟子不杀无辜的训令,我当回师门请罪,任凭处置。”
  杨柳月:“迂腐!”
  “你如何这样说我?”
  “迂腐之极。郭大侠,如果你回到武当山的话,就算侥幸不死,也一定是武功被废,终生被囚。”杨柳月又说,“要是按照你的标准,这些人也是无辜的,他们要杀你,你就应该给他们杀了?”
  “我……”郭文当然不想给他们杀害,但是也不想杀害无辜:“总之我是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中原武林人士。身为武当弟子,一味逃避,我心中何安?”
  “好吧,我劝不动你的,可是想问郭大侠一句:你答应过薛神医的,要传他太极剑招式,一旦你回武当变成了死道士或者武功全废的废人,又或者被关起来,拿什么去兑现承诺呢?”
  郭文:“薛神医兴许还在恨我呢。”
  杨柳月:“他不会的,因为他和你没有打过。而且我在下场前看到过他的眼神,对你义兄乔帮主是满脸仇恨,对你却是颇为赞许呢。”
  郭文摇了摇头:“那薛慕华世兄就算不恨我,也不便与我交往了。聚贤庄我杀掉的,大都为中原武林的豪杰,也都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我看来是必定为武林不齿了。”
  杨柳月:“郭大侠过虑了,你和乔峰帮主不一样:他已经被人认作是辽人,被视为我大宋的死仇人,有被说是杀父母、弑师尊,大宋已经容不下他了;你却是地道的宋人,又是为救义兄而被迫杀人的,在大宋还有你的一席之地的。”
  郭文又摇了摇头:“杨姑娘,把你牵扯在里面,实在对不起。你摩尼教不属于中原武林的范围,你可以回到你们分舵去。我想你们教内不会有严格的处分的吧。”
  杨柳月闻言两眉倒立:“郭文,你当我是什么人?休说教里缺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我参加了聚贤庄一战也已经是与中原武林为敌了,即使教主和掌旗使想要回护我,也很困难。我就怕连累了分舵,其他的都不害怕。”
  郭文:“郭某失言,姑娘恕罪。”
  杨柳月叹了口气:“别说了,我愿意随你一起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再图别的打算。”她这样说,就是有跟定郭文的想法。
  郭文道:“你我男女有别,适才我为了救姑娘,才有肌肤接触。如今不妥。”
  杨柳月闻言大怒:“姓郭的,别认为你是个人物就有什么了不起!你是为了义兄舍命一战,但是你也就是一个脑袋加上四肢,不比别人多什么。”
  郭文也不快活了:“我不让你跟着我,是怕连累你!何况你跟着我,被牵连的何止你的性命,只怕名节也难保了。”
  杨柳月:“我不在乎。只要我们不做错什么,何必在意他人的评论呢。”
  郭文怎么说也赶不走她,只得由她和自己在一起了。其实这也是杨柳月对他的一种保护:否则依着郭文的脾气,肯定是回武当山请罪。他不管有什么理由,杀害中原武林的人物属实。就这一条,武当派就算能回护他不死,也要废掉他的武功,令其终生面壁了。但是有杨柳月在,郭文就不好立即回去,时间一长,就有回旋余地了。
  当晚,两人在一处古庙内投宿。郭文给了僧人一两银子的香火钱(这是他去聚贤庄的时候带在身上的),并请他布施了一些素饭素菜,两人吃了,各自找了间禅房睡下。
  郭文苦战脱力,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晌午方才醒来。此时他消耗的内力尽数恢复,可以赶长路了。
  出得门来,就见杨柳月站在门口:“郭大侠,今日你我也应该商议一下该投奔何处去才是。”
  郭文漱洗后表示:“既然如此,我决定先去甘州一趟,去找薛慕华世兄。若是薛兄与我为敌,则回武当请罪。”
  杨柳月心说,你还是忘不了去武当请罪。也罢,我就随你前往甘州一趟:“此议甚好。”
  可是前往甘州,两人身上都没有多余的盘缠。好在登封县衙距此不远,杨柳月就于当晚去府库盗走了一百两银子。明教打劫官府,杀富济贫原是本分,所以不足为奇。
  与此同时,杨柳月见到了自己分舵的一位弟兄,告知他,自己有事要前往甘州。同时传令香堂立即搬家,免得中原武林群侠前来骚扰。这一提议甚是,果然在他们搬家不久,那些查清楚杨柳月身份的聚贤庄之战的幸存者,就杀奔许家集香堂来。但是由于杨柳月事先命令搬家,那些人扑了个空。
  二人雇了一辆大车,避人耳目,前往甘州,一路无话。这一日来到了甘州。薛神医家居城西柳宗镇北三十余里的深山之中,幸好他当日在聚贤庄中曾对郭文详细说过路径,郭文与杨柳月就赶到那里去了。
  来到薛家大门口,就见到小河边耸立着白墙黑瓦数间大屋,门前好大一片药圃。郭文上前敲门,不久门开了,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作佣仆打扮。郭文对他说道:“老人家,烦劳通禀,武当派郭文求见薛世兄。”
  那老者点了点头,正要前去。郭文又补充了一句:“就说我是不负前言,来传太极剑的。”老者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入内。
  不久就听见薛慕华的声音传了出来:“郭世兄,你可真有胆量啊。”就见薛神医迎接了出来,把郭文和杨柳月都接进家中。郭文抬头看看这位世交,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薛神医原本有一部花白的胡须,可是如今没了,只剩下少许短短的髭髯,像是被剃除了一般。
  郭文不好多问,在大厅内献茶后,开言道:“世兄,聚贤庄一战,小弟为了救义兄,不得已和天下众位英雄动手,已经开罪于天下。本来我是无颜来见世兄的,可是想起当日有过约定,世兄救治了那位阮姑娘,郭某将太极剑法说与世兄切磋的。因此厚颜前来,望兄勿怪。”
  薛慕华开始听的时候有点不快,但是听到郭文“郭某将太极剑法说与世兄切磋的。因此厚颜前来,望兄勿怪”的话后,淡淡一笑:“世兄说哪里话来。我也看了,你在聚贤庄也就杀了游氏双雄、单家二虎和向望海,主要的都是乔峰杀的。再者,你为乔峰出头,为的是个义字,薛某怎敢见怪?”停了一下,他又说:“世兄如今肯不负前言,表示传剑,实乃薛某的大幸。”
  郭文听了薛神医的话,知道已经不妨事了,于是动问起聚贤庄后来的情况。薛慕华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一战,为乔峰、郭文所伤的豪杰众多,单正更是一夜之间,五子俱亡,白发人送黑发人。多亏了玄寂、玄难和薛慕华住持,先将死难的人员买棺成殓,再送走大部分前来助阵的好汉。也派出去了不少探子,可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乔峰。郭文和杨柳月此时也已经离开了这里,在前往甘州途中。
  薛神医等人就把希望寄托在阿朱身上,谁知道这小丫头倒是满嘴跑马车,非但问不出所以然来,而且她伤愈后竟然点了薛慕华的穴道,将他手脚都绑了起来跑了。郭文此时也不得不说明:此女实为慕容复的侍女,擅长化装。当日我因为见义兄为她隐瞒,所以不便说破,却害得世兄被辱,实在有罪。
  薛慕华表示不妨,又说道:后来有人查清了杨柳月的底细,想要向明教青木旗分舵香堂报复时,香堂又搬了家。他见事情已经完毕,就骑了快马回来。因为薛神医不需要避人耳目,是以比郭文要先到家。
  郭文听罢,又和薛神医商量传剑一事。薛慕华大喜,表示不忙,当下留二人住下。
  次日,郭文和薛慕华来到薛家后院,二人各自带着佩剑在。两人盟誓,郭文不负旧约,传授剑法;薛慕华则表示不将此功夫外传,以免被歹人学去危害武林。当下郭文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决,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起手式一展,跟着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拦扫、右拦扫……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
  薛慕华看了却甚是不解:“这等慢吞吞、软绵绵的剑法,如何能用来对敌过招?”郭文告知说道:“世兄,此剑法不重剑招而重剑意。”于是再使出一次,和第一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要知当年入门时张玄素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两招剑法忘不乾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郭文练了十年,方才有此苦功。薛慕华的武学造诣不如郭文,自然需要他加以解说,放能学成。
  薛慕华感激之余,也教了郭文几种治疗内外伤的办法。郭文是学武的人,也知道“未学打人,先学挨打”的道理,于是将这几种治伤方法学会了。两人互相授艺,不觉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郭文无论如何都要告辞,准备回武当山师门请罪。薛慕华因为感激他,写了封书信给张玄素,说明郭文当时的苦衷,替他分说。杨柳月自然也和他一起回去。
  郭文向薛慕华说起: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穷。薛神医感激不尽,也说出了他为什么要和他人交换武功的缘由。
  原来薛慕华的师傅乃是聪辩先生苏星河。苏星河的师傅却是逍遥子无崖子。薛慕华的祖师一共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苏星河,二弟子丁春秋。他二人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由于无崖子学究天人,胸中所学包罗万象: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工艺杂学,贸迁种植,无一不会,无一不精。苏星河就分心去学了师傅的这些杂学,而丁春秋初时假装每样也都跟着学学,学了十天半月,便说自己资质太笨,难以学会,只是专心于武功。如此十年八年的下来,他师兄二人的武功便大有高下了。
  薛慕华所在的门派叫做逍遥派,向来的规矩,掌门人不一定由大弟子出任,门下弟子之中谁的武功最强,便由谁做掌门。丁春秋醉心武学,实为如此。不想师傅无崖子定下规矩,他所学甚杂,谁要做掌门,各种本事都要比试,不但比武,还得比琴棋书画。这下子可要了丁春秋的好看,他于各种杂学一窍不通,自知当上掌门无望,又不知从哪里学会了几门害之极的邪术,并仗著自己比师傅年轻二三十岁,又生得俊俏,竟去勾搭上了自己的师母李秋水,怕被师傅发觉,二人突然发难,将无崖子打得重伤。无崖子究竟身负绝学,虽在猝不及之时中暗算,但仍能苦苦撑持,直至苏星河赶救援。苏星河的武功不及这二人,一场恶斗之后,复又受伤,无崖子则堕入了深谷,不知生死。
  不过,由于李秋水求情,加上门中有不少奥妙神功,无崖子始终没传师兄弟二人,料想他临死时,必将这些神功秘笈的所在告知苏星河,只能慢慢逼迫其吐露,丁春秋于是和苏星河约定,只要苏星河从此不开口说一句话,便不来再找他的晦气。那时苏星河门下,共有薛慕华等八个弟子。聪辩先生写下书函,将他们遣散,不再认为是弟子,从此果真装聋作哑,不言不听,再收的弟子,也均刺耳断舌,创下了“聋哑门”的名头。推想其意,想是深悔当年分心去务杂学,以致武功上不及丁春秋,既聋且哑之后,各种杂学便不会去碰了。而从此苏星河也被人称为“聋哑老人”。
  丁春秋则和自己的师母李秋水,一起搬家到姑苏,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叫做“琅嬛玉洞”的藏书楼,将自己手中收藏的各种典籍放在这里。不过逍遥派尚且有几种武功,却不在他二人手中,所以丁春秋也不会。
  此后,李秋水远离丁春秋,嫁到西夏做了王妃。丁春秋抚养他们的女儿长大,并且在星宿海创立了“星宿派”。谁也不清楚丁春秋的为人和厉害,当他听说了无崖子曾经将“小无相功”的运功口诀用明语写在武当伏魔殿的典籍《玄都经》中后,就上武当山借阅了此经书。从此,他的武功大进,江湖上人听说他的名头都甚是害怕。
  薛慕华又告知郭文,丁春秋有三门功夫最为可怕:一是“三笑逍遥散”,乃是一种极为霸道的毒药。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使人中于无形。中毒之初,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中毒者自己却并不知道,笑到第三笑,便即气绝身亡。沾在身上,无药可救。不过遇到内力高深的人,加以提防,倒也不会被此毒药沾身。二是“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丁春秋驻颜不老,就是这样的原因。不过好像他的修练不是很完美,近年来听说也有衰老的迹象。三是“化功”,这功夫是用内力将毒质逼进对手经脉,使其中毒,无法施展内力,仿佛内力被化掉。如“关亢穴”是三阴任脉之会,“大椎穴”是手足三阳督脉之会。这两个穴道若沾上毒质,任脉督脉中的内功剎那间消得无影无踪。若是遇到体内百毒不侵的段誉或者内力高深的乔峰等人,丁老怪的这招可就不灵了。
  郭文听后,想起了自己的大师兄林灵素,他被罚思过,事情的根源还是从丁春秋借阅《玄都经》引起的。所以立誓有朝一日遇到丁春秋,一定要斩杀他为武林除害。
  同时,郭文分析给薛慕华听了一件事情:乔峰不可能是杀害自己父母、师尊的凶手。原因很简单:义兄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宋人还是辽人。而这三位被害者是唯一有可能出头保护他的人,他没有杀人的理由。他要是杀害了他们,如何又在玄苦圆寂后出声惊动玄慈呢?这一点有着玄寂和玄难为人证的,他俩也证实乔峰当时泪流满面,且主动表示要为玄苦报仇。只是这二位高僧已经听信了小沙弥青松的话,一口咬定乔峰就是凶手。
  薛慕华听到这里,觉得可能里面有不少可怕的阴谋在。于是表示,冲着郭文,他再也不纠集力量去和乔峰为敌了。郭文临走前再三表示,请薛慕华炼制能够抵御“三笑逍遥散”或“化功”的药品,以造福天下苍生。薛神医答应了。
  郭文离开了薛慕华的家,和杨柳月一起,前往河南登封。二人来到登封,杨柳月通过自己的切口,这才了解到,明教在许家集的香堂,已经迁往桐柏。于是二人赶往桐柏地区。
路上,郭文一直在想着一件事:自己虽然已经解脱了,但是送杨柳月到了她们分舵后,就要回师门请罪。可能是一死,也可能是不死但是被废或者上灵性峰思过。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师门将自己除名。
  杨柳月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开言道:“郭大侠,找到分舵后,我陪你去趟武当山。”
  “杨姑娘,不必了。我想不会有事的。”郭文实则不想她上武当山去,武当对明教虽没有恶感,但是并不喜欢其他门派前往叨扰。
  正在此时,车夫道:“客官,桐柏城已经到了。”郭文笑了笑:“小哥辛苦了,陪着我们从登封一直往返。”于是取出二十两银子,打赏了车夫。自己和杨柳月来到城内。
二人找到一家酒店坐下,此时已经是暮春时节,天气正好。郭文叫了几样酒菜,因为杨柳月不吃荤,所以都是清白净素的。二人端起饭碗刚要吃,就听见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二弟,你如何在这里?”
  郭文一听就知道是乔峰。往旁边一看,却见一条大汉,把脸抹了一下,去掉了化装,显露出本来面目,正是阔别两个月的乔峰。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姑娘,面孔不清楚是谁。
  郭文当下走了过来:“大哥,小弟刚从洛阳西回来。”二人坐下。杨柳月也过来:“乔帮主。”乔峰摇摇头:“我不姓乔,我姓萧。”
  他此言一出,郭文和杨柳月都是一愣。就听乔峰说道:“此事是我两个多月来的奇遇。二弟,你近来如何?”
  郭文便把如何摆脱追兵,如何去薛慕华处传剑和商量如何对付星宿老怪,如何又来到桐柏的事情,一一说了。转瞬间郭文又问乔峰:“大哥,聚贤庄你被人救走后,又为何改了姓氏?”
  “这是愚兄的一段遭遇。”乔峰缓缓道来。原来当日他被一位黑衣人救走后,将他放上马背,两人一骑,径向北行。那大汉取出金创药来,敷上乔峰三处伤口。乔峰流血过多,虚弱之极,几次都欲晕去,每次都是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便是一振。那大汉纵马直向西北,走了一会,道路越来越崎岖,到后来已无道路,那马尽是在乱石堆中踬蹶而行。
  又行了半上多时辰,马匹再也不能走了,那大汉将乔峰横抱手中,下马向一认山峰上攀去。乔峰身子甚重,那大汉抱着他却似毫不费力,虽在十分陡峭之处,那大汉便用长绳飞过山峡,缠住树枝而跃将过去。那人接连横越了八处险峡,跟着一路向下,深入一个上不见天的深洞之中,终于站定脚步,将乔峰放下。
  乔峰勉力站定,说道:“大恩不敢言谢,只求恩兄让乔峰一见庐山真面。”
  那大汉一对晶光灿然的眼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过得半晌,说道:“山洞中有足用半月的干粮,你在此养伤,敌从无法到来。”
  乔峰应道:“是!”心道:“听这人声音,似乎年纪不轻了。”
  那大汉又向他打量了一会,忽然右手挥出,拍的一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出手奇快,乔峰一来绝没想到他竟会击打自己,二来这一掌也当真打得高明之极,竟然没能避开。
  那大汉第二记跟着打来,两掌之间,相距只是电光般的一闪,乔峰有了这个余裕,却哪能再让他打中?但他是救命恩人,不愿跟他对敌,而又无力闪身相避,于是左手食指伸出,放在自己颊边,指着他的掌心。
  这食指所向,是那大汉掌心的“劳宫穴”,他一掌拍将过来,手掌未及乔峰面颊,自己掌上要实先得碰到手指。这大汉手掌离乔峰面颊不到一尺,立即翻掌,用手背向他击去,这一下变招奇速。乔峰也是迅速之极的转过手指,指尖对住了他手背上的“二间穴”。
  那大汉一声长笑,右手硬生生的缩回,左手横斩而至。乔峰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他掌缘的“后豁穴”。那大汉手臂陡然一提,来势不衰,乔峰及时移指,指向耸掌缘的“前谷穴”。顷刻之间,那大汉双掌飞舞,连换了十余下招式,乔峰只守不攻,手指总是指着他手掌击来定会撞上的穴道。那大汉第一下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记巴掌,此后便再也打他不着了。两从虚发虚接,个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
  那大汉使满第二十招,见乔峰虽在重伤之余,仍是变招奇快,认穴奇准,陡然间收掌后跃,说道:“你这人愚不中及,我本来不该救你。”乔峰道:“谨领恩公教言。”
  那人骂道:“你这臭骡子,练就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怎地去为一上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她跟你非亲非故,无恩无义,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佳人,只不过是一个低三下四的小丫头而已。天下哪有你这等大傻瓜?”
  乔峰叹了口气,说道:“恩公教训得是。乔峰以有用之身,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便没细想后果。”
  那大汉道:“嘿嘿,原来是蛮劲发作。”抬头向天,纵声长笑。
  乔峰只觉他长笑声中大有悲凉愤慨之意,不禁愕然。蓦地里见那大汉拔身而起,跃出丈余,身形一晃,已在一块大岩之后隐没。乔峰叫道:“恩公,恩公!”但见他接连纵跃,转过山峡,竟远远的去了。乔峰只跨出一步,便摇摇欲倒,忙伸手扶住山壁。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个山洞。他扶着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下放着不少熟肉、妙米、枣子、花生、鱼干之类干粮,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坛酒。打开坛子,酒香直冲鼻端,伸入手坛,掬了一手上来喝了,入口甘美,乃是上等的美酒。他心下感激:“难得这位恩公如此周到,知我念饮,竟在此处备得有酒。山道如此难行,携带这个大酒坛,不太也费事么?”
  那大汉给他敷的金创药极具灵效,此时已止住了血,几个时辰后,疼痛渐减。他身子壮健,内功深厚,所受也只皮肉外伤,虽然不轻,但过得七八天,伤口已好了小半。
  这七八天中,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两件事:“害我的那个仇人是谁?救我的那位恩公是谁?”这两人武功都十分了得,料想俱不在自己之下,武林之中有此身手者寥寥可数,屈着手指,一个个能算得出来,但想来想去,谁都不像。仇人无法猜到,那也罢了,这位恩公却和自己拆过二十招,该当料得到他的家数门派,可是他一招一式全是平平无奇,于质朴无华之中现极大能耐,就像是自己在聚贤庄中所使的“太祖长拳”一般,招式中绝不泄漏身份来历。
  那一坛酒在头两天之中,便已给他喝了个坛底朝天,堪堪到得二十天上,自觉伤口已好了七八成,酒瘾大发,再也忍耐不住,料想跃峡逾谷,已然无碍,便从山洞中走了出来,翻山越岭,重涉江湖。
  郭文听了笑了起来:“大哥,那你后来又去了哪里?”乔峰回忆道:“雁门关、卫辉和泰安,之后终于在智光大师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郭文问道:“祈道其详。”
  乔峰回答说,他下得山来,心下寻思:“阿朱落入他们手中,要死便早已死了,倘若能活,也不用我再去管她。眼前第一件要紧事,是要查明我到底是何等样人。爹娘师父,于一日之间逝世,我的身世之谜更是难明,须得到雁门关外,却瞧瞧那石壁上的遗文。”
  盘算已定,径向西北,到得镇上,先喝上了二十来碗酒。只过得三天,身边仅剩的几两碎银便都化作美酒,喝得精光。
  此时大宋抚有中土,分天下为一十五路。以汴梁为都,称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宋州为南京,大名府为北京,是为四京。乔峰其时身在京西路汝州,这日来到梁县,身边银两已尽,当晚潜入县衙,在公库盗了几百两银子。一路上大吃大喝,鸡鸭鱼肉、高梁美酒,都是大宋官家给他付银。郭文听到这里,和杨柳月相视一笑。
乔峰继续回忆:他来到河东路代州。雁门关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门险道。乔峰昔年行侠江湖,也曾到过,只是当时身有要事,匆匆一过,未曾留心。他到代州时已是午初,在城中饱餐一顿,喝了十来碗酒,便出城向北。
  他脚程迅捷,这三十里地,行不到半个时辰。上得山来,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路盘旋崎岖,果然是个绝险的所在,心道:“雁儿南游北归,难以飞越高峰,皆从两峰之间穿过,是以称为雁门。今日我从南来,倘若石壁上的字迹表明我确是辽人,那么乔某这一次出雁门关后,永为塞北之人,不再进关来了。倒不如雁儿一年一度南来北往,自由自在。”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一酸。
  雁门关是大宋北边重镇,山西四十余关,以雁门最为雄固,一出关外数十里,便是辽国之地,是以关下有重兵驻守,乔峰心想若从关门中过,不免受守关官兵盘查,当下从关西的高岭绕道而行。
  来到绝岭,放眼四顾,但见繁峙、五台东耸,宁武诸山西带,正阳、石鼓挺于南,其北则为朔州、马邑,长坡峻阪,茫然无际,寒林漠漠,景象萧索。乔峰想起当年过雁门关时,曾听同伴言道,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汉朝大将郅都,都曾在雁门驻守,抗御匈奴入侵。倘若自己真是匈奴、契丹后裔,那么千余年来侵犯中国的,都是自己的祖宗了。
  向北眺望地势,寻思:“那日汪帮主、赵钱孙等在雁门关外伏击辽国武士,定要选一处最占形势的山坡,左近十余里之内,地形之佳,莫过于西北角这处山侧。十之八九,他们定会在此设伏。”
  当下奔行下岭,来到该处山侧。蓦地里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悲怆,只见该山侧有一块大岩,智光大师说中原群雄伏在大岩之后,向外发射喂毒暗器,看来便是这块岩石。
  山道数步之外,下临深俗,但见云雾封谷,下不见底。乔峰心道:“倘若智光大师之言非假,那么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之后,我爹爹从此处跃下深谷自尽。他跃进谷口之后,不忍带我同死,又将我抛了上来,摔在汪帮主的身上。他……他在石壁上写了些什么字?”
  回过头来,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见那一片山壁天生的平净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却尽是斧凿的印痕,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将留下的字迹削去了。
  乔峰呆立在石壁之前,不禁怒火上冲,只想挥刀举掌乱杀,猛然间想起一事:“我曾断刀立誓,我是宋人也好,是辽人也好,决计不杀一个宋人。可是我在聚贤庄上,一举杀了多少人?此刻又想杀人,岂不是大违誓言?唉,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来犯我,倘若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千里奔驰,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终毫无结果。心中越来越暴躁,大声号叫:“我不是汉人,我不是汉人!我是契丹胡虏,我是契丹胡虏!”提起手来,一掌掌往山壁上劈去。只听得四下里山谷鸣响,一声声传来:“不是汉人,不是汉人!……契丹胡虏,契丹胡虏!”
  山壁上石屑四溅。乔峰心中郁怒难伸,仍是一掌掌的劈去,似要将这一个多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壁发泄,到得后来,手掌出血,一个个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正击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乔大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一株花树之下,一个少女倚树而立,身穿淡红衫子,嘴角边带着微笑,正是阿朱。
  他那日出手救她,只不过激于一时气愤,对这小丫头本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自顾不暇,于她的生死存亡更是置之脑后了。不料她忽然在此处出现,乔峰惊异之余,自也欢喜,迎将上去,笑道:“阿朱,你身子大好了?”只是他狂怒之后,转愤为喜,脸上的笑容未免颇为勉强。
  阿朱道:“乔大爷,你好!”她向乔峰凝视片刻,突然之间,纵身扑入他的怀中,哭道:“乔大爷,我……我在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安好无恙。”
  她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话中允满了喜悦安慰之情,乔峰一听便知她对自己不胜关怀,心中一动,问道:“你怎地在这里等了我五日五夜?我……你怎知我会到这里来?”
  阿朱慢慢抬起头来,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个男子的怀中,脸上一红,退开两步,再想起适才自己的情不自禁。更是满脸飞红,突然间反身疾奔,转到了树后。
  乔峰叫道:“喂,阿朱,阿朱,你干什么?”阿朱不答,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过了良久,才从树后出来,脸上仍是颇有羞涩之意,一时之间,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乔峰见她神色奇异,道:“阿朱,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跟我说好了。咱俩是患难之交,同生共死过来的,还能有什么顾忌?”阿朱脸上又是一红,道:“没有。”
  乔峰轻轻扳着她肩头,将她脸颊转向日光,只见她容色虽甚憔悴,但苍白的脸蛋上隐隐泛出淡红,已非当日身受重伤时的灰败之色,再伸指去搭她脉搏。阿朱的手腕碰到了他的手指,忽地全身一震。乔峰道:“怎么?还有什么不舒服么?”阿朱脸上又是一红,忙道:“不是,没……没有。”乔峰按她脉搏,但觉跳动平稳,舒畅有力,赞道:“薛神医妙手回春,果真名不虚传。”
  回忆到这里,他又对同席的女子说道:“你还得谢谢我二弟呢。他传了太极剑法给了薛神医,薛神医才答应救你的。”
  那女子也把脸一抹,郭文见她原本是盈盈十六七年纪,向着自己在笑,一脸精灵顽皮的神气。这女郎是鹅蛋脸,眼珠灵动,另有一股动人气韵。正是当初在无锡见过的阿朱。
  杨柳月吃惊不小,虽然郭文已经跟他介绍过阿朱的本领,但是陡然见到,她还是一惊。
  阿朱笑着向郭文道谢:“郭大爷,还亏了你当日表示传剑,薛神医才救我的。”郭文逊谢道:“薛神医是我世兄,只要我肯开口求他,他无有不允的。大哥,后来你们怎样?”
  乔峰表示,原来当日正在他们诉说别来的经历时,遇到了一件事情:他走近山壁,凝视石壁上的斧凿痕迹,想探索原来刻在石上的到底是些什么字,但左看右瞧,一个字也辨认不出,说道:“我要去找智光大师,向他这石壁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不查明此事,寝食难安。”
  阿朱道:“就怕他不肯说。”乔峰道:“他多半不肯说,便硬逼软求,总是要他说了,我才罢休。”阿朱沉吟道:“智光大师好像很硬气,很不怕死,硬逼软逼,只怕都不管用。还是……”乔峰点头道:“不错,还是去问赵钱孙的好。嗯,这赵钱孙多半也是宁死不屈,但要对付他,我倒有法子。”
  他说到这里,向身旁的深渊望了一眼,道:“我想下去瞧瞧。”阿朱吓了一跳,向那云封雾绕的谷口瞧了两眼,走远了几步,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了下去,说道:“不,不!你千万别下去。下去有什么好瞧的?”乔峰道:“我到底是宋人还是辽人,这件事始终在我心头盘旋不休。我要下去查个明白,看看那个辽人的尸体。”阿朱道:“那个摔下去的已有三十年了,早只剩下几根白骨,还能看到什么?”乔峰道:“我便是要去瞧瞧他的白骨。我想,他如果真是我亲生父亲,便得将他尸骨捡上来,好好安葬。”
  阿朱尖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仁慈侠义,怎能是残暴恶毒的辽人后裔。”
  乔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天一晚,明天这时候我还没上来,你便不用等了。”
  阿朱大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乔大爷,你别下去!”
  乔峰心肠甚硬,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说道:“聚贤庄上这许多英雄好汉都打我不死。难道这区区山谷,便能要了我的命么?”
  阿朱想不出什么话来劝阻,只得道:“下面说不定有很多毒蛇、毒虫,或者是什么凶恶的怪物。”
  乔峰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头,道:“要是有怪物,那最好不过了,我捉了来给你玩儿。”他向谷口四周眺望,要找一处勉强可以下足的山崖,盘旋下谷。
  便在这时,忽听得东北角上隐隐有马蹄之声,向南驰来,听声音总有二十余骑。乔峰当即快步绕过山坡,向马蹄声来处望去。他身在高处,只见这二十余骑一色的黄衣黄甲,都是大宋官兵,排成一列,沿着下面高坡的山道奔来。
  乔峰看清楚了来人,也不以为意,只是他和阿朱处身所在,正是从塞外进关的要道,当年中原群雄择定于此处伏击辽国武士,便是为此。心想此处是边防险地,大宋官兵见到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盘查诘问,还是避开了,免得麻烦。回到原处,拉着阿朱往大石后一躲,道:“是大宋官兵!”
  过不多时,那二十余骑官兵驰上岭来。乔峰躲在山石之后,已见到为首的一个军官,不禁颇有感触:“当年汪帮主、智光大师、赵钱孙等人,多半也是在这块大石之后埋伏,如此瞧着辽国众武士驰上岭来。今日峰岩依然,当年宋辽双方的武士,却大都化作白骨了。”
  正自出神,忽听得两声小孩的哭叫,乔峰大吃一惊,如入梦境:“怎么又有了小孩?”跟着又听得几个妇女的尖叫声音。
  他伸首外张,看清楚了那些大宋官兵,每人马上大都还掳掠了一个妇女,所有妇孺都穿着辽国牧人的装束。好几个大宋官兵伸手在辽国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亵丑恶,不堪人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撑,便立遭官兵喝骂殴击。乔峰看得出奇,不明所以。见这些人从大石旁经过,径向雁门关驰去。
  阿朱问道:“乔大爷,他们干什么?”乔峰摇了摇头,心想:“边关的守军怎地如此荒唐?”阿朱又道:“这种官兵就像盗贼一般。”
  跟着岭道上又来了三十余名官兵,驱赶着数百头牛羊和十余名辽国妇女,只听得一名军官道:“这一次打草谷,收成不怎么好,大帅会不会发脾气?”另一名军官道:“辽狗的牛羊虽抢得不多,但抢来的女子中,有两三个相貌不差,陪大帅快活快活,他脾气就好了。”第一个军官道:“三十几个女人,大伙儿不够分的,明儿辛苦一天,再去抢些来。”一个士兵笑道:“辽狗得到风声,早就逃得清光啦,再要打草谷,须得等两三个月。”
  乔峰听到这里,不由得怒气填胸,心想这些官兵的行径,比之最凶恶的下三滥盗贼更有不如。
  突然之间,一个辽国妇女怀中抱着的婴儿大声哭了起来。那辽国女子伸手推开一名大宋军官的手,转头去哄啼哭的孩子。那军官大怒,抓起那孩子摔在地下,跟着纵马而前,马蹄踏在孩儿身上,登时踩得他肚破肠流。那辽国女子吓得呆了,哭也哭不出声来。众官兵哈哈大笑,蜂拥而过。
  乔峰一生中见过不少残暴凶狠之事,但这般公然以残杀婴孩为乐,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气愤之极,当下却不发作,要瞧个究竟再说。
  这一群官兵过去,又有十余名官兵呼啸而来。这些大宋官兵也都乘马,手中高举长矛,矛头上大都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首级,马后系着长绳,缚了五个辽国男子。乔峰瞧那些辽人的装束,都是寻常牧人,有两个年纪甚老,白发苍然,另外三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心下了然,这些大宋官兵出去掳掠,壮年的辽国牧人都逃走了,却将妇孺老弱捉了来。
  只听得一个军官笑道:“斩得十四具首级,活捉辽狗五名,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升官一级,赏银一百两,那是有的。”另一人道:“老高,这里西去五十里,有个辽人市集,你敢不敢去打草谷?”那老高道:“有什么不敢?你欺我新来么?老子新来,正要多立边功。”说话之间,一行人已驰到大石左近。
  一个辽人老汉看到地下的童尸,突然大叫起来,扑过去抱住了童尸,不住亲吻,悲声叫嚷。乔峰虽不懂他言语,见了他这神情,料想被马踩死的这个孩子是他亲人。拉着那老汉的小卒不住扯绳,催他快走。那辽人老汉怒发如狂,猛地向他扑去。这小卒吃了一惊,挥刀向他疾砍。辽人老汉用力一扯,将他从马上拉了下来,张口往他颈中咬去,便在这时,另一名大宋军官从马上一刀砍了下来,狠狠砍在那老汉背上,跟着俯身抓住他后领,将他拉开,摔在地下的小卒方得爬起。这小卒气恼已极,挥刀又在那辽人老汉身上砍了几刀。那老汉摇晃了几下,竟不跌倒。众官兵或举长矛,或提马刀,团团围在他的身周。
  那老汉转向北方,解开了上身衣衫,挺立身子,突然高声叫号起来,声音悲凉,有若狼嗥,一时之间,众军官脸上都现惊惧之色。
  乔峰心下悚然,蓦地里似觉和这辽人老汉心灵相通,这几下垂死时的狼嗥之声,自己也曾叫过。那是在聚贤庄上,他身上接连中刀中枪,又见单正挺刀刺来,自知将死,心中悲愤莫可抑制,忍不住纵声便如野兽般的狂叫。
  这时听了这几声呼号,心中油然而起亲近之意,更不多想,飞身便从大石之后跃出,抓起那些大宋官兵,一个个都投下崖去。乔峰打得兴发,连他们乘坐的马匹也都一掌一匹,推入深谷,人号马嘶,响了一阵,便即沉寂。
  阿朱和那四个辽人见他如此神威,都看得呆了。
  乔峰杀尽十余名官兵,纵声长啸,声震山谷,见那身中数刀的老汉兀自直立不倒,心中敬他是个好汉,走到他身前,只见他胸膛袒露,对正北方,却已气绝身死。乔峰向他胸口一看,“啊”的一声惊呼,倒退了一步,身子摇摇摆摆,几欲摔倒。
  阿朱大惊,叫道:“乔大爷,你……你……你怎么了?”只听得嗤嗤嗤几声响过,乔峰撕开自己胸前衣衫,露出长葺葺的胸膛来。
  阿朱一看,见他胸口刺着花纹,乃是青郁郁的一个狼头,张口露牙,状貌凶恶;再看那辽人老汉时,见他胸口也是刺着一个狼头,形状神姿,和乔峰胸口的狼头一模一样。
  忽听得那四个辽人齐声呼叫起来。
  乔峰自两三岁时初识人事,便见到自己胸口刺着这个青狼之首,他因从小见到,自是丝毫不以为异。后来年纪大了,向父母问起,乔三槐夫妇都说图形美观,称赞一番,却没说来历。北宋年间,人身刺花甚是寻常,甚至有全身自颈至脚遍体刺花的。大宋系承继后周柴氏的江山。后周开国皇帝郭威,颈中便刺有一雀,因此人称“郭雀儿”。当时身上刺花,蔚为风尚,丐帮众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是以乔峰从无半点疑心。但这时见那死去的辽老汉胸口青狼,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自是不胜骇异。
  四个辽人围到他身边,叽哩咕噜的说话,不住的指他胸口狼头。乔峰不懂他们说话,茫然相对,一个老汉忽地解开自己衣衫,露出胸口,竟也是刺着这么一个狼头。三个少年各解衣衫,胸口也均有狼头刺花。
  一霎时之间,乔峰终于千真万确的知道,自己确是辽人。这胸口的狼头定是他们部族的记号,想是从小便人人刺上。他自来痛心疾首的憎恨辽人。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守信义,知道他们惯杀宋人,无恶不作,这时候却要他不得不自认是禽兽一般的辽人,心中实是苦恼之极。
  郭文听见后,看了看自己的义兄,就见他如今虽然已经想开了,但提及此事,还是满脸愤愤不平,神色黯淡。显然,他还不适应。郭文说道:“大哥,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义兄,这点不变。”
  乔峰点头说道,亏了阿朱劝住了他。又亏了自己还有亲生父母、养父养母和师傅的仇没有报,所以才活到今天。
  郭文问道:“大哥,你决意报仇吗?”
  乔峰说道:“二弟,你不知,有一个大恶人,在我之前,杀害了我义父义母、我师傅玄苦大师、赵钱孙和谭婆、单正全家。”郭文听到这里,全身发寒,心说,这个人好手段啊。
  乔峰又告知郭文,在天台山,他在半山遇到了五位少林派高手,和这五位老者对了一掌。这五老能力都是武林顶尖人物,而且五人力证带头大哥不是杀害这些人的凶手。他和阿朱又见到智光大师,这才明白自己原本姓萧,父亲原是辽国禁军总教习萧远山。
  萧远山一贯主张宋辽和睦,因为他深得太后信任,于是多次向当时的太后献策不要南征。因此被宋人奉为“活菩萨”。智光等人知道杀的是他后,心痛无比,故而把血书拓片留了下来,送给了萧峰。至于萧远山那封血书的内容,却是这样的:“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事出仓促,妻儿为盗所害,作亦不欲再活人世。作受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後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智光等人把他送到乔三槐家抚养时,叮嘱给他保留原来的名字。他的真名就叫萧峰。
  郭文听后,也是十分难过。猛然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大哥,杀害你亲生父母和你义父母的,是一个人!”
  萧峰一震:“你怎样知晓?”他知道这位义弟善于发现蛛丝马迹,马大元一案如果不是他拿出了证据,自己就被冤枉了。后来在聚贤庄,也是郭文看出了不对,这才帮助自己出手的。所以听他一说,自然关注。
  “此人先是编造谣言,欺骗带头大哥和令师汪帮主,其目的只有一条:挑起辽、宋两家战争。他定是先打听清楚令尊的行止,再向少林发出谣言,从而造成了雁门关血案。杀了萧老先生,辽国必定大怒前来复仇;纵然不来复仇,无人劝阻辽国对宋发兵,宋辽之战必定不止。最近他见此事败露,又出来杀了你义父母和师傅。如果此人武艺过人的话,只怕连那位带头大哥也处在危险之中呢。”
  萧峰听到这几句话,把自己先前的想法都推翻了。他原本以为害死义父母等人的是“带头大哥”,但从这席话来看,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也就是当初造谣的那个“大恶人”。
  郭文又问:“大哥,后来你对智光大师怎样了?”他生怕萧峰杀了他,报生身父母之仇。
  阿朱表示:“智光大师交代后,服毒自杀了。”
  郭文听了,“啊”的一声,继而叹息不止:“他白死了。”萧峰一想也明白了。自己当初要追寻的带头大哥其实不是真正的凶手,智光却为掩护他而死了,死得实在不值得。
  郭文说道,看来那五位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也知道此事,不妨有空去少林查询也好。只是自己此时要回武当复命。萧峰听了就知道郭文的事情必定有难处:“二弟,当初聚贤庄事情由我而起,我和你一起上武当去。”
  “大哥,你若去,未必能够全身而退。”郭文不禁担心,在武当山,他是不可能向同门出手的。
  萧峰慨然言道:“你为愚兄,在聚贤庄险些送了性命,我若不和你同往武当,那还算是好兄弟吗?”
  杨柳月就问阿朱,他们怎么从天台山回来了?阿朱说,萧峰当时就答应了智光,不再寻仇,加上智光一死,当时已经无人知道带头大哥和大恶人的身份了。于是他俩约定,去塞外放牧隐居。可是前几天遇到包不同为了救回秦家寨寨主姚伯当和司马林他们被敲诈走的银子,与星宿派弟子定下了约会。萧峰和她昨天去助拳的,打败了星宿派的五弟子狮吼子和二弟子摩云子。
  阿朱和包不同说好了,从此远赴塞外,和萧峰在一起。郭文听后,既替义兄高兴,也替他难过。高兴的是大哥有了红颜知己,难过的却是从此兄弟就少见了。不过萧峰表示:就去隐居,也要先去武当山,有命回来就隐居,无命回来就在那里埋骨。死在武当派手中,也不遗憾。郭文听了不觉默然。

[[i] 本帖最后由 通天晓 于 2010-7-4 17:38 编辑 [/i]]

通天晓 2010-7-4 17:53

  有关薛慕华家,有“他家住洛陽之南的柳宗鎮”和“远在甘州”两个前后矛盾的版本(金庸至今未能修改),我这里从甘州说,因为甘州远,洛阳近。在甘州郭文不会被人认出,在洛阳必定会和聚贤庄的仇人撞见面。

通天晓 2010-7-9 10:28

[align=center]第十四章  认亲小镜湖[/align]

  就在此时,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有人大声吼叫。萧峰微感诧异,抢到门外,只见大街上一个大汉浑身是血,手执两柄板斧,直上直下的狂舞乱劈。这大汉满肋虬髯,神态威猛,但目光散乱,行若颠狂,显是个疯子。萧峰见他手中一对大斧系以纯钢打就,甚是沉重,使动时开合攻宁颇有法度,门户精严,俨然是名家风范。萧峰于中原武林人物相识甚多,这大汉却是不识,心想:“这大汉的斧法甚是了得,怎地我没听见过有这一号人物?”
  那汉子板斧越使越快,不住大吼:“快,快,快去禀千主公,对头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通衢大道之上,两柄明晃晃的板斧横砍竖劈,行人自是远远避开,有谁敢走近身去?萧峰见他神情惶急,斧法一路路使下来,渐渐力气不加,但拚命支持,只叫:“傅兄弟,你快退开,不用管我,去禀报主公要紧。”
  萧峰心想:“此人忠义护主,倒是一条好汉,这般耗损精力,势必要受极重内伤。”当下走到那大汉身前,说道:“老兄,我请你喝一杯酒如何?”
  那大汉向他怒目瞪视,突然大声叫道:“大恶人,休得伤我主人!”说着举斧便向他当头砍落。旁观众人见情势凶险,都是“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萧峰听到“大恶人”三字,也矍然而惊:“我正要找大恶人报仇,这汉子的对头原来便是大恶人。虽然他口中的大恶人,未必就是阿朱和我所说的大恶人,好歹先救他一救再说。”当下欺身直进,伸手去点他腰肋的穴道。
  不料这汉子神智虽然昏迷,武功不失,右手斧头柄倒翻上来,直撞萧峰的小腹。这一招甚是精巧灵动,萧峰若不是武功比他高出甚多,险些便给击中,当即左手疾探而出,抓住斧柄一夺。那大汉本已筋疲力竟,如何禁受得起?全身一震,立时向萧峰和身扑了过来。他竟然不顾性命,要和对头拚个同归于尽。
  萧峰右臂环将过来,抱住了那汉子,微一用劲,便令他动弹不得。街头看热闹的闲汉见萧峰制服了疯子,尽皆喝彩。萧峰将那大汉半抱半拖的拉入客店大堂,按着他在座头坐下,说道:“老兄,先喝碗酒再说!”命酒保取过酒来。
  郭文见了此人,惊叫一声:“古兄!”原来此人是大理四卫里的古笃诚。只见古笃诚依然神志不清,双眼目不转睛的直瞪着萧峰,瞧了良久,才问:“你……你是好人还是恶人?”
  萧峰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阿朱笑道:“他自然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咱们是朋友,咱们一同去打大恶人。”古笃诚向她瞪视一会,又向萧峰瞪视一会,似乎信了,又似不信,隔了片刻,说道:“那……那大恶人呢?”阿朱双道:“咱们是朋友,一同去打大恶人!”
  古笃诚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不,不!大恶人厉害得紧,快,快去禀告主公,请他急速想法躲避。我来抵挡大恶人,你去报讯。”说着站起身来,抢过了板斧。
  萧峰伸手按住他肩头,说道:“古兄,大恶人还没到,你主公是谁?他在哪里?”
  古笃诚大叫:“大恶人,来来来,老子跟你拚斗三百回合,你休伤了我家主公!”
  萧峰向阿朱对望了一眼,无计可施。郭文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立即一掌按在他的灵台穴上。内力输了进去。萧峰一见郭文这样,也在他前心穴道那里输入内力。两股内力十分强劲,不一会古笃诚逐渐清醒过来。
  郭文一笑:“古兄,还认识我吗?”古笃诚认出了郭文:“郭少侠,原来你在这里,快去禀告主公,让他快逃。”郭文吃了一惊:“世叔来中原了吗?”古笃诚点头,“正是,他在小镜湖方竹林。”郭文又问道:“莫非段延庆也跟来了?”
  古笃诚表示正是,自己刚才和段延庆交手,言谈之间中了他的圈套,他的腹语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人心魄,乱人神智,古笃诚刚才那样就是中了招。郭文因为在大理万劫谷与段延庆交过手,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能够破掉这一功夫。
  当下他说道:“不妨事,有我在,段延庆他凶不起来。”郭文知道自己仗着身法灵活,与段延庆还有的一拼。只是在小镜湖的是保定帝还是镇南王倒要问清楚。于是问道:“哪位世叔到了小镜湖?”
  古笃诚答道:“是王爷。少侠,请你快去吧,只怕大恶人会先赶去。”
  郭文向萧峰简单的说明了段正淳是三弟的父亲,他有难,我们两个义兄不能不去救援。于是他们五人由古笃诚带路,一起赶往小镜湖去了。
  半路上,他们又救下了受伤的傅思归,又遇到朱丹臣和大理,众人一起来到方竹林。忽听得湖左花丛中有人格格两声轻笑,一粒石子飞了出来。萧峰顺着石子的去势瞧去,见湖畔一个渔人头戴斗笠,正在垂钓。他钓杆上刚钓起一尾青鱼,那颗石子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鱼丝之上,嗤的一声轻响,鱼丝断为两截,青鱼又落入了湖中。
  萧峰暗吃一惊:“这人的手劲古怪之极。鱼丝柔软,不能受力,若是以飞刀、袖箭之类将其割断,那是丝毫不奇。明明是圆圆的一枚石子,居然将鱼丝打断,这人使暗器的阴柔手法,决非中土所有。”投石之人武功看来不高,但邪气逼人,纯然是旁门左道的手法,心想:“多半是那大恶人的弟子部属,听笑声却似是个年轻女子。”
  那渔人的钓丝被人打断,也是吃了一惊,朗声道:“是谁作弄褚某,便请现身。”郭文一见,那渔人正是四卫之首的褚万里。
  瑟瑟几响,花树分开,钻了一个少女出来,全身紫衫,只十五六岁年纪,比阿朱尚小着两岁,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精乖之气。她瞥眼见到阿朱,便不理褚万里,跳跳蹦蹦的奔到阿朱身前,拉住了她手,笑道:“这位姊姊长得好俊,我很喜欢你呢!”说话颇有些卷舌之音,咬字不正,就像是外国人初学中土言语一般。
  阿朱见少女活泼天真,笑道:“你才长得俊呢,我更加喜欢你。”阿朱久在姑苏,这时说的是中州官话,语音柔媚,可也不甚准确。
  褚万里本要发怒,见是这样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满腔怒气登时消了,说道:“这位姑娘顽皮得紧。这打断鱼丝的功夫,却也了得。”
  那少女道:“钓鱼有什么好玩?气闷死了。你想吃鱼,用这钓杆来刺鱼不更好些么?”说着从褚万里手中接过钓杆,随手往水中一刺,钓杆尖端刺入一尾白鱼的鱼腹,提起来时,那鱼兀自翻腾扭动,伤口中的鲜血一点点的落在碧水之上,红绿相映,鲜艳好看,但彩丽之中却着实也显得残忍。
  萧峰见她随手这么一刺,右手先向左略偏,划了个小小弧形,再从右方向下刺出,手法颇为巧妙,姿式固然美观,但用以临敌攻防,毕竟是慢了一步,实猜不出是那一家那一派的武功。
  那少女手起杆落,接连刺了六尾青鱼白鱼,在鱼杆上串成一串,随便又是一抖,将那些鱼儿都抛入湖中。褚万里脸有不豫之色,说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行事恁地狠毒。你要捉鱼,那也罢了,刺死了鱼却又不吃,无端杀生,是何道理?”
  那少女拍手笑道:“我便是喜欢无端杀生,你待怎样?”双手用力一拗,想拗断他的钓杆,不料这钓杆甚是牢固坚韧,那少女竟然拗不断。褚万里冷笑道:“你想拗断我的钓杆,却也没这么容易。”那少女向他背后一指,道:“谁来了啊?”
  褚万里回头一看,不见有人,知道上当,急忙转过头来,已然迟了一步,只见他的钓杆已飞出十数丈外,嗤的一声响,插入湖心,登时无影无踪。褚万里登时大怒,喝道:“那里来的野丫头?”伸手便往她肩头抓落。
  那少女笑道:“救命!救命!”躲向萧峰背后。褚万里闪身来捉,身法甚是矫捷。萧峰一瞥眼间,见那少女手中多了件物事,似是一块透明的布匹,若有若无,不知是什么东西。褚万里向她扑去,不知怎的,突然间脚下一滑,扑地倒了,跟着身子便变成了一团。萧峰才看清楚,那少女手中所持的是一张以极细丝线结成的渔纲。丝线细如头发,质地又是透明,但坚韧异常,又且遇物即缩,褚万里身入纲中,越是挣扎,渔纲缠得越紧,片刻之间,就成为一只大粽子般,给缠得难以动弹。
  褚万里厉声大骂:“小丫头,你弄什么鬼花样,以这般妖法邪术来算计我。”
  萧峰暗暗骇异,知那少女并非行使妖法邪术,但这张渔纲却确是颇有妖气。
  褚万里不住口的大骂。那少女笑道:“你再骂一句,我就打你屁股了。”褚万里一怔便即住口,满脸胀得通红。这边朱丹臣、古笃诚和大理都甚为恼怒,这就要上前动手。
  便在此时,湖西有人远远说道:“褚兄弟,什么事啊?”湖畔小径上一人快步走来。萧峰望见这人一张国字脸,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年纪,形貌威武,但轻袍缓带,装束却颇潇洒。郭文认出来了:“世叔,褚兄中了一个小姑娘的暗算。”
  来人正是大理国皇太弟段正淳。他奉皇兄之命,前赴陆凉州身戒寺,查察少林寺玄悲大师遭人害死的情形,发觉疑点甚多,未必定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等了半月有余,少林寺并无高僧到来,便带同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以及四大护卫来到中原访查真相,乘机便来探望隐居小镜湖畔的情人阮星竹。这些日子双宿双飞,快活有如神仙。
  段正淳在小镜湖畔和旧情人重温鸳梦,护驾而来的四卫散在四周卫护,殊不想大对头竟然找上门来。
  段延庆武功厉害,四大护卫中的古笃诚、傅思归先后受伤。古笃诚的伤被郭文和萧峰救治好了,但是傅思归伤得很重,当胸破了一孔,虽不过指头大小,却是极深。适才萧峰伸指连点他伤口四周的数处大穴,助他止血减痛。阿朱撕下他衣襟,给他裹好了伤处。
  他们正想联合对付三大恶人,却没想到褚万里被一个少女给暗算了。
  段正淳见了郭文,甚是喜欢:“世兄,有你在,就不用怕段延庆了。”他已经听国内传来信息,说到段誉如何在天龙寺被鸠摩智掳到江南,如何逃脱后回国的。也听说了云中鹤被郭文斩杀的消息。当日在万劫谷,郭文一人也能大战段延庆,此时身边尚有其他帮手,段正淳如何不喜呢?
  只见褚万里被渔网困住,段正淳走近身来,很是诧异,问道:“怎么了?”褚万里道:“这小姑娘使妖法……”段正淳转头向阿朱瞧去。那少女笑道:“不是她,是我!”段正淳哦的一声,弯腰一抄,将褚万里庞大的身躯托在手中,伸手去拉渔纲。岂知纲线质地甚怪,他越用力拉扯,渔纲越收得紧,说什么也解不开。
  那少女笑道:“只要他连说三声‘我服了姑娘啦!’我就放了她。”段正淳冷冷的道:“你得罪了我褚兄弟,没什么好结果的。”那少女笑着道:“是么?我就是不想要什么好结果。结果越坏,越是好玩。”
  段正淳左手伸出,搭向她肩头。那少女陡地向后一缩,闪身想避,不料她行动虽快,段正淳更快,手掌跟着一沉,便搭上了她肩头。
  那少女斜肩卸劲,但段正淳这只左掌似乎已牢牢粘在她肩头。那少女娇斥:“快放开手!”左手挥拳欲打,但拳头只打出一尺,臂上无力,便软软的垂了下来。她大骇之下,叫道:“你使什么妖法邪术?快放开我。”段正淳微笑道:“你连说三声‘我服了先生啦’,再解开我兄弟身上的渔网,我就放你。”少女怒道:“你得罪了姑娘,没什么好结果的。”段正淳微笑道:“结果越坏,越是好玩。”
  那少女又使劲挣扎了一下,挣不脱身,反觉全身酸软,连脚下也没了力气,笑道:“不要脸,只会学人家的话。好吧,我就说了。我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啦!我服了先生啦!”她说“先生”的“先”字咬音不下,说成“此生”,倒像是说“我服了畜生啦”。段正淳并没察觉,手掌一抬,离开了她肩头,说道:“快解开渔网。”
  那少女笑道:“这再容易不过了。”走到褚万里身边,俯身去解缠在他身上的渔网,左手在袖底轻轻一扬,一蓬碧绿的闪光,向段正淳激射过去。
  阿朱“啊”的一声惊叫,见她发射暗器的手法既极歹毒,段正淳和她相距又近,看来非射中不可。萧峰却只微微一笑,他见段正淳一伸手便将那少女制得服服贴贴,显然内力深厚,武功高强,这些小小暗器自也伤不倒他果然段正淳袍袖一拂,一股内劲发出,将一丛绿色细针都激得斜在一旁,纷纷插入湖边泥里。
  他一见细针颜色,便知针上所喂毒药甚是厉害,见血封喉,立时送人性命,自己和她初次见面,无怨无仇,怎地下此毒手?他心下恼怒,要教训这女娃娃,右袖跟着挥出,袖力中挟着掌力,呼的一声响,将那少女身子带了起来,扑通一声,掉入了湖中。他随即足尖一点,跃入柳树下的一条小舟,扳桨划了几划,便已到那少女落水之处,只待她冒将上来,便抓了她头发提起。
  可是那少女落水时叫了声“啊哟!”落入湖中之后,就此影踪不见。本来一个人溺水之后,定会冒将起来,再又沉下,如此数次,喝饱了水,这才不再浮起。但那少女便如一块大石一般,就此一沉不起。等了片刻,始终不见她浮上水面。
  段正淳越等越焦急,他原无伤她之意,只是见她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恶毒,这才要惩戒她一番,倘若淹死了她,却于心不忍。褚万里水性极佳,原可入湖相救,偏生被渔网缠住了无法动弹。萧峰等人都不识水性,也是无法可施。
  段正淳大声叫道:“阿星,阿星,快出来!”
  远远竹丛中伟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什么事啊?我不出来!”
  萧峰心想:“这女子声音娇媚,却带三分倔强,只怕又是个顽皮脚色,和阿朱及那个坠湖少女要鼎足而三了。”
  段正淳叫道:“淹死人啦,快出来救人。”那女子叫道:“是不是你淹死了?” 段正淳叫道:“别开玩笑,我淹死了怎能说话?快来救人哪!”那女子叫道:“你淹死了,我就来救,淹死了别人,我爱瞧热闹!” 段正淳道:“你来是不来?”频频在船头顿足,极是焦急。那女子道:“若是男子,我就救,倘是女子,便淹死了一百个,我也只拍手喝采,决计不救。”话声越来越近,片刻间已走到湖边。
  萧峰等人向她瞧去,只见她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贴身水靠,更显得纤腰一束,一支乌溜溜的大眼晶光粲烂,闪烁如星,流波转盼,灵活之极,似乎单是一只眼睛便能说话一般,容颜秀丽,嘴角边似笑非笑,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萧峰等听了她的声音语气,只道她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岁,哪知已是个年纪并不很轻的少妇。她身上水靠结束整齐,想是她听到那中年人大叫救人之际,便即更衣,一面逗他着急,却快手快脚的将衣衫换好了。
  段正淳见她到来,十分欢喜,叫道:“阿星,快快,是我将她失手摔下湖去,哪知便不浮上来了。”那美妇人道:“我先得问清楚,是男人我就救,若是女人,你免开尊口。”
  萧峰和郭文都好生奇怪,心想:“妇道人家不肯下水去救男人,以免水中搂抱纠缠,有失身份,那也是有的。怎地这妇人恰恰相反,只救男人,不救女人?”
  段正淳跌足道:“唉声,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你别多心。”那美妇人道:“哼,小姑娘怎么了?你这人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七八十岁的老太婆都是来者不……”她本想说“都是来者不拒”,但一瞥眼见到了萧峰等人,脸上微微一红,急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这个“拒”字就缩住不说了,眼光中却满是笑意。
  段正淳在船头深深一揖,道:“阿星,你快救她起来,你说什么我都依你。”那美妇道:“当真什么都依我?” 段正淳急道:“是啊。唉,这小姑娘还不浮起来,别真要送了她性命……”那美妇道:“我叫你永远住在这儿,你也依我么?” 段正淳脸现尴尬之色,道:“这个……这个……”那美妇道:“你就是说了不算数,只嘴头上甜甜的骗骗我,叫我心里欢喜片刻,也是好的。你就连这个也不肯。”说到了这里,眼眶便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萧峰和阿朱、杨柳月对望一眼,均感奇怪,这一男一女年纪都已不小,但说话行事,却如在热恋中的少年情侣一般,模样样却又不似夫妻,尤其那女子当着外人之面,说话仍是无所忌惮,在这旁人生死悬于一线的当中,她偏偏说这些不急之务。郭文在大理已经知道段正淳的一点风流往事,估计到了这些,和四卫只有苦笑的份儿。
  段正淳叹了口气,将小船划了回来,道:“算啦,算啦,不用救了。这小姑娘用歹毒暗器暗算我,死了也是活该,咱们回去吧!”
  那美妇侧着头道:“为什么不用救了?我偏偏要救。她用暗器射你吗?那好极了,怎么射你不死?可惜,可惜!”嘻嘻一笑,陡地纵起,一跃入湖。她水性当真了得,嗤的一声轻响,水花不起,已然钻入水底。跟着听得喀喇一响,湖面碎裂,那美妇双手已托着那紫衫少女,探头出水。段正淳大喜,忙划回小船去迎接。
  段正淳划近美妇,伸手去接那紫衫少女,见她双目紧闭,似已气绝,不禁脸有关注之色。那美妇喝道:“别碰她身子,你这人太也好色,靠不住得很。” 段正淳佯怒道:“胡说八道,我一生一世,从来没好色过。”
  那美妇嗤的一声笑,托着那少女跃入船中,笑道:“不错,不错,你从来不好色,就只喜欢无盐嫫母丑八怪,啊哟……”她一摸准那少女心口,竟然心跳已止。呼吸早已停闭,那是不用说了,可是肚腹并不鼓起,显是没喝多少水。
  这美妇熟悉水性,本来料想这一会儿功夫淹不死人,那知这少女体质娇弱,竟然死了,不禁脸上颇有歉意,抱着她一跃上岸,道:“快,快,咱们想法子救她!”抱着那少女,向竹林中飞奔而去。
  郭文见到褚万里还被捆着在,就问萧峰:“大哥,你看有何办法?” 萧峰一俯身,提起褚万里身子,说道:“褚兄,看来这些柔丝遇水即松,我给你去浸一浸水。”提起褚万里,几步奔到湖边,将他在水中一浸。果然那柔丝网遇水便即松软。萧峰伸手将渔网解下。褚万里低声道:“多谢兄弟援手。”萧峰微笑道:“这顽皮女娃子甚是难缠,只是已经被淹死了。褚兄也该解气了。”褚万里摇了摇头,甚是沮丧。
  郭文连忙走过来:“褚兄,休要在意,小弟当年也曾经被无名小辈折辱过。你快入湖底取回兵刃,段延庆就要来了,需要众人齐力迎敌才是。”褚万里闻言,这才下水捞回鱼竿不提。
  萧峰将柔丝网收起,握成一团,只不过一个拳头大小,的是奇物。顺势便将柔丝网收入了怀中。他料想眼前这女孩多半便是自己的大对头,这柔丝网是一件利器,自不能还她。
  便在此时,只听得竹林中传出那美妇的声音叫道:“快来,快来,你来瞧……瞧这是什么?”听她语音直是惶急异常。众人一起奔进那里,就见这竹林果然每一根竹子的竹杆都是方的,在竹林中行了数丈,便见三间竹子盖的小屋,构筑甚是精致。
  那美妇听得脚步声,抢了出来,叫道:“你……你快来看,那是什么?”手里拿着一块黄金锁片。萧峰见这金锁片是女子寻常的饰物,并无特异之处,那日阿朱受伤,萧峰到她怀中取伤药,便曾见到她有一块模样样差不多的金锁片。岂知段正淳向这块金锁片看了几眼,登时脸色大变,颤声道:“那……那里来的?”
  那美妇道:“是从她头颈中除下的,我曾在她们左肩上划下记号,你自己……你自己瞧去……”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段正淳快步抢进屋内。阿朱身子一闪,也抢了进去,比那美妇还早了一步。萧峰跟在那女子身后,直进内堂,但见是间女子卧房,陈设精雅。萧峰也无暇细看,但见那紫衫少女横卧榻上,僵直不动,已然死了。
  段正淳拉高少女衣袖,察看她的肩头,他一看之后,立即将袖子拉下。萧峰站在他身后,瞧不见那少女肩头有什么记号,只见到段正淳背心不住抖动,显是心神激荡之极。
  那美妇扭住了段正淳衣衫,哭道:“是你自己的女儿,你竟亲手害死了她,你不抚养女儿,还害死了她……你……你这狠心的爹爹……”
  萧峰大奇:“怎么?这少女竟是他们的女儿。啊,是了,想必那少女生下不久,便寄养在别处,这金锁片和左肩上的什么记号,都是她父母留下的记认。”突见阿朱泪流满面,身子一幌,向卧榻斜斜的倒了下去。
  萧峰吃了一惊,忙伸手相扶,一弯腰间,只见榻上那少女眼珠微微一动。她眼睛已闭,但眼珠转动,隔着眼皮仍然可见。已知她水性甚好,适才是闭气装死。萧峰关心阿朱,只问:“怎么啦?”阿朱站直身子,拭去眼泪,强笑道:“我见这位……这位姑娘不幸惨死,心里难过。”
  萧峰伸手去搭那少女的脉搏。那美妇哭道:“心跳也停了,气也绝了,救不活啦。”萧峰微运内力,向那少女腕脉上冲去,跟着便即松劲,只觉那少女体内一股内力反激动出来,显然她是在运内力抗御。
  萧峰哈哈大笑,说道:“这般顽皮的姑娘,当真天下罕见。”那美妇人怒道:“你是什么人,快快给我出去!我死了女儿,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萧峰笑道:“你死了女儿,我给你医活来如何?”一伸手,便向那少女的腰间穴道上点去。
  这一指正点在那少女腰间的“京门穴”上,这是人身最末一根肋骨的尾端,萧峰以内力透入穴道,立时令她麻痒难当。那少女如何禁受得住,从床上一跃而起,格格娇笑,伸出左手扶向萧峰肩头。
  那少女死而复活,室中诸人无不惊喜交集。段正淳笑道:“原来你吓我……”那美妇人破涕为笑,叫道:“我苦命的孩儿!”张开双臂,便向她抱去。
  不料萧峰反手一掌,打得那少女直摔了出去。他跟着一伸手,抓住了她左腕,冷笑道:“小小年纪,这等歹毒!”
  那美妇叫道:“你怎么打我孩儿?”若不是瞧在他“救活”了女儿的份上,立时便要动手。
  萧峰拉着那少女的手腕,将她手掌翻了过来,说道:“请看。”
  众人只见那少女手指缝中挟着一枚发出绿油油光芒的细针,一望而知针上喂有剧毒。她假意伸手去扶萧峰肩头,却是要将这细针插入他身体,幸好他眼明手快,才没着了道儿,其间可实已凶险万分。郭文等在旁见了,不觉骇然。
  那少女给这一掌只打得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萧峰当然未使全力,否则便要打得她脑骨碎裂,也是轻而易举。她给扣住了手腕,要想藏起毒针固已不及,左边半身更是酸麻无力,她突然小嘴一扁,放声大哭,边哭边叫:“你欺侮我!你欺侮我!”
  段正淳道:“好,好!别哭啦!人家轻轻打你一下,有什么要紧?你动不动便以剧毒暗器害人性命,原该教训教训。”
  那少女哭道:“我这碧磷针,又不是最厉害的。我还有很多暗器没使呢。”
  萧峰冷冷的道:“你怎么不用无形粉、逍遥散、极乐刺、穿心钉?”
  那少女止住了哭声,脸色诧异之极,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萧峰道:“我知道你师父是星宿老怪,便知道你这许多歹毒暗器。”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星宿老怪”丁春秋是武林中人人闻之皱眉的邪派高手,此人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化功”专门消人内力,更为天下学武之人的大忌,偏生他武功极高,谁也奈何他不得,总算他极少来到中原,是以没酿成什么大祸。郭文听到这女子是星宿老怪的弟子,只道是大哥前两天帮着燕子坞包不同助拳,被星宿派的人盯上了,暗中心惊。
  段正淳脸上神色又是怜惜,又是担心,温言问道:“阿紫,你怎地会去拜了星宿老人为师?”
  那少女瞪着圆圆的大眼,骨溜溜地向段正淳打量,问道:“你怎么又知道我名字?” 段正淳叹了口气,说道:“咱们适才的话,难道你没听见吗?”那少女摇摇头,微笑道:“我一装死,心停气绝,耳目闭塞,什么也瞧不见、听不见了。”
  萧峰放开了她手腕,道:“哼,星宿老怪的‘龟息功’。”少女阿紫瞪着他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呸!”向他伸伸舌头,做个鬼脸。
  那美妇拉着阿紫,细细打量,眉花眼笑,说不出的喜欢。段正淳微笑道:“你为什么装死?真吓得我们大吃一惊。”阿紫很是得意,说道:“谁叫你将我摔入湖中?你这家伙不是好人。” 段正淳向萧峰瞧了一眼,脸有尴尬之色,苦笑道:“顽皮,顽皮。”
  萧峰知他父女初会,必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言语要说,扯了扯阿朱的衣袖,要退到屋外的竹林之中,只见阿朱两眼红红的,身子不住发抖,问道:“阿朱,你不舒服么?”伸手搭了搭她脉搏,但觉振跳甚速,显是心神大为激荡。阿朱摇摇头,道:“没什么。”随即道:“大哥,他们也是我的爹妈和妹子啊。”萧峰等人听了,又是一惊。
  那美妇就是阮星竹,她听了此话,眼睛不住的看着阿朱。就见阿朱从颈上摘下了那个金锁片,萧峰登时大悟,颤声道:“你……你也是他们的女儿?”
  阿朱道:“本来我不知道,看到阿紫肩头刺的字才知。她还有一个金锁片,跟我那个金锁片,也是一样的,上面也铸着十二个字。她的字是:‘湖边竹,盈盈绿,报来安,多喜乐。’我锁片上的字是‘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我……我从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道是好口采,却原来嵌着我妈妈的名字。这对锁片,是我爹爹送给我妈妈的,她生了我姊妹俩,给我们一个人一个,带在颈里。”说到这里不禁放声大哭。
  阮星竹哪里还能疑惑有假呢?搂着两个女儿大哭起来。段正淳也是高兴异常:“天可怜见,这两个孩子终于和我团聚了。”
  萧峰、郭文、杨柳月和四卫无不赶到心酸。郭文突然对着阿紫说道:“星宿老怪派你来中原,不知有何图谋?”
  阿紫刚想说两句俏皮话,但见萧峰在旁的眼神中也颇有不悦的眼色。她极怕萧峰,连忙答道:“我拿了师父的一样练功的东西。怕师父责罚,就此逃到这里,不知道什么事情啊。哎呀,难道师父来抓我了吗?”脸上始有惧色。

通天晓 2010-7-9 10:34

[align=center]第十五章  请罪武当山[/align]

  就在此时,林子外传来一声长吼,跟着有个金属相互磨擦般的声音叫道:“姓段的龟儿子,你逃不了啦啦,快乖乖的束手待缚。老子瞧在你儿子的面上,说不定便饶了你性命。”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饶不饶他的性命,却也还轮不到你岳老三作主,难道老大还不会发落么?”
  段正淳知道,是大对头段延庆到了。连忙招呼了众人迎了出去。只见从湖畔小径走来的三人。那三人左边一个蓬头短服,是“凶神恶煞”南海鳄神;右边一个女子怀抱小儿,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居中一个身披青袍,撑着两根细铁杖,脸如僵尸,天是四恶之首,号称“恶贯满盈”的段延庆。
  段延庆在中原罕有露面,是以萧峰和这“天下第一大恶人”并不相识,但段正淳等在大理领教过他的手段,知道叶二娘、岳老三等人虽然厉害,也不难对付,这段延庆委实非同小可。他身兼正邪两派所长,段家的一阳指等武功固然精通,还练就一身邪派功夫,正邪相济,连黄眉僧这等高手都敌他不过,段正淳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好在郭文和其他好手都在,他今天不用担心。
  于是他对段延庆微微一笑,说道:“我大理段氏自身之事,却要到大宋境内来了断,嘿嘿,可笑啊可笑。”
  叶二娘笑道:“段正淳,每次见到你,你总是跟几个风流俊俏的娘儿们在一起。你艳福不浅哪!”段正淳微笑道:“叶二娘,你也风流俊俏得很哪!”
  南海鳄神怒道:“这龟儿子享福享够了,生个儿子又不肯拜我为师,也太不会做老子。待老子剪他一下子!”从身畔抽出鳄嘴剪,便向段正淳冲来。
  范骅见南海鳄神冲来,低声道:“华大哥,朱贤弟,夹攻这莽夫!急攻猛打,越快了断越好,先剪除羽翼,大伙儿再合力对付正主。”华赫艮和朱丹臣应声而出。两人虽觉以二敌一,有失身份,而且华赫艮的武功殊不在南海鳄神之下,也不必要人相助,但听范骅这么一说,都觉有理。段延庆实在太过厉害,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众人一拥而上,或者方能自保。当下华赫艮手执钢铲,朱丹臣挥动铁笔,分从左右向南海鳄神攻去。
  范骅又道:“巴兄弟和我对付那女的。”巴天石应声而出,和范骅直取叶二娘。叶二娘嫣然一笑,眼见范骅和巴天石的身法,知是劲敌,不敢怠慢,将抱着的孩儿往地下一抛,反臂出来时,手中已握了一柄又阔又薄的板刀,却不知她先前藏于何处。
  那孩子眼看就要被摔死,就见萧峰一式“擒龙功”,将孩子隔空横拽过来,交给了阮星竹抱着。杨柳月、朱紫双姝都在一旁观战。
  郭文“唰”的一声长剑出鞘,一记“仙人指路”直取段延庆。二人也是老对手了,此番郭文不敢怠慢,施展轻功,主动攻击,不给段延庆余地。这边段延庆使出“段家剑法”,以杖代剑,与之交手。
  段正淳在旁,见他铁杖上所使的也是本门功夫,遂留意观看。只见段延庆以铁杖使“段家剑”,剑法大开大阖,端凝自重,纵在极轻灵飘逸的剑招之中,也不失王者气象。段正淳心下惭愧,心说自己虽然身体健全,却不及一个残废将家传武功练得好。
  郭文使的是“太极剑”,剑招中尽是“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萧峰暗暗点头,心道:“段延庆能将这根轻飘飘的细铁杖,使得犹如一根六七十斤的镔铁禅杖一般,造诣大是非凡。”武功高强之人往往能“举重若轻”,使重兵刃犹似无物,但“举轻若重”却又是更进一步的功夫。虽然“若重”,却非“真重”,须得有重兵器之威猛,却具轻兵器之灵巧。眼见段延庆使细铁杖如运钢杖,而且越来越重,似无止境,萧峰也暗赞他内力了得。
  见郭文武艺中则尽显轻灵飘逸,萧峰不禁想道:“二弟虽在武当六杰中排行第五,但假以时日,必定成为武林的不世奇才。这一路剑法绝无破绽,而且之中蕴藏内力。”
  这边,南海鳄神和叶二娘因为双拳难敌四手,已经败了下来。郭文从旁看见,说了声“少歇”,跳出圈外。段延庆因忌惮他武功高强,又自恃大宗师身份,也不愿进逼。
  郭文拱手道:“段殿下,郭某想问你一事:不知能否赐教?”
  段延庆冷冷说道:“你有何话便说,段正淳武功低微,却要靠武当弟子来救命,可笑啊可笑。”
  郭文:“殿下欲杀镇南王,不外乎是为了夺回帝位。可是我想问殿下一句:你有子嗣否?”
  这一句话,立即僵住了段延庆。他并无子嗣,即使夺回帝位,杀了保定帝和段正淳全家,将来这帝位还是免不了要落到他人之手。这是段延庆之痛。于是他感到再和郭文相斗抑或杀了段正淳也是无用了。就听他腹中长叹一声,铁杖点地,退在一旁。
  萧峰没想到郭文一句话就停止了战斗。此时就见叶二娘和岳老三手执兵刃,直取郭文。原来他们想起云中鹤死在郭文手里,要为云中鹤报仇,以全“天下四恶”之义。萧峰见郭文斗段延庆时消耗不少,心说不能让他们这样对付二弟。于是上前,抢过去右手便将南海鳄神摔入了湖中。这一下出手迅捷无比,不容南海鳄神有分毫抗拒余地。
  南海鳄神久居南海,自称“鳄神”,水性自是极精,双足在湖底一蹬,跃出湖面,叫道:“你怎么搅的?”说了这句话,身子又落入湖底。他再在湖底一蹬,跃进出湖面,叫道:“你暗算老子!”这句话说完,又落了下去。第三次跃上时叫道:“老子不能和你甘休!”他性子暴躁之极,等不及爬上岸之后再骂萧峰,跳起来骂一声,又落下去。
  阿紫笑道:“你们瞧,这人在水中钻上钻下,不是像只大乌龟么?”刚好南海鳄神在这时跃出水面,听到了她说话,骂道:“你才是一只小乌……”阿紫手一扬,嗤的一声响,射了他一枚飞锥。飞锥到时,南海鳄神又已沉入了湖底。
  南海鳄神游到岸边,湿淋淋的爬了起来。他竟毫不畏惧,楞头楞脑的走到萧峰身前,侧了头向他瞪眼,说道:“乔峰,你将我摔下湖去,用的是什么手法?老子这功夫倒是不会。”叶二娘远远站在七八丈外,叫道:“老三,别在这儿出丑啦。”南海鳄神怒道:“我岳老二给人家丢入湖中,连人家用什么手法都不知道,岂不是奇耻大辱?自然要部个明白。”
  阿紫一本正经的道:“好吧,我跟你说了。他这功夫叫做‘掷龟功’。”
  南海鳄神道:“嗯,原来叫‘掷龟功’,我知道了这功夫的名字,求人教得会了,下苦功练练,以后便不再吃这个亏。”
  段延庆闻听“乔峰”二字,突然想起自己的弟子谭青就是在聚贤庄被萧峰杀死的,脸色大变。心下又是愤怒,又是疑惧,伸出铁棒,在地下青石板上写道:“阁下和我何仇?既杀吾徒,又来坏我大事。”
  但听得嗤嗤响声不绝,竟如是在沙中写字一般,十六个字每一笔都深入石里。他的腹语术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人心魄,乱人神智,乃是一项极厉害的邪术。只是这门功夫纯以心力克制对方,倘若敌人的内力修为胜过自己,那便反受其害。他既知谭青的死法,又见了萧峰相助郭文的身手,便不敢贸然以腹语术和他说话。
  萧峰见他写完,一言不发,走上前去伸脚在地下擦了几擦,登时将石板上这十六个字擦得干干净净。一个以铁棒在石板上写字已是极难,另一个却伸足便即擦去字迹,这足底的功夫,比之棒头内力聚于一点,更是艰难得多。两个人一个写,一个擦,一片青石板铺成的湖畔小径,竟显得便如沙滩一般。
  段延庆见他擦去这些字迹,知他一来显示身手,二来意思说和自己无怨无仇,过去无意酿成的过节,如能放过不究,那便两家罢手。段延庆自忖不是对手,还是及早抽身,免吃眼前的亏为妙,当下右手铁棒从上而下的划了下来,跟着又是向上一挑,表示‘一笔勾销’之意,随即铁棒着地一点,反跃而出,转过身来,飘然而去。叶二娘和南海鳄神一见老大走了,也立即跟了过去。
  段正淳逃过一劫,心中甚是欣慰。听说萧峰就是大名鼎鼎的“北乔峰”,更是惊讶不已。当下请萧峰、郭文、杨柳月回到小屋坐下。阮星竹也甚是感激二人,于是亲自下厨烧菜,四卫都在一旁暗叫庆幸,只有褚万里脸色不很好看。段正淳见状,已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右膝跪下,垂泪道:“褚兄弟,是我养女不教,得罪了兄弟,正淳惭愧无地。请兄弟看我皇兄之面,宽恕了她。”
  褚万里一见大惊,“主公,万万使不得。阿紫既然是主公之女,褚万里怎敢让主公赔礼?”说话间也拜了下去。
  萧峰在旁也说道:“褚兄,这顽皮女娃子甚是难缠,我已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替褚兄出了气。”阿紫本想说两句风凉话,但是看到萧峰的眼光,就不敢开口了。
  众人一劝,褚万里也不好发作了。他心中甚是感激段正淳,决定誓死护卫王爷。之后凤凰驿边红沙滩一战,褚万里为保护段正淳,被段延庆杀死;古笃诚被南海鳄神打入江中,尸骨无存。这里先表过。
  当下,阮星竹问了两个女儿的经历,阿朱是从小没了爹娘照顾,流落在外,有一日受人欺凌,被慕容博见到了,救了她回家。见她孤苦无依,便做了他家的丫环。其实慕容复也并不真当阿朱是丫环,他还买了几个丫环服侍她。慕容博夫妇当初说过,:“哪一天阿朱、阿碧这两个小妮子有了归宿,我们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她们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分别。”所以阿朱在雁门关的时候就决定终生跟随萧峰了。
  阿紫却是几经辗转,被姑苏王家的老先生买走,而这位老先生正是王夫人的父亲丁春秋。阿紫自幼和他去星宿海,拜他为师,学的尽是些溜须拍马、下毒害人的勾当,师父和师兄们也都当她是个小精灵。待得年纪稍长,师父瞧着她的目光有些异样,有时伸手摸摸她脸蛋,摸摸她胸脯,她害怕起來,就此逃了出來。
  阿紫倒不是天性残忍,只因从小在星宿派门下长大,见惯了阴狠毒辣之事,以为该当如此,因此她对褚万里无礼,内心丝毫不以为是错了。她离开星宿海时,还偷了师父练功用的“神木王鼎”。是以不敢在北边,一路逃到中原来了。
  两人诉说完经过,段正淳与阮星竹都是大恸,哭了一场。萧峰与郭文又问段誉的情况如何。巴天石代答说,公子早已回归大理,如今肯上进学武,只是修习“六脉神剑”时仍有困难,所以武功时灵时不灵。
  阿朱悄悄的将自己暗许萧峰的事情说给了母亲听了。阮星竹已经见过萧峰的武艺,又知道他的名望,而且人家为了救女儿,独闯聚贤庄,险些被害死。于是向段正淳悄悄的说了此事。众人对萧峰都是十分钦佩,段正淳表示:“我做主,就将阿朱许配给萧大侠。”
  萧峰是个豪爽的好汉,可是遇到此事,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当下见过了岳父、岳母。郭文笑道:“大哥,恭贺你新婚之喜,可惜小弟没能带得礼物啊。”
  萧峰笑道:“二弟你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礼物。可惜三弟与你十七师弟都不在。”郭文听他提起段誉和谷虚子,也甚是想念。
  当下众人聚餐庆贺,萧峰说起要陪郭文上武当山。段正淳立即点头:“贤婿所见甚是,我也随你们同去武当山,免得郭世兄受不白之冤。”关于萧峰婚后的去处,本来萧峰是想去塞外的,但是阮星竹表示就留在小镜湖好了。段正淳则想到萧峰武艺高强,想请他夫妇去大理,一来父女、翁婿可以团聚,二来大理又得一栋梁。
  萧峰就表示,等到自己从武当归来,再做道理。段正淳对他说,因为阿朱的关系,萧峰的家仇也是自己的家仇,大理高手众多,相必能为萧峰查出真凶,找到“大恶人”的。萧峰就此谢过。
  当下,郭文、杨柳月先别过段正淳等人,回到桐柏。杨柳月回香堂处理事务去了,郭文则一个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郭文睡到半夜,忽然被屋顶上的一阵脚步声给惊醒了。他凝神听去,辨出来者是两个女子,正好走到自己的房顶上,在商量事情。
  就听得一女子道:“小心了,这贱人武功虽然不高,却是诡计多端。”另一个年轻的女子道:“她只孤身一人,我娘儿俩总收拾得了她。”那年纪较大的女子道:“别说话了,一上去便下杀手,不用迟疑。”那少女道:“要是爹爹知道了……”那年长女子道:“哼,你还顾着你爹爹?”接着便没了话声。但听得两人蹑足而行,开始离去。
  郭文立即起身,迅速抓扎整齐,拿上佩剑跃上房顶。就见不远处有两个黑影,正往城外而去。她们的去向好像是小镜湖那里。更关键的是,那个年轻的女子口音有点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才引起他跟了出来。她们要杀人,可不能让她们杀了好人。他轻功甚好,跟在路上,别人也很难听见。
  路上就听见年轻女子道:“爹爹没良心,妈,你也不用见他了。”
  年长女子半晌不语,隔了一会,才道:“我想瞧瞧他,只是不想他见到我。隔了这许多日子,他老了,你妈也老了。”这几句话说得很是平淡,但话中自蕴深情。
  年轻女子道:“好吧!”声音十分凄苦。郭文越发觉得这声音耳熟,于是施展轻功,很快就跟到了她们身后。就见那做母亲的使的是两把蓝汪汪的钢刀,刀刃甚薄。那女儿则使着一柄剑,背影看上去很熟悉,只是记不起来是谁。
  蓦地,见那女儿一转头,郭文不禁叫出声来:“木姑娘!”原来这人是段正淳的女儿,阿朱、段誉和阿紫的同父异母妹妹,“香药叉”木婉清。郭文在万劫谷替她和段誉解了的毒,又在镇南王府见过,所以认得。但是她母亲秦红棉因为想私下去放走段誉,被钟万仇和段延庆驱逐出谷。她回到王府时,又赶上郭文已经去了无锡,所以二人没见过。
  木婉清一见到他,先是一愣,郭文已经报了字号:“在下武当郭文。”木婉清当下明白过来。她知道郭文的武艺比自己母女俩都强出许多。而这边,秦红棉也走到郭文面前:“你就是武当派的郭文?六杰第五?”
  郭文因为知道了秦红棉的身份,不敢怠慢:“正是。伯母在上,郭某有礼了。”一揖到底。秦红棉还了半礼,动问郭文:“少侠如何会在这里?”
  郭文见到是这对母女,已经知道她们想干什么了。于是说道:“这里太冷,又不方便,不如回到桐柏城,在下一一告知。”
  秦红棉摇头:“少侠,我母女今晚要去干一件事,待到事情完毕,再来与你一会。”说着就要走。郭文上前拦住:“伯母,我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你第一次这样做,害得木姑娘被一群虾兵蟹将追杀,险些丧命;第二次又害得她断了手腕,我三弟中毒。这一次不是我拦你,大理四卫和我义兄萧峰都在那里。我那义兄,人称‘北乔峰’,是阮阿姨长女阿朱姑娘的未婚夫,你要杀他岳母,他能答应吗?何况世叔在场,你去杀人,能杀掉吗?不如和我去桐柏城,明早世叔他们要陪我回武当山。到时候大家见面,也免得动刀枪,岂不更好?”
  郭文的话,斩钉截铁,说得很清楚。秦红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木婉清自打与段誉分手以来,思念之情与日俱增,但明知是必无了局的相思,在母亲面前却还不敢流露半点心事。见到郭文如此提议,觉得甚好。于是向母亲说道:“妈,爹爹既然在,肯定咱们下不了手,不如明日在客栈等他。免得那姓阮的女人将他藏起来。”
  秦红棉见女儿也赞成这样,就不再坚持。当下母女二人跟随郭文回到桐柏,郭文带着她们回到客栈,给她俩找了一间上房住下。自己则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他又是被打斗声惊醒的。出门一看,就见秦红棉母女都站在客栈大厅里,一动不动,木婉清发出了七枚毒箭,钉在墙上。秦红棉的一柄钢刀抛在地上。一柄拿在自己的手里。大厅里除了她俩外,段正淳、阮星竹、萧峰、阿朱、阿紫、杨柳月以及大理的四卫都在。郭文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招呼着下了楼。
  原来秦红棉不怪段正淳拈花惹草,到处留情,却恨旁的女子狐媚妖淫,夺了她的情郎,因此当初得到师妹甘宝宝传来的讯息后,便和女儿木婉清同去行刺段正淳的妻子刀白风和他另一个情人,结果都没成功。待得知悉段正淳又有一个相好叫阮星竹,隐居在小镜湖畔的方竹林中,便又带了女儿赶来杀人。这次却被郭文劝下。今早段正淳前来,秦红棉一见到阮星竹,立即杀意又起,出手伤人。而萧峰在旁,只一下就制服了她并点了她的穴道。木婉清向萧峰发射了七枚毒箭,也都被萧峰甩到墙上。自然,她的穴道也被萧峰点中。郭文晚来了一步,就出了这样一场闹剧。
  当下郭文见过世叔。段正淳吩咐,萧峰立即解了秦红棉母女的穴道。秦红棉母女见了萧峰的身手,也不敢乱来了。阮星竹巧舌如簧,哄得秦红棉线十分欢喜,使得两个女人之间去了敌意。木婉清又听郭文说阿朱救过段誉的命,这比救了她本人还要让她高兴,于是和阿朱、阿紫也渐渐谈得来了。
  郭文再看杨柳月时,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法袍。这是明教头目的制服,象征圣火熊熊,明尊护佑。
  等到郭文漱洗完毕,用罢早饭,段正淳等一行买了几匹坐骑,陪同郭文前往武当山。
  一路无话。这一天,来到武当山玄岳门。郭文一上山,守山的道人就认出来了:“五师叔回来了。”立即去禀告师父萧天逸。萧天逸很快就迎了出来:“五弟,你可回来了。”
  “二哥,小弟下山,杀害了无辜,已经见罪于师门,此番回山,正是接受师门严惩的。”
  “别说这么多。有众位师兄弟和师叔伯在,师傅不会错罚你的。”说着,萧天逸又看见了其他的人,郭文连忙介绍。萧天逸吃惊不小,连忙命知客道人报上山去。同时陪同段正淳等人叙话。
  不久,就听见山上法器齐鸣,张玄素率领各位师兄弟和众位徒弟下山。段正淳连忙上前:“道兄别来无恙。”张玄素也打一稽首:“无量天尊,托福,托福。段世兄一向可好?”
  段正淳:“小弟甚安,突然造访,道兄勿怪。”
  张玄素:“贫道与世兄久别,甚是想念。今日难得世兄驾临,来,上山一叙。”
  郭文连忙走出参见了师傅和众位师叔、师姑。众人见他无恙归来,高兴多于不快,随即众人一起到了紫霄宫真武大殿。
  分宾主落座后,段正淳不待张玄素开口,便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而且将郭文在小镜湖力退段延庆,救了自己性命的事情也说了。末了他说道:“郭世兄的武艺和人品,都是江湖中没挑的。何况他在聚贤庄出手伤人,纯粹是义气为重,虽然他伤及了几位武林中的善人,却也出于无奈。还请道兄从宽发落他。”
  张玄素其实本来就没有要严惩这个弟子的打算,加上段正淳一说,更加觉得没有必要了。于是问道:“郭文,你当时是怎么回事?可否自己当众说清楚?”
  “是,师傅。”郭文于是出班跪倒,将自己怎么在聚贤庄遇到薛慕华,怎么为了掩护萧峰和众人大战,又怎么为了活命,杀死游骥、向望海和单家二子,怎么去甘州找薛慕华传剑,又怎么回来的事情,一件不落的讲述了一遍。
  “那薛贤侄的信呢?”
  “在这里,师傅。”郭文取出了那封信,张玄素展开信笺阅读后,笑了一笑,递给了段正淳。段正淳看后也笑了笑,点头不语。
  这时候,已经被罚期满的林灵素走了出来:“师傅,五师弟虽然在聚贤庄杀死无辜,可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师傅从宽发落吧。”他的话音刚落,三十三代的长房弟子都已经跪下了:“请师傅从宽处理五师兄(弟)。”
  俞远山与莫太冲也都表态了:“师兄,文儿不是存心要杀死中原武林的无辜,而是要制止他们滥杀无辜,放走真凶。请师兄三思。”鹤云道人、宁虚散人、静初散人也起来说情。
  张玄素轻叹了一声:“唉,郭文,你做下此事,按门规本当废去你的武功,逐出门派。但是念你事出有因,又主动回山请罪,还有众多武林人士和同门为你说情,从宽处理。今罚你闭门思过三月,你可服吗?”
  “多谢师傅!”郭文两行泪水,流了下来。杨柳月、萧峰和其他同门见了后,都长出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么难的事情,被张玄素两句话就揭过了。
  当下山上大排素宴,款待众位来宾。阿朱对萧峰笑笑:“大哥,今天可没有酒喝了。”萧峰虽然觉得不过瘾,但是也一笑了之。
  住了两日后,段正淳思虑再三,决定回到大理。他临行前也做好了决定,带阮星竹母女和秦红棉母女以及萧峰同往。因为段誉和萧峰本来也是结拜兄弟,如今更有了郎舅之亲,阿朱救过段誉的命,木婉清又是玉虚散人喜欢的,估计夫人刀白凤那关也不难过。至于到了大理,就算不能住在王府,也可以将二女在大理城中秘为安置,不用到中原如此涉足了。
  不过,身戒寺红叶禅师说过,玄悲大师有可能是死于“姑苏慕容”之手。所以,段正淳留下了,负责详查此事。他有萧峰护持,再带着四卫,也不怕段延庆来偷袭。
  杨柳月依依不舍的告别了郭文,武当弟子听郭文的诉说,又看她的样子,大多明白了她的用意。可是郭文如今必须面壁思过,再加上杨柳月是别派弟子。所以,也不好挽留杨柳月。郭文自此闭门思过,虽说是思过,但是武艺却没有落下,反而因为静心思过,而大有长进。萧峰在离开前,曾经和郭文谈过两天,传授了六招“降龙二十八掌”里的掌法,一来感激他的义气,二来这六招掌法,出自《易经》,刚中有柔,与郭文所习的内功不相冲突。郭文采取“只记不练”的方法,将招式和心法记下。
  杨柳月回到了桐柏的香堂。这几个月来,她跟随郭文跑遍了河套甘州、中原大地。如今郭文却被师门关了起来,自己虽然以后还能见到他,但是想到门派之别,武林地位悬殊,此情此景,令她惆怅万分。

通天晓 2010-8-6 14:49

[align=center][b]第十六章 对弈擂鼓山[/b][/align]

  日子过得很快,杨柳月在香堂已经料理了几个月了。因为这之前,参加过聚贤庄群殴的人中,又有几位被“大恶人”所杀,而她杨柳月又不是此役的重要人物,加之她没有伤人,所以也就没有人再来香堂找她的麻烦。
  此时明教总坛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左使方腊与波斯总教圣女玛拉之间的关系也起了微妙的变化。
  不堪回首望年少,人间难预料。莫将烦恼着诗篇,淡淡红颜笑。
  方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波斯总教扯上什么关系,但是自从见到玛拉,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一袭碧裳,那个浅笑空灵的女孩子,如一抹出尘立于桂花树下,暗香流动,随风月朦胧。
  于是狠狠挥霍似水的流年,惟恐不够大方。但青春便欲浪掷,竟没处可给。
  他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中土,留在她的故乡。
  直到那一天,帮中兄弟截获了她放飞的信鸽,那是她传给波斯总教的密信。
  原来她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打探消息,不过是为了挑起他们的内讧,不过是为了寻找中土明教的武功秘籍。
  原来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她棋局中的一颗棋子。
  一瞬那,杜鹃啼血,心如刀割。
  他想把她赶出光明顶,他想让她受到惩罚,他想……
  终归是想罢了,当他看到那黯黯的青铜镜里,如花的容颜泛起浅淡悲哀。
  这是寒冬的清晨,呵气成霜。心里满满的全是不忍。
  有人说,爱到深处无怨尤。也有人说,情到浓时情转薄。不受心念主宰。
  可对他?这又是什么?
  朝廷与波斯总教的两面夹击,感情与道义的双面挣扎,当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当世间的红尘开始迷乱,他,何去何从?
  当玛拉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车马劳顿来到光明顶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两个男人,并未动手,却已将气氛燃烧。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她以后的生命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作为波斯明教的圣女,玛拉是带着任务重返故土的,故乡的山山水水跳跃在她的眼中,从记忆的长河里鲜活起来。
  还有故乡的人,墨色长发黑色眼眸,那是儿时玩伴热烈的笑脸,那是慈爱娘亲温柔的呢喃,远比异域的金发碧眼亲切。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又陌生。
  但是对于她的到来中土明教的每个人都是心存戒心的吧,那些教众看见她便转身而去,不予搭理。
  只有左使方腊和右使吕师囊对她关爱有加,特别是方腊,时常带她出去游山玩水,还不断的送来小玩意给她解闷。
  那个男人胸襟广阔,心系天下,武功高强,思维缜密,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可毕竟于自己道不同,但为什么,与他绵绵追思。
  人是最喜欢自我欺骗的。便只剩得一分,念来念去,也成十分。
  铜镜里,青绿莲花,不枝不蔓,亭亭地簇拥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
  其实,如果是注定了躲也躲不开的相遇,说一声你在这里,便也足够,足够了。
  玛拉祖父原本是西域人,因为西夏建国而无法返回中土,随即辗转飘零来到波斯,与流亡的那里的突厥人混血生了玛拉之父。玛拉的父亲又娶了当地波斯女子,生下了玛拉。
  方腊虽然喜欢玛拉,但是他绝对不允许她偷取中土明教的武功秘籍。更加不会允许她四处探听消息,挑起中土明教的内讧。而玛拉所做的这一切,其他人尚未察觉。方腊其实已经娶了妻子,并且有了一子一女,子名方天定,即《水浒传》里在杭州的南安太子;女名方百花,也就是《水浒传》里嫁给柴进的金芝公主。可是见到玛拉时,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冲动。
  但是玛拉却无法嫁给方腊,是因为数百年来,中土明教的教主例由男子出任,波斯总教的教主却向来是女子,且是不出嫁的处女。总教经典中郑重规定,由圣处女任教主,以维护明教的神圣贞洁。每位教主接任之后,便即选定教中高职人士的三个女儿,称为“圣女”。此三圣女领职立誓,游行四方,为明教立功积德。教主逝世之后,教中长老聚会,汇论三圣女功德高下,选定立功最大的圣女继任教主。但若此三位圣女中有谁失却贞操,便当处以焚身之罚,纵然逃至天涯海角,教中也必遣人追拿,以维圣教贞善。而玛拉,却是三圣女之一。
  这一切,使得明教的上层关系更加复杂了。不过杨柳月虽然已经升任香主,但是仍然职位较低,所以不知晓此事。
  却说有一天,杨柳月正在香堂处理事物,一名教徒快步走入堂来,朗言说道:“启禀香主,大理国段王子前来拜访。”杨柳月先是一愣:“本教和大理国素来不打什么交道啊。哦,明白了。”她想起曾经和萧峰、郭文以及段正淳的交往,明白段王子为什么会来:“段王子来拜访我,他很给我面子呀。大家一起出去迎接一下。”众人一起前往门口迎接。
  只一位青年公子笑吟吟的站在当地,身后带着七八名从人,其中四人却是大理四大护卫。那青年公子正是段誉。两人拱手见礼,却是素不相识。段誉见了杨柳月后不敢怠慢,原因是因为父亲和义兄都交代过,杨柳月在聚贤庄挺身而出相救萧峰和郭文,又和他们一起在小镜湖击退三大恶人,所以是贵宾。
  当下进了香堂后,分宾主落座。献上香茗后,段誉开言道:“杨姑娘,家父和我义兄萧峰都很感激姑娘的义举,适逢我大哥和阿朱姐姐明年要成婚,特地让区区前来送上喜帖,请杨姑娘届时一定出席。
  杨柳月明白,萧峰和阿朱感激自己在聚贤庄出手相助(尽管自己是为郭文而出手的),而段正淳更是感激自己救了他的女儿女婿,又帮着自己在小镜湖打退段延庆等人(尽管动手的是郭文和四卫),所以一定要派段誉送上帖子。段誉是郭文的义弟,又是段正淳的世子,还是萧峰和阿朱的兄弟,他亲自上门送帖子,才算够得上身份。
  杨柳月打开帖子,就见上面写着“大理镇南王段正淳,携全家奉请杨姑娘明年四月初八日驾临大理,参加小女阿朱与小婿萧峰合卺之礼”。落款是段正淳、阮星竹、萧峰和阿朱的名字。
  杨柳月看罢,点头微笑:“段王子,小女到时定当前往。但不知王爷和萧大侠他们可好?”段誉回答:“他们都好,只是有点挂念姑娘和我二哥。”
  杨柳月知道段誉所说的“二哥”就是郭文。于是问道:“郭大侠现在武当山面壁思过在,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山。王子可曾去见过他?”
  段誉笑道:“小弟思念二哥已久,送完给姑娘的帖子后,即刻前往武当山拜访。”杨柳月“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教徒进来:“启禀香主,门外来了两条汉子,都是哑巴,要见香主。”
  杨柳月江湖资历较深,已经猜到来者是何许人也。于是吩咐相请。就见那教徒出去后,领着两条汉子过来。
  那两名汉子互相使个眼色,走上几步,向段誉躬身行礼,呈上一张大红名帖。
  段誉接过一看,见帖上写着四行字道:
  “苏星河奉请天下精通棋艺才俊,于二月初八日驾临河南擂鼓山天聋地哑谷一叙。”见到这四行字,精神一振,喜道:“那好得很啊,晚生若无俗务羁身,届时必到。但不知两位何以得知晚生能棋?”那两名汉子脸露喜色,口中咿咿哑哑,大打手势。段誉看不懂他二人的手势,微微一笑,问朱丹臣道:“擂鼓山此去不远吧?”将那帖子交给他。
  朱丹臣接过一看,先向那两名汉子抱拳道:“大理国镇南王世子,多多拜上聪辩先生,先此致谢,届时自奉访。”指指段誉做了几个手势,表示允来赴会。
  两名汉子,躬身向段誉行礼,随即又取出一张名帖,呈给杨柳月。
  杨柳月接过看了,恭恭敬敬的交还,摇手说道:“明教桐柏分舵香主杨柳月,拜上擂鼓山聪辩先生,小女棋艺低劣,贻笑大方,不敢赴会,请聪辩先生见谅。”两名汉子躬身行礼,又向段誉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朱丹臣才回答段誉:“擂鼓山在汝州上蔡之南,此去并不甚远。”
  段誉问朱丹臣道:“那聪辩先生苏星河是什么人?是中原的围棋国手吗?”朱丹臣道:“聪辩先生,就是聋哑先生。”
  段誉“啊”了一声,“聋哑先生”的名字,他在大理时曾听伯父与父亲说起过,知道是中原武林的一位高手耆宿,又聋又哑,但据说武功甚高伯父提到他时,语气中颇为敬重。朱丹臣又道:“聋哑先生身有残疾,却偏偏要自称‘聪辨先生’,想来是自以为心‘聪’,‘笔辩’胜过常人的‘耳聪’、‘舌辩’。”段誉点头道:“那也有理。”走出几步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听朱丹臣说聋哑先生的“心聪”、“笔辩”,胜于常人的“耳聪。、“舌辩”,不禁想到语嫣的“口述武功”胜过常人的“拳脚兵刃”。
  杨柳月在薛慕华家中听说过苏星河的往事,于是说道:“段王子,那苏星河先生原本不是哑巴,是被星宿老怪丁春秋逼成了不开口的人。”于是将在薛家听到的事复述了一遍。
  段誉这才明白。他自幼学儒学佛,最看重礼义廉耻,听说丁春秋的行径后,愤愤不平:“天下有这种事情,那还能算有王法吗?”杨柳月摇了摇头:“丁春秋行踪诡异,星宿派又擅长下毒害人,是以武林正道的人士,皆难以提防他,也抓不到他。反倒是我明教,被人看做邪魔,行的是救苦救世,为的是黎民百姓。倒也不惧怕他。”
  就在这时,一名教众匆忙跑进:“香主,不好了,那两个哑巴不知怎样给人打死了,下手的人自称是星宿派什么‘星宿老仙’的手下。”
  “啊?”杨柳月闻听大惊,“丁春秋的手下?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胆敢在明教香堂外杀人,分明没把明教放在眼里!兄弟们,找凶手算账去。”众人随之而出。
  段誉和四卫等人也随之出来。就见不远处,两个哑巴直挺挺的站在面前,再凝神看时,脸上似笑非笑,模样诡异。傅思归等一见,便知两人是身中剧毒而毙命,拦住了段誉不让他走近。却不知段誉此时体内有“莽牯朱蛤”的剧毒在,乃是万毒之王,星宿派的毒物虽然厉害,也伤他不得。
  杨柳月提气喝道:“大胆星宿派的妖魔小丑,竟敢在明教香堂外滥杀无辜,还不给我滚了出来!”她修习《葵花秘笈》已有数年,内力颇有小成。此时一声断喝,虽不如萧峰在聚贤庄喝死谭青那样的威力,却也非同小可。
  就听有人长笑一声,声音甚是刺耳:“魔教妖女,你竟敢辱骂星宿老仙的门下,显然是想和那俩哑巴一起上路!” 只见一个哑巴的尸体应声倒地,露出一个身穿葛衫的矮子。
  杨柳月尚未答话,段誉走上前来,问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这二人和你无冤无仇,又是残疾,你为何要杀害他二人?”那矮子回答道:“我法名叫做天狼子。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普天下除了星宿老仙的门下,又有谁能有这杀人于无形的能耐?聋哑老儿乖乖的躲起来做缩头乌龟,那便罢了,倘若出来现世,星宿老仙决计放他不过。喂,小子,这不干你事,赶快给我走吧。”
  杨柳月喝道:“你杀聋哑门的弟子,固然有他们的师尊来找你麻烦。但是你在明教香堂前杀人,又出言侮辱本教,我饶你不得!”“唰”的一声,单刀出鞘,直取天狼子。天狼子没想到这一女子出手就打,而且上来就下了杀手,心中一慌,武功就打了折,毒药也来不及使出,只能空手迎敌。
  杨柳月使出“烈焰”的绝招来,杀得天狼子毫无还手之力,蓦地一个不小心,让杨柳月一招“火烧赤壁”给围住,鼻子没闪开,被一刀削去。疼得他大吼一声,转身要逃。
  没等他迈开步子,杨柳月一刀 “烈焰刀” 加一掌“地狱火”直取他的后心。这一招刀里加掌,就是为了击中对手,躲得了其一,躲不了其二,是她平生的绝技。天狼子本来就已经胆战心惊,再加上鼻子削去后的疼痛,如何避得开?躲过了掌击,却正送在刀口上,惨叫一声当场送命。
  四周的教众和段誉等人都喝彩起来:“好!”
  杨柳月却不是很高兴,因为天狼子和狮吼子、摩云子都来了中原,说明星宿派已经大举来到中原。如果正面迎敌,明教弟子是不会害怕他们的,可是要是他们暗中下毒或者偷袭,却非明教弟子可以对付了。作为香主,她不得不考虑这些。
  段誉对杨柳月说道:“杨姑娘,你杀了此贼,也算为民、为武林除去一害。因何眉头不展?”杨柳月就把自己刚才想的内容都说了出来。众人听了都是一凛。
  段誉又道:“星宿老怪虽然厉害,只要薛神医能够炼制出克他剧毒的药物,就能叫他没辙。”他却不知丁春秋只要遇到他,被他一吸内力,就能拿下了。
  杨柳月想想没错。段誉又表示:“本当要去给二哥送请帖的,可惜去武当山后来回时间太长,容易耽误聪辩先生之会。我想先去擂鼓山赴会,顺便也给聪辩先生提个醒,让他以防丁春秋来袭。之后我再去二哥那里,好歹要请动他下山。杨姑娘可愿意同往?”
  杨柳月听了,也有些心动:自己也想去武当看看郭文,可是毕竟男女有别。如今自己跟着段誉一起去,就有了上场势,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好的,我也想去擂鼓山通知苏星河先生,此事正好顺路。”她嘴里不提郭文,其实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当下,杨柳月交代了香堂里的一些事物,收拾了行囊和段誉等一起往擂鼓山而去。如此走得几日,一早便上了山道。行到午间,地势越来越高,步行半个多时辰,来到一地,见竹荫森森,景色清幽,山涧旁用巨竹搭着一个凉亭,构筑精雅,极尽巧思,竹即是亭,亭即是竹,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竹林还是亭子。众人刚在凉亭中坐定,山道上两个身穿乡农衣衫的青年汉子,快步奔到段誉面前,躬身行礼,段誉点头。
  那青年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炮仗,打火点燃。砰的一声,炮仗窜上了天空。寻常炮仗都是“砰”的一声响过,跟着在半空中“拍”的一声,炸得粉碎,这炮仗飞到半空之后,却拍拍拍连响三下。不久山道上走下一队人来,共有三十余人,都是乡农打扮,手中各携长形兵刃。到得近处,才见这些长物并非兵刃,乃是竹杠。每两根竹杠之间系有绳网,可供人乘坐。朱丹臣笑道:“主人肃客,大家不用客气,便坐了上去罢。”当下段誉等一一坐上绳网。那些青年汉子两个抬一个,健步如飞,向山上奔去。
  片刻之间,一行人已进了一个山谷。谷中都是松树,山风过去,松声若涛。在林间行了里许,来到三间木屋之前。只见屋前的一株大树之下有块大石,上有棋盘。棋盘右首是个矮瘦的干瘪老头儿,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儿,便是聋哑老人“聪辩先生”,也即是薛慕华等函谷八友的师父苏星河。
  苏星河见到众人,满面笑容:“大理段公子驾到,老朽苏星河有失迎迓,罪甚,罪甚!”说着话,众人也都向前问了好。杨柳月就把丁春秋派出弟子四处害人,并且在桐柏害死苏星河弟子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苏星河听了须髯戟张,神情极是凶猛:“丁春秋,本门叛徒!我定要诛灭你为师傅报仇!”他见众人都有些惊讶,于是神情恢复自然,对段誉说道:“段公子前来,定是为棋会而来,请入座”。说着,手提两块大石,放在棋盘两侧,说道:“公子请坐。”段誉见这两块大石每块无虑二百来斤,苏星河这样干枯矮小的一个老头儿,全身未必有八十斤重,但他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将这块巨石提了起来,功力实是了得。当下说道:“多谢!”坐在石上。苏星河又道:“这个珍珑棋局,乃先师所制。先师当年穷三年心血,这才布成,深盼当世棋道中的知心之士,予以破解。在下三十年来苦加钻研,未能参解得透。”说到这里,眼光向杨柳月、四卫等人一扫,说道:“段公子精通禅理,自知禅宗要旨,在于‘顿悟’。穷年累月的苦功,未必能及具有宿根慧心之人的一见即悟。棋道也是一般,才气模溢的八九岁小儿,棋枰上往往能胜一流高手。虽然在下参研不透,但天下才士甚众,未必都破解不得。先师当年留下了这个心愿,倘若有人破解开了,完了先师这个心愿,先师虽已不在人世,泉下有知,也必定大感欣慰。”
  段誉点头:“聪辩先生所言即是。”而这时,杨柳月就悄悄问朱丹臣:“朱先生,何谓‘珍珑’?”朱丹臣言道:也低声道:“‘珍珑’即是围棋的难题。那是一个人故意摆出来难人的,并不是两人对弈出来的阵势,因此或生、或劫,往往极难推算。”寻常“珍珑”少则十余子,多者也不过四五十子,但这一个却有二百余子,一盘棋已下得接近完局。朱丹臣于此道所知有限,看了一会不懂,也就不看了。
  段誉与苏星河业已开始对弈,拆解此珍珑棋局。就在两人下了数着后不久,路上又走来一位怪人:那是一位老翁,手中摇着一柄鹅毛扇,阳光照在脸上,但他脸色红润,满头白了,颏下三银髯,童颜鹤发,当真便如图画中的神仙人物一般。
  不久就见众哑巴弟子抬了一群人上来。其中二十来人立即下来站立,并一字排开,有的拿着锣鼓乐器,有的手执长幡锦旗,红红绿绿的甚为悦目,远远望去幡旗上绣着“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威震天下”等等字样。他们与那老翁相隔一丈多远,不敢立即靠近。
  杨柳月一看其他在绳网里的人,倒是吃惊不小: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袖里乾坤”玄难大师和他的几位徒子徒孙也在里面。另外还有薛慕华全家:“薛神医!”此外还有几个人,杨柳月不认识。就见其中有一个身穿土黄色袍子,瘦骨棱棱,但身材却高,双眉斜垂,满脸病容,大有戾色的汉子冲着段誉叫道:“喂,姓段的小子,你已输了,这就跟包三先生的难兄难弟,一块儿认输罢。”大理四卫听了同时向他怒目而视。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姑苏金风庄的庄主,“非也非也”包不同。
  只见薛慕华等七男一女,一起跃出网兜,向苏星河跪倒:“你老人家清健胜昔,咱们八人欢喜无限。”函谷八友被聪辩先生苏星河逐出了师门,不敢再以师徒相称。薛慕华道:“少林派玄难大师瞧你老人家来啦。”苏星河站起身来,向着众人深深一揖,说道:“玄难大师驾到,老朽苏星河有失迎迓,罪甚,罪甚!”眼光向众人一瞥,便又转头去瞧棋局。
  万籁无声之中,段誉忽道:“好,便如此下!”说着将一枚白子下在棋盘之上。苏星河脸有喜色,点了点头,意似嘉许,下了一着黑子,段誉将十余路棋子都已想通,跟着便下白子,苏星河又下了一枚黑子,两人下了十余着,段誉吁了口长气,摇头道:“老先生所摆的珍珑深奥巧妙之极,晚生破解不来。”眼见苏星河是赢了,可是他脸上反现惨然之色,说道:“公子棋思精密,这十几路棋已臻极高的境界,只是未能再想深一步,可惜,可惜。唉,可惜,可惜!”他连说了四声“可惜”,惋惜之情,确是十分深挚。段誉将自己所下的十余枚白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木盒。苏星河也捡起了十余枚黑子。棋局上仍然留着原来的阵势。
  段誉退在一旁,望着棋局怔怔出神:“这个珍珑,便是当日我在无量山石洞中所见的。这位聪辩先生,必与洞中的神仙姊姊有甚渊源,待会得便,须当悄悄地向他请问,可决计不能让别人听见了。否则的话,大家都拥去瞧神仙姊姊,岂不亵渎了她?”函谷八友中的二弟子范百龄是个棋迷,远远望着那棋局,已知不是“师父”与这位青年公子对弈,而是“师父”布了个“珍珑”,这青年公子试行破解,却破解不来。他跪在地下看不清楚,膝盖便即抬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想看个明白。
  苏星河道:“你们大伙都起来!百龄,这个‘珍珑’,牵涉异常重大,你过来好好的瞧上一瞧,倘能破解得开,那是一件大大的妙事。”范百龄大喜,应道:“是!”站起身来,走到棋盘之旁,凝神瞧去。他精研围棋数十年,实是此道高手,见这一局棋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花五聚六,复杂无比。他登时精神一振,再看片时,忽觉头晕脑胀,只计算了右下角一块小小白棋的死活,已觉胸口气血翻涌。他定了定神,第二次再算,发觉原先以为这块白棋是死的,其实却有可活之道,但要杀却旁边一块黑棋,牵涉却又极多,再算得几下,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苏星河冷冷的看着他,说道:“这局棋原是极难,你天资有限,虽然棋力不弱,却也多半解不开,何况又有丁春秋这恶贼在旁施展邪术,迷人心魄,实在大是凶险,你到底要想下去呢,还是不想了?”范百龄道:“生死有命,弟……我……我……决意尽心尽力。”苏星河点点头,道:“那你慢慢想罢。”范百龄凝视棋局,身子摇摇晃晃,又喷了一大口鲜血。
  就见那神仙般的老人冷冷说道:“他也配我施展什么仙术伤他吗?枉自送命,却又何苦来?这老贼布下的机关,原是用来折磨、杀伤人的,范百龄,你这叫做自投罗网。”苏星河斜眼向他睨了一眼,道:“丁春秋,你称师父做什么?”丁春秋道:“他是老贼,我便叫他老贼!”苏星河道:“聋哑老人今日不聋不哑了,你想必知道其中缘由。”丁春秋道:“妙极!你自毁誓言,是自己要寻死,须怪我不得。”

通天晓 2010-8-10 21:19

[align=center][b]第十七章 奇遇悯忠寺[/b][/align]

  这个童颜鹤发的老翁,正是中原武林人士对之深恶痛绝的星宿老怪丁春秋。他因星宿派三宝之一的神木王鼎给女弟子阿紫盗去,连派数批弟子出去追捕,甚至连大弟子摘星子也遣了出去。但一次次飞鸽传书报来,均是十分不利。最后听说阿紫倚仗丐帮帮主乔峰为靠山,在曲靖将摘星子打死,丁春秋又惊又怒,知道丐帮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实非易与,又听到聋哑老人近年来在兴湖上出头露面,颇有作为,这心腹大患不除,总是放心不下,夺回王鼎之后,正好乘此了结昔年的一桩大事,你是尽率派中弟子,亲自东来。
  他所练的那门“化功”和“不老长春功”,经常要将毒蛇毒虫的毒质涂在手掌之上,吸入体内,若是七日不涂,不免功力减退。那神木王鼎天生有一股特异气息,再在鼎中燃烧香料,片刻间便能诱引毒虫到来,方圆十里之内,什么毒虫也抵不住这香气的吸引。丁春秋有了这奇鼎在手,捕捉毒虫冰费吹灰之力,“化功”自是越练越深,越练越精。人也是不见衰老,被人称颂为“老仙”。此外,丁春秋善于阴阳采补之邪法,准备将女弟子阿紫收为侍女,行此采补术。所以他每次摸摸阿紫的胸脯,实际上是在看她是否发育完备,可以侍寝了。
  阿紫工于心计,在师父刚补完毒那天辞师东行,待得星宿老怪发觉神木王鼎被盗,已在七天之后,阿紫早已去得远了。她走的多是偏僻小路,追拿她的众师兄武功虽比她为高,智计却运所不及,给她虚张声势、声东击西的连使几个诡计,一一都撇了开去。
  星宿老怪所居之地是阴暗湖湿的深谷,毒蛇毒虫繁殖甚富,神木王鼎虽失,要捉些毒虫来加毒,倒也不是难事,但寻常毒虫易捉,要像从前这般,每捕到的都是稀奇古怪、珍异厉害的剧毒虫豸,却是可遇不可求了。更有一件令他后担心之事,只怕中原的高手识破了王鼎的来历,谁都会立之毁去,是以一日不追回,一日便不能安心。
  他在陕西境内和一众弟子相遇。众弟子见到师父亲自出马,又惊又怕,均想师命不能完成,这场责罚定是难当之极,幸好星宿老怪正在用人之际,将责罚暂且寄下,要各人戴罪立功。
  众人一路上打探丐帮的消息。一来各人生具异相,言语行动无不令人厌憎,谁也不愿以消息相告;二来萧峰到了大理,官居镇南王府郡马,武林中真还少有人知,是以竟然打听不到半点确讯,连丐帮的总舵移到何处也查究不到。
  这一日,丁春秋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套着铁头套的小子,此人原本是聚贤庄的少庄主游坦之。他自幼便跟父亲学武,苦于身瘦弱,膂力不强,与游氏双雄刚猛的外家武功路子全然不合,学了三年了三年武功,进展极微,浑不似名家子弟。他学到十二岁上,游驹灰了心,和哥哥游骥商量。两人均道:“我游家子弟出了这般三脚猫的把式,岂不让人笑歪发嘴巴?何况别人一听他是聚贤庄游氏双雄子侄,不动则已,一出手便全力,第一招便送了他的小命。还是要他乖乖的学文,以保性命为是。”于是游坦之到十二岁以上,便不再学武,游驹请了一个宿儒教他读书。
  但他读书也不肯用心,老是胡思乱想。老师说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便道:“那也要看学什么而定,爹爹教我打拳,我学而时习之,也快活。”老师怒道:“孔夫子说的是圣贤学问,经世大业,哪里是什么打拳弄枪之事?”游坦之道:“好,你说我伯父、爹爹打拳弄枪不好,我告诉爹爹去。”总之将老师气走了为止。如此不断将老师气走,游驹也不知打了他几十顿,但这人越打越执拗顽皮。游驹见子不肖,顽劣难教,无可如何,长叹之余,也只好放任不理。是以游坦之今年一十八岁,虽然出自名门,却是文既不识,武又不会。待得伯父和父亲自刎身亡,母亲撞柱殉夫,他孤苦伶仃,到处游荡,心中所思的,便是要找乔峰、郭文报仇。游坦之文既不识,武又不会,只跟庄上一个庄客学到了些捉蛇的法门,在路上卖蛇挣钱,倒也没有饿着。
  他听说乔峰是个契丹人,又听人说郭文在逃,以为这二人都在辽国,是以北上辽国。在辽国南京郊外的悯忠寺,他遇到了一位自称三净的酒肉和尚。得知游坦之学过捉蛇的法门,三净大喜,于是将他收下,并给他的头上套了这个铁面具。因为是烧热时套上的,已烫伤皮肉和它连在一起。所以如今摘不下来,如要硬生生除去,必定伤及皮肉。
  三净每日令他捉蛇前来与自己,若捉不到就拳脚相向,所打甚重。游坦之逆来顺受,却不知他要蛇有何功用。有一日,无意中在三净禅房中捡到一本书籍,上面都是一个个卷发虬髯的胡僧姿式极是奇特,脑袋从胯下穿过,伸了出来,双手抓着两只脚。再向那僧人看时,见他身旁写着两个极大的黄字,弯弯曲曲的形伏诡异,笔划中却有许多极小的红色箭头。游坦之捡到此书后,觉得好玩,就照着书中的图案练习起来,心中自然而然的随着箭所指的笔划存想,只觉右臂上似乎有一线暖气,自喉头而胸腹,绕了几个弯,自双肩而头顶,慢慢的消失。看着怪字中的小箭头,接连这么想了几次,每次都一条暖气通入脑中。他惊奇之下,也不暇去想其中原因,只这般照做,做到三十余次时,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他不知此书为传自“摩伽陀国”的《欲三摩地断行成就神足经》,此书乃是天竺国古代高人所创的的瑜伽秘术,其图中姿式现致运功线路,其旁均有梵字解明,少林上代高僧识得梵文虽不知图形秘奥,仍能依文字指点而练此神功。这时游坦之无心习功,只依照《神足经》上图形呼召体内的暖气来去出没,而求好玩嬉戏,不知不觉间功力日进。
  他捡到此书后三净并未知晓。又过了一个月,他有天晚上捉蛇回来,就听见三净在菜园中大骂道:“你怎地如此不守规矩,一个人偷偷出去玩耍?害得老子担心了半天,生怕你从此不回来了。老子从昆仑山巅万里迢迢的将你带来,你太也不知好歹,不懂老子对待你一片苦心。这样下去,你还有什么出息,将来自毁前途,谁也不会来可怜你。”语音中虽甚恼怒,却颇有期望怜惜之意,似是父兄教诲顽劣的子弟。
  游坦之寻思:“说什么从昆仑山巅山万里迢迢的将他带来,多半是他的徒弟或是晚辈,不是子弟。”悄悄掩到篱笆之旁,只见三净手指地下,兀自申斥不休。游坦之向地下一望,大吃一惊,原来三净所申斥的,却是一条透明的大蚕。
  这蚕虫纯白如玉,微带青色,比寻常蚕儿大了一倍有余,便似一条蚯蚓,身子透明直如水晶。三净居然以这等口吻向那条蚕儿说话,更是匪夷所思。那蚕儿在地下急速游动,似要逃走一般。只是一碰到一道无形的墙壁,便即转头。游坦之凝神看去,见地下画着一个黄色圆圈,那蚕儿左冲右突,始终无法越出圈子,当即省悟:“圆圈是用药物画的,这药物是那蚕儿克星。”
  三净骂一阵,从怀中掏出一物,大啃起来,却是煮熟的的羊头,他吃得津津有味,从柱上摘下一个葫芦,拨开塞子,仰起脖子,咕咕噜噜的喝个不休。
  游坦之闻到酒香,知道葫芦里装的是酒,心想:“原来他有这等美酒。看来却怎么去盗了来喝几口?”
  正寻思间,忽听得菜园彼端有人叫道:“三净,三净!”三净和尚一听,吃一惊,忙将羊头和酒葫芦,在稻草堆中一塞,只听那人叫:“三净,三净,你不去做课,躲那里去啦?”三净抢起脚边的一柄锄头,手忙脚乱的便在菜畦里锄,应道:“我在锄菜哪。”那人走了过来,是个中年和尚,冷冰冰的道:“晨课晚课,人人要做!什么时候不好锄菜,却在晚课时分来锄?快去,快去!做完晚课,再来锄菜好了。在悯忠寺挂单,就得守悯忠寺的规矩。难道你过去出家的寺院就没庙规家法吗?”三净和尚应道:“是!”放下锄头,跟着他去了,不敢回头瞧那蚕儿,似是生怕给那中年和尚发觉。
  游坦之心道:“这三净和尚原本有武功,我偷他酒喝,可得加倍小心。”等二人走远,听四下悄悄地,便从篱笆中钻了进去,只见那蚕儿兀自在黄圈中迅速游走。他从草堆中摸了那葫芦出来,摇了一摇,这还有半葫芦酒,他喝了几口将羊头也摸了出来,大嚼起来。三净对他就如对待一个虫蚁一般,素来不把他当回事。所给他的三餐,也都是寺内的素斋饭(反正三净自己有酒有肉,无所谓斋饭的好坏),没有油水。此时羊头入肚,又有酒喝,甚是惬意。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三净的惨叫声:“啊!”声音甚是凄烈,似乎被人打中了一般。游坦之悄悄的爬了过去,偷眼观看时,就见两位黄衣老僧,率领着几位灰衣僧人将三净围住。三净已然倒在地上,手抚肋部直哼哼。
  就见一位老僧开口道:“慧净,你犯清规戒律,一年多前擅自出寺,做下了不少恶事。方丈派人到处寻访,原来躲在这里。”另一位老僧道:“你不奉方丈法谕,反而出手伤人,情实可恶!”当下命令左右六位灰衣僧人,“将他抬走,押回 少林寺听候处置。”
  游坦之这才知道,那三净和尚原本不叫三净,而是少林寺僧人慧净。只因不守清规戒律,私自逃出寺院,去昆仑山捉了这条蚕来饲养。而且酒肉不离口,所以只得逃到辽国南京的悯忠寺来挂单。估计他怕有人追问,就捏造了“三净”的假法名。
  游坦之心下大乐:“你捉弄老爷,给老爷戴了这个铁头套,害得老爷不能出门,今日叫你得报应。”想到这里,把捉来的毒蛇,扔了出去。不想正好扔在了那水晶蚕儿的身边。
  却见那毒蛇一进圈中,似乎怕得要命,尽力将一颗三角大头缩到身下面藏了起来。那水晶蚕儿迅速异常的爬上蟒蛇身子,一路向上爬行,便如一条炽热的炭火一般,在蟒蛇的脊梁上子上烧出了一条焦线,爬到蛇头时,蟒蛇的长身从中裂而为二,那蚕儿钻入蟒蛇头旁的毒囊,吮吸毒液,顷刻间身子便胀大了不少,远远瞧去,就像是一个水晶瓶中装满了青紫色的汁液。
  游坦之又惊又喜,暗想:“这条蚕儿如此厉害,看来是毒物中的大王了。慧净和尚每天要我抓毒蛇,就是为了喂这条蚕儿。”
  眼看慧净已经被抓走,而且肯定不会回来了。他心中高兴一阵后反而忧伤起来:自己如今被套上这个铁头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何生存呢?三净被抓,自己肯定也无法在寺内了,干脆走吧。
  看着那条冰蚕还在那里,心想,不如将它带走,也算一个纪念。可是那毒蛇遇到它都会死掉,自己怎么办呢?想了一阵,把残酒喝掉,将葫芦口慢慢移向黄线绘成的圆圈。葫芦口一伸入圈内,那蚕儿嗤的一声,便钻入葫芦。游坦之大喜,忙将木塞塞停僦住葫芦口子,又将黄线药物扫了一些,用蛇嚢包好。双手捧了葫芦,钻出篱笆,三脚两步的逃走了。
  离悯忠寺不过数十丈,便觉葫芦冷得出奇,直比冰块更冷,他将葫芦从右手交到左手,又从左交到右当真奇寒彻骨,实在拿捏不住。无可施,将葫芦顶在头上,这一来可更加不得了,冷气传到铁罩之上,只冻得他胸袋疼痛难忍,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结成了冰。他情急智生,解下腰带,缚在葫芦腰里,得在手中,腰带不会传冷,方能提着。但冷气还是从葫芦上冒出来,片刻之间,葫芦外便结了一层白霜。
  此时是六月天气,但是葫芦周围却冷气袭人。游坦之看到,心想不如自己将那蚕儿放出吧,于是拔去木塞,不想蚕虫却立即咬住他的手指,一股寒气立即钻入心肺。就见蚕儿开始吸自己的血。
  游坦之不愿就束手待毙,当下双足一挺,倒转身子,脑袋从胯下钻出,左手抓足,心中便想着书中裸僧身旁两怪边字中的小箭头,突然食指尖上微微一痒,一股寒气优似冰箭,循着手臂,迅速无伦的射入胸膛,游坦之心中只记着小箭头所指的方向,那道寒气果颠真顺着心中所想的脉络,自指而臂,又自胸腹而至头顶,细线所到之处奇寒彻骨。
  那条冰蚕咬住了他食指。冰蚕身透明如水晶,看得见一条血线从冰蚕之口流入,经过蚕身左侧,兜了个圈子,又从右侧注向口中,流回游坦之的食指。
  又过一阵,游坦之的铁头上、衣服上、手脚上,都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但见冰蚕体内仍有血液流转,显然吮血未毕,突然之间,冰蚕身上有丝丝热气冒出。
  游坦之正惊奇间,嗒的一声轻响,冰蚕从手指上掉了下来。翻翻肚皮,死了。
  原来游坦之手指一被冰蚕咬住,当即以“神足经”中运功之法,化解毒气,血液被蚕吸入体内后,又回入他手指血管,将这冰蚕寒毒全部输入体内。倘若游坦之已练会神足经的全部行功法诀,自能将冰蚕的毒质逐步消解,但他只学会一项法门,入而不出。这冰蚕奇毒乃是第上阴寒之质,登时便将他冻僵了。至于冰蚕,毒质一尽,而且被游坦之的内力一攻,自然送命。
  次日早晨,有几个牧人路过这里,看见了这个“冰人”,大吃一惊,以为不吉利,就将他抬到小溪里扔了进去。任凭水流将他冲走。他们这样做,反而救了游坦之的性命。要是将他埋入土中,即使数百年后,也必未便化,势必成为一真僵尸。这时他身入溪水,缓缓流下,十余里后,小溪转弯,身子给溪旁的芦苇拦住了。过不多时,身旁的溪水都结成了冰,成为一具水晶棺材。溪水不断冲激洗刷,将他体内寒气一点一滴的刷下,终于他身外的冰块慢慢融化。
  幸而他头戴铁罩。铁质热得快,也冷的快,是以铁罩内外的凝冰最先融化。他给溪水冲得咳嗽了一阵,胸子清醒,便从溪中爬了一来,全身叮叮当当的兀自留存着不少冰块。身子初化为冰之时,并非全无知觉,只是结在冰中,无法动弹而已,后来终于冻得昏迷了过去。此刻死里逃生,宛如做了一声大梦。
  他抖落身上的冰块,坐在溪边,寻思:“却到哪里去好?” 找乔峰、郭文报杀父之仇,看了抓三净的几个和尚的身手后那是想也不敢再想了(萧峰和郭文任意一位身手都高于这些少林僧)。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在旷野、荒山之中信步游荡,摘拾野果,捕捉禽鸟小兽为食。到第二日傍晚,百无聊赖之际,便取那本梵文《神足经》来,想学着图中裸僧的姿式照做。
  取出来看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被冻僵后扔进小溪里,书籍都被泡化了。该书原本就是很旧的书籍,如今早已稀烂。游坦之叹了口气,将它扔进了小溪里。只好按照自己记得的姿势去做,更依循怪字中的红色小箭头心中存想,隐隐觉得有一条极冷的冰线,在四肢百骸中行走,便如那条冰蚕复活了,在身体内爬行一般。他害怕起来,急忙站直,体内冰蚕便消失。
  此后两个时辰之中,他只是想:“钻进了我体内的冰蚕不知走了没有?”可是触不到、摸不着,无影无踪,终于忍耐不住,又做起古怪姿式来,今依着怪字中的红色小箭头存想,过不多时,果然那条冰蚕又在身体内爬行起来。他大叫一声,心中不再存想,冰蚕便即不知去向,若再想念,冰蚕便又爬行。
  冰蚕每爬行一会,全身便说不出的舒服畅快。书中裸僧姿势甚多,怪字中的小箭头也是般旋曲折,变化繁复。他依循不同姿式呼召冰蚕,体内急凉急暖,各有不同的舒泰。
  如此过得数月,捕捉禽兽之际渐觉手足轻灵,纵跃之远,奔跑之速,更远非以前所能。
  一日晚间,一头饿狼出来觅食,向他扑将过来。游坦之大惊,待欲发足奔逃,饿狼的利爪已搭上肩头,露出尖齿,向他咽喉咬来。他惊惶之下,随说一掌,打在饿狼头顶上。那饿狼打个滚,扭曲了几下,就此不动了。游坦之转身逃出了数丈,见那狼始终不动,心下大奇,拾起块石头投去,石中狼身,那狼仍是不动。他惊喜之下,蹑足过去一看,那狼竟已死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么随手一掌,竟能有如此厉害,将手掌翻来覆去的细看,也不见有何异状,情不自禁的叫道:“冰蚕的鬼魂真灵!”
  他只当冰蚕死后鬼魂钻入他体内,以致显此大能,却不知那纯系神足经之功,再加那冰蚕是世上罕有剧毒之物,这股剧毒的阴被他吸入体内,以经文所载的上乘内功修习,内力中便附有极凌厉的阴劲。
  这神足经实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宝典,只是修习的法门甚为不易,须得勘破“我相、人相”,心中不存修习武功之念。但修习此上乘武学之僧侣,定是勇猛精进,以期有成,哪一个不想尽快从修习中得到好处?要“心无所住”,当真是千难万难。游坦之觉得好玩,是以反而修练成功。
  他不久后就在路上遇到了丁春秋一行。起初,丁春秋见他模样古怪,要将他杀掉。不想游坦之内力和毒质都比他不弱,令他大吃一惊。当问,才知道他是被冰蚕的毒质所熬炼成的毒人。但是游坦之没有和丁春秋说实情,只是说自己是个农家子弟,父母死后在江湖上被一个少林恶僧掳去,戴上了铁头套,隐瞒了自己真实来历和学神足经的内容。
  他不说,丁春秋也不可能知道,只道他内力强都是冰蚕的缘故。丁春秋暗想:“如此妙事,竟然给这小子得去。实在不公。不过这冰蚕出过一条,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只要抓住那个胖和尚就行了。”
  于是他假意收游坦之为徒,让他指路去拦截少林僧一行。在甘州附近被他们撞上了,与少林僧同时在一起的,还有慕容复的四大家臣: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和风波恶。双方一场恶斗,包不同、风波恶与少林寺的玄痛大师都被游坦之打伤,丁春秋劫走了慧净。
  由于就在甘州,玄难等人去找了薛慕华医治。此时薛慕华的克制“三笑逍遥散”的解药刚刚炼成,尚未使用,但是却无法治愈这冰蚕之毒。玄痛大师因伤势过重(挨了游坦之两掌一拳),圆寂归西了。薛慕华的七位师兄弟此时也赶到,众人都是束手无策。
  不想丁春秋为了给慧净治伤、疗毒(他长期沾冰蚕,也中了寒毒),也找上了门。一场恶战后,除了少数武功低微的外,都被丁春秋的化功和游坦之的冰蚕毒掌毒倒。丁春秋抓了薛慕华,除了给慧净治病抓冰蚕外,还因为自己修练“不老长春功”近年来有所衰老,想抓他去帮助自己研究此功法。
  薛慕华以此为由,要求丁春秋不得为难自己的师父和师兄弟等人,也不能伤害玄难、邓百川等人,丁春秋一口答应。不几日,星宿派弟子抓到聋哑门弟子,并搜到苏星河的请柬交给了丁春秋。丁春秋得到讯息后,烧了薛家,押解众人来到擂鼓山,比段誉、杨柳月等仅仅晚到了一步。
  杨柳月听说丁春秋在这里,心中一凛,自知本领低微,杀丁春秋不可能。此时,就见范百龄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向后便倒。苏星河左手微抬,嗤嗤嗤三声,三枚棋子弹出,打中了他胸中穴道,这才止了他喷血。
  苏星河随手提起身旁的一块大石,放在玄难身畔,说道:“大师请坐。”玄难当下合十说道:“多谢!”坐在石上。苏星河又道:“我这个师弟,”说着向丁春秋一指,说道:“当年背叛师门,害得先师饮恨谢世,将我打得无法还手。在下本当一死殉师,但想起师父有个心愿未了,倘若不觅人破解,死后也难见师父之面,是以忍辱偷生,苟活至今。这些年来,在下遵守师弟之约,不言不语,不但自己做了聋哑老人,连门下新收的弟子,也都强着他们做了聋子哑子。唉,三十年来,一无所成,这个棋局,仍是无人能够破解。这位段公子固然英俊潇洒……”
  包不同插口道:“这位段公子未必英俊,潇洒更是大大不见得,何况人品英俊潇洒,跟下棋有什么干系,欠通啊欠通!”苏星河道:“这中间大有干系,大有干系。”包不同道:“你老先生的人品,嘿嘿,也不见得如何英俊潇洒啊。”苏星河向他凝视片刻,微微一笑。包不同道:“你定说我包不同比你老先生更加的丑陋古怪……”苏星河不再理他,续道:“段公子所下的十余着,也已极尽精妙,在下本来寄以极大期望,岂不知棋差一着,最后数子终于还是输了。”段誉脸有惭色,道:“在下资质愚鲁,有负老丈雅爱,极是惭愧……”
  一言未毕,忽听得啪的一声,半空中飞下白白的一粒东西,打在棋盘之上。苏星河一看,见到一小粒松树的树肉,刚是新从树中挖出来的,正好落在“去”位的七九路上,那是破解这“珍珑”的关键所在。他一抬头,只见左首五丈外的一棵松树之后,露出淡黄色长袍一角,显是隐得有人。
  苏星河又惊又喜,说道:“又到了一位高人,老朽不胜之喜。”正要以黑子相应,耳边突然间一声轻响过去,一粒黑色小物从背后飞来,落在“去”位的八八路,正是苏星河所要落子之处。众人“咦”的一声,转过头去,竟一个人影也无。右首的松树均不高大,树上如藏得有人,一眼便见,实不知这人躲在何处。苏星河见这粒黑物是一小块松树皮,所落方位极准,心下暗自骇异。那黑物刚下,左首松树后又射出一粒白色树肉,落在“去”位五六路上。
  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一粒黑物盘旋上天,跟着直线落下,不偏不倚的跌在“去”位四五路上。这黑子成螺旋形上升,发自何处,便难以探寻,这黑子弯弯曲曲的升上半空,落下来仍有如此准头,这份暗器功夫,实足惊人。旁观众人心下钦佩,齐声喝采。采声未歇,只听得松树枝叶间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慕容公子,你来破解珍珑,小僧代应两着,勿怪冒昧。”枝叶微动,清风飒然,棋局旁已多了一名僧人。这和尚身穿灰布僧袍,神光莹然,宝相庄严,脸上微微含笑。

通天晓 2010-11-7 11:40

[align=center][b]第十八章 破解珍珑局[/b][/align]
  段誉一见此僧人,大惊失色。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段誉在他手上吃过亏,即使如今被萧峰指点,已经能够运用“六脉神剑”的功夫,仍然时灵时不灵。与鸠摩智一见,自然还怕,连忙躲到四卫身后。但是听到鸠摩智喊出“慕容公子”来,心中倒是一凛:“难道刚才那白子是慕容公子所发?这位慕容公子,今日我终于要见到了?”只见鸠摩智双手合十,向苏星河、丁春秋和玄难各行一礼,说道:“小僧途中得见聪辩先生棋会邀帖,不自量力,前来会见天下高人。”又道:“慕容公子,这也就现身罢!”
  但听得笑声清朗,一株松树后转了两个人出来。段誉登时眼前一黑,耳中作响,嘴里发苦,全身生热。这人娉娉婷婷,缓步而来,正是他朝思暮想、无时或忘的王语嫣。她满脸倾慕爱恋之情,痴痴的瞧着她身旁一个青年公子。段誉顺着她目光看去,但见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飘然而来,面目俊美,潇洒闲雅。段誉一见之下,身上冷了半截,眼圈一红,险些便要流下泪来,心道:“人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龙凤,果然名不虚传。王姑娘对他如此倾慕,也真难怪。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注定要受苦受难了。”他心下自怨自艾,自叹自伤,不愿抬头去看王语嫣的神色,但终于忍不住又偷偷瞧了她一眼。只见她容光焕发,似乎全身都要笑了出来,自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欢喜。两人已走近身来,但王语嫣对段誉视而不见,竟没向他招呼。段誉又道:“她心中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在,从前就算跟我在一起,心中也只有她表哥。”
  只见王语嫣走到丁春秋跟前,开开心心的叫了一声:“外公!”这一声,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个不会武功美貌的小姑娘,竟然是星宿老怪的外孙女。段誉心想:“王姑娘是丁春秋的外孙女,难怪她知道那么多武功秘笈。”丁春秋笑眯眯的摸着王语嫣的头发,说道:“语嫣,语嫣,你可是越來越好看啦!”王语嫣一声娇嗔:“外公,瞧您说的。”脸上略带羞涩,回头拉着慕容复介绍道:“外公,这就是我表哥慕容公子。”丁春秋常听王夫人母女二人提到过这个“复官”,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连忙抱拳:“慕容公子,老夫久仰了。”慕容复也抱拳还礼:“不敢,太姻伯。”杨柳月、段誉和苏星河等人看到慕容复与丁春秋攀亲,心中都甚为不安。就连一直在旁的鸠摩智,脸上也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这时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早抢着迎上。公冶乾向慕容复低声禀告苏星河、丁春秋、玄难等三方人众的来历。包不同道:“这姓段的是个书呆子,不会武功,刚才已下过棋,败下了阵来。”慕容复和众人一一行礼厮见,言语谦和,着意结纳。“姑苏慕容”名震天下,众人都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俊雅清贵的公子哥儿,当下互道仰慕。慕容复最后才和段誉相见,话道:“段兄,你好。”段誉神色惨然,摇头道:“你才好了,我……我一点儿也不好。”王语嫣“啊”的一声,道:“段公子,你也在这里。”段誉道:“是,我……我……”慕容复向他瞪了几眼,不再理睬,走到棋局之旁,拈起白子,下在棋局之中。鸠摩智微微一笑,说道:“慕容公子,你武功虽强,这弈道只怕也是平常。”说着下了一枚黑子。慕容复道:“未必便输于你。”说着下了一枚白子。鸠摩智应了一着。慕容复对这局棋凝思已久,自信已想出了解法。可是鸠摩智这一着却大出他意料之外,本来筹划好的全盘计谋尽数落空,须得从头想起,过了良久,才又下一子。鸠摩智运思极快,跟着便下。
  王语嫣却对丁春秋说道:“外公,邓大哥他们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的,就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饶了他们吧。”丁春秋一向心狠手辣,但是对于王语嫣的请求,却一口答应:“好吧,邓百川、公冶乾,你们两个过来。”二人走到丁春秋跟前,丁春秋双掌分错,对准二人的“灵台穴”上一记猛击。二人都是被“化功”毒了经脉的,丁春秋在其天灵盖“百会穴”或心口“灵台穴”击以一掌,固本培元,逼走毒性。须臾,二人开始康复。王语嫣又替包不同和风波恶恳求,可惜丁春秋却不会医治“冰蚕毒掌”的功夫,无法医治。
  王语嫣又回头看表哥与鸠摩智对弈:两人一快一慢,下了二十余子,鸠摩智突然哈哈大笑,说道:“慕容公子,咱们一拍两散!”慕容复怒道:“你这么瞎捣乱!那么你来解解看。”鸠摩智笑道:“这个棋局,原本世人无人能解,乃是用来作弄人的。小僧有自知之明,不想多耗心血于无益之事。慕容公子,你连我在边角上的纠缠也摆脱不了,还想逐鹿中原么?”慕容复心头一震,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反来覆去只是想着他那两句话:“你连我在边角上的纠缠也摆脱不了,还想逐鹿中原么?”眼前渐渐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将官士卒,东一团人马,西一块阵营,你围住我,我围住你,互相纠缠不清的厮杀。慕容复眼睁睁见到,己方白旗白甲的兵马被黑旗黑甲的敌人围住了,左冲右突,始终杀不出重围,心中越来越是焦急:“我慕容氏天命已尽,一切枉费心机。我一生尽心竭力,终究化作一场春梦!时也命也,夫复何言?”突然间大叫一声,拔剑便往颈中刎去。
  当慕容复呆立不语,神色不定之际,王语嫣和段誉、邓百川、公冶乾等都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慕容复居然会忽地拔剑自刎,这一着谁都料想不到,邓百川等一齐抢上解救,但功力未复,终是慢了一步。
  段誉食指点出,叫道:“不可如此!”只听得“嗤”的一声,慕容复手中长剑一晃,当的一声,掉在地下。鸠摩智笑道:“段公子,好一招六脉神剑!”慕容复长剑脱手,一惊之下,才从幻境中醒了过来。王语嫣拉着他手,连连摇晃,叫道:“表哥!解不开棋局,又打什么紧?你何苦自寻短见?”说着泪珠从面颊上滚了下来。慕容复茫然道:“我怎么了?”王语嫣道:“幸亏段公子打落了你手中长剑,否则……否则……”公冶乾劝道:“公子,这棋局迷人心魄,看来其中含有幻术,公子不必再耗费心思。”慕容复转头向着段誉,道:“阁下适才这一招,当真是六脉神剑的剑招么?可惜我没瞧见,阁下能否再试一招,使在下得以一开眼界。”
  段誉向鸠摩智瞧了瞧,生怕他见到自己使了一招“六脉神剑”之后,又来捉拿自己,这路剑法时灵时不灵,恶和尚倘若出手,那可难以抵挡,心中害怕,向左跨了三步,与鸠摩智离得远远地,中间有朱丹臣等四人相隔,这才答道:“我……我心急之下,一时碰巧,要再试一招,这就难了。你刚才当真没瞧见?”慕容复脸有惭色,道:“在下一时之间心神迷糊,竟似着魔中邪一般。”向段誉道,“在下误中邪术,多蒙救援,感激不尽。段兄身负‘六脉神剑’绝技,可是大理段家的吗?”忽听得远处一个声音悠悠忽忽的飘来:“哪一个大理段家的人在此?是段正淳吗?”正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声音。朱丹臣等立时变色。只听得一个金属相擦般的声音叫道:“我们老大,才是正牌大理段氏,其余都是冒牌货。”段誉微微一笑,心道:“我徒儿也来啦。”
  说话之间,山下走了四个人上来,当先一人是“无恶不作”叶二娘。第二个双杖点地,一身青袍,正是“恶贯满盈”段延庆。南海鳄神远远的跟在后面,走得极是勉强。第四个却是一个光头和尚。待得四人走到近处,段誉见那个人中等身材,约摸二十三四岁年纪,双目炯炯有神,只是面颊红肿,僧袍撕得稀烂,额头上满是乌青,走路得一跛一拐,显是给人打伤了,而且伤势着实不轻。丁春秋一脸的道貌岸然,作全身仙风道骨、神圣不可侵犯之状,咳嗽了一声,道:“今日聪辩先生邀请当世高人,前来解棋。段先生,叶姑娘,岳兄惠临,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一位是谁?”他眼望那个少年僧人,不识此人。却见那僧人叫道:“师伯祖,你老人家也在这里。”说着走到玄难身前,拜倒在地。
  玄难向那僧人瞧去,认得是本寺的第三代弟子,只是少林寺中第三代弟子一百余人,玄难德高望重,极少与之谈话,除了十余名年纪较大,或是武功出类拔萃者之外,玄难多不记得他们的名字。这个青年僧人貌却不出众,技不惊人,玄难只记得他是本寺弟子,却不知他的法名,说道:“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僧人道:“弟子虚竹,奉师父之命,送一通书信到五台山清凉寺去,归途上回到这三位施主。这位施主……”他指是叶二娘道:“抓住一个小儿,要把他送到另外一家去……”
  玄难“哼”了一声,双眉竖起,神色极是威严,向叶二娘望去,喝道:“罪过,罪过!”心下却是怒极,若不是功力消失,当时便要一掌向这妖妇拍去。叶二娘笑道:“你这个弟子年纪轻轻,却是爱装假道学、假正经,居然来劝我放了那个小儿。小妹问他凭什么多管闲事,他还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我三弟恼起上来,抡了他几个耳刮子,他胆子倒也不小,竟敢还手。三弟本来当场便要拧断他的脖子,但是老大看出他是少林弟子,说道不可伤他性命,于是狠狠打了他一顿,带在他身边。”虚竹道:“弟子资质愚鲁,学艺不精,损了少林寺的威名,当领重责。师伯祖,这位女施主竟然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儿送到另外一家,使他的父母痛苦。请师伯祖出手,除此世上一害。”段延庆、叶二娘、南海鳄神三人见到玄难的形貌,又听虚竹口口声声称他为“师伯祖”,知他是少林派的高手,三个人心下都暗自戒备,却不知玄难此时功力已失,武功不逾常人。
  这时南海鳄神大声道:“我们老大见到请帖,很是欢喜,别的事情都搁下了,赶着来下棋,他武功天下无敌,比我岳老二还要厉害。哪一个不服,这就上来跟他下三招棋。你们要单打独斗呢,还是大伙儿齐上?怎地还不亮兵刃?”叶二娘道:“老三,别胡说八道!下棋又不是动武打架,亮什么兵刃?”南海鳄神道:“你才胡说八道,不动武打架,老大巴巴的赶来干什么?”
  段延庆目不转睛的瞧着棋局,凝神思索,过了良久良久,左手铁杖伸到棋盒中一点,杖头便如有吸力一般,吸住一枚白子,放在棋局之上。玄难赞道:“大理段氏武功独步天南,真乃名下无虚。”段誉见过段延庆当日与黄眉僧弈棋的情景,知他不但内力深厚,棋力也是甚高,只怕这个“珍珑”给他破解了开来,也未可知。朱丹臣在他耳畔悄声道:“公子,咱们走罢!可别失了良机。”但段誉一来想看段延庆如何解此难局,二来好容易见到王语嫣,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肯舍她而去,当下只“唔,唔”数声,反而向棋局走近了几步。
  苏星河对这局棋的千变万化,每一着都早已了然于胸,当即应了一着黑棋。段延庆想了一想,下了一子。苏星河道:“阁下这一着极是高明,且看能否破关,打开一条出路。”下了一子黑棋,封住去路。段延庆又下了一子。那少林僧虚竹忽道:“这一着只怕不行!”
  南海鳄神大怒,叫道:“凭你这小和尚,也配来说我老大行不行!”一把抓住他的背心,提了过去。段誉道:“好徒儿,别伤了这位小师父!”南海鳄神到来之时,早就见到段誉,心中一直尴尬,最好是段誉不言不语,哪知他还是叫了出来,气愤愤的道:“不伤便不伤,打什么紧!”将虚竹放在地下。众人见这个如此横蛮凶狠的南海鳄神居然听段誉的话,对他以“徒儿”相称也不反口,都感奇怪。只有朱丹臣等人明白其中原委,心下暗暗好笑。
  虚竹坐在地下,心下转念:“我师父常说,佛祖传下的修证法门是戒、定、慧三学。《楞严经》云:‘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我等钝根之人,难以摄心为戒,因此达摩祖师传下了方便法门,教我们由学武而摄心,也可由弈棋而摄心。学武讲究胜败,下棋也讲究胜败,恰和禅定之理相反,因此不论学武下棋,均须无胜败心。念经、吃饭、行路之时,无胜败心极易,比武、下棋之时无胜败心极难。倘若在比武、下棋之时能无胜败心,那便近道了。《法句经》有云:‘胜者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诤自安。’我武功不佳,棋术低劣,和师兄弟们比武、下棋之时,一向胜少败多,师父反而赞我能不嗔不怨,胜败心甚轻。怎地今日我见这位段施主下了一着错棋,便担心他落败,出言指点?何况以我的棋术,又怎能指点旁人?他这着棋虽似乎有误,此后便多半走正了,我自己不解,反而说‘只怕不行’,岂不是大有贡高自慢之心?”
  段延庆下一子,想一会,一子一子,越想越久,下到二十余子时,日已偏西,玄难忽道:“段施主,你起初十着走的是正着,第十一着起,走入了旁门,越走越偏,再也难以挽救了。”段延庆脸上肌肉僵硬,木无表情,喉头的声音说道:“你少林派是名门正宗,依你正道,却又如何解法?”玄难叹了口气,道:“这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是解不开的,但若纯走偏锋,却也不行!”
  段延庆左手铁杖停在半空,微微发颤,始终点不下去,过了良久,说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那可难也!”他家传武功本来是大理段氏正宗,但后来入了邪道,玄难这几句话,触动了他心境,竟如慕容公子一般,渐渐入了魔道。这个珍珑变幻百端,因人而施,爱财者因贪失误,易怒者由愤坏事。段誉之败,在于爱心太重,不肯弃子;慕容复之失,由于执着权势,勇于弃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失势。段延庆生平第一恨事,乃是残废之后,不得不抛开本门正宗武功,改习旁门左道的邪术,一到全神贯注之时,外魔入侵,竟尔心神荡漾,难以自制。
  丁春秋笑咪咪的道:“是啊!一个人由正入邪易,改邪归正难,你这一生啊,注定是毁了,毁了,毁了!唉,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能了!”说话之中,充满了怜惜之情。玄难等高手却都知道这星宿老怪不怀好意,乘火打劫,要引得段延庆走火入魔,除去一个厉害的对头。果然段延庆呆呆不动,凄然说道:“我以大理国皇子之尊,今日落魄江湖,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丁春秋道:“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见段氏的先人,倘若自知羞愧,不如图个自尽,也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唉,唉!不如自尽了罢,不如自尽了罢!”话声柔和动听,一旁功力较浅之人,已自听得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段延庆跟着自言自语:“唉,不如自尽了罢!”提起铁杖,慢慢向自己胸口点去。但他究竟修为甚深,隐隐知道不对,内心深处似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不对,这一点下去,那就糟糕了!”但左手铁杖仍是一寸寸的向自己胸口点了下去。他当年失国流亡、身受重伤之余,也曾生过自尽的念头,只因一个特异机缘,方得重行振作,此刻自制之力减弱,隐伏在心底的自尽念头又冒了上来。
  周围的诸大高手之中,玄难慈悲为怀,有心出言惊醒,但这声“当头棒喝”,须得功力与段延庆相当,方起振聋发聩之效,否则非但无益,反生祸害。玄难内力尽失,心下暗暗焦急,却是束手无策。苏星河恪于师父当年立下的规矩,不能相救。杨柳月、慕容复知道段延庆不是好人,他如走火而死,除去天下一害,那是最好不过。鸠摩智幸灾乐祸,笑吟吟的袖手旁观。段誉功力均甚深厚,却全不明白段延庆此举是什么意思。王语嫣于各门各派的武学虽所知极多,但丁春秋是她外公,并未传授她此邪术。休说她不会破解此邪法,就算会也不会破坏丁春秋的事。叶二娘以段延庆一直压在她的头上,平时颐指气使,甚为无礼,积忿已久,心想他要自尽,却也不必相救。邓百川、康广陵等不但功力全失,且也不愿混入星宿老怪与“第一恶人”的比拚。
  这中间只有南海鳄神一人最是焦急,眼见段延庆的杖头离他胸口已不过数寸,再延搁片刻,立时便点了自己死穴,当下顺手抓起虚竹,叫道:“老大,接住了这和尚!”说着便向段延庆掷了过去。丁春秋拍出一掌,道:“去罢!别来搅局!”南海鳄神这一掷之力极是雄浑,虚竹身带劲风,向前疾飞,但被丁春秋软软的一掌,虚竹的身子又飞了回去,直撞向南海鳄神。南海鳄神双手接住,想再向段延庆掷去,不料丁春秋的掌力之中,蕴蓄着三股后劲,南海鳄神突然双目圆睁,腾腾腾退出三步,正待立定,第二股后劲又到。他双膝一软,坐倒在地,只道再也没事了,哪知还有第三股后劲袭来。他身不由主倒翻了一个筋斗,双手兀自抓着虚竹,将他在身下一压,又翻了过来。他料想丁老怪这一掌更有第四股后劲,忙将虚竹的身子往前一推,以便挡架。
  但是第四股后劲却没有了,南海鳄神睁眼骂道:“你奶奶个雄!”将虚竹放在地下。虚竹脱却南海鳄神的掌握,眼望玄难,要瞧师伯祖如何处置,只见玄难脸现忧色,显然是无可奈何。在少林派第三代、第四代弟子心目之中,玄字辈的诸高僧个个有似菩萨一般,任何难题都是迎刃而解,但此刻玄难竟然束手无策,倒令虚竹大感惶惑。他武功平庸,天资却是聪明之极,虽然料不到玄难功力消失,但看得出他极想救了段延庆一命,一动念间,说道:“师伯祖,心病还须心药医,段前辈因棋入魔,还当从棋局消解。”
  丁春秋发了这一掌,心力稍弛,段延庆的铁杖停在半空,不再移动。丁春秋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段延庆,我劝你还是自尽了罢,还是自尽了罢!”段延庆叹道:“是啊,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是自尽了罢!”说话之间,杖头离着胸口衣衫又近了两寸。
  虚竹一路上很受段延庆、叶二娘、南海鳄神三人的欺压,苦头着实吃了不少,但他胸襟甚广,不记旧怨,出家人慈悲为怀,师伯祖固想救人,他自己也极不欲段延庆死于非命。他慈悲之心大动,心知要解段延庆的魔障,须从棋局入手,只是棋艺低浅,要说解开这局复杂无比的棋中难题,当真是想也不敢想,眼见段延庆双目呆呆的凝视棋局,危机生于顷刻,突然间灵机一动:“我解不开棋局,但捣乱一番,却是容易,只须他心神一分,便有救了。既无棋局,何来胜败?”便道:“我来解这棋局。”快步走上前去,从棋盒中取过一枚白子,闭了眼睛,随手放在棋局之上。
  他双眼还没睁开,只听得苏星河怒声斥道:“胡闹,胡闹,你自填一气,自己杀死一块白棋,哪有这等下棋的法子?”虚竹睁眼一看,不禁满脸通红。
  原来自己闭着眼睛瞎放一子,竟放在一块已被黑棋围得密不通风的白棋之中。这大块白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黑棋随时可将之吃净,但只要对方一时无暇去吃,总还有一线生机,苦苦挣扎,全凭于此。现下他自己将自己的白棋吃了,棋道之中,从无这等自杀的行径。这白棋一死,白方眼看是全军覆没了。
  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见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玄难摇头莞尔。范百龄虽在衰疲之余,也忍不住道:“那不是开玩笑吗?”苏星河道:“先师遗命,此局不论何人,均可入局。小师父这一着虽然异想天开,总也是入局的一着。”将虚竹自己挤死了的一块白棋从棋盘上取了下来,跟着下了一枚黑子。段延庆大叫一声,从幻境中醒觉,眼望丁春秋,心道:“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暗施毒手,咱们可不能善罢甘休。”丁春秋向虚竹瞧了一眼,目中满含怨毒之意,骂道:“小贼秃!”段延庆看了棋局中的变化,已知适才死里逃生,乃是出于虚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挟嫌报复,立即便要向虚竹下手,寻思:“少林高僧玄难在此,谅星宿老怪也不能为难他的徒子徒孙,但若玄难老朽昏庸,回护不周,我自不能让小和尚为我而死。”
  苏星河向虚竹道:“小师父,你杀了自己一块棋子,黑棋再逼紧一步,你如何应法?”
  虚竹赔笑道:“小僧棋艺低劣,胡乱下子,志在救人。这盘棋小僧是不会下的,请老前辈原谅。”
  苏星河脸色一沉,厉声道:“先师布下此局,恭请天下高手破解。倘若破解不得,那是无妨,若有后殃,也是咎由自取。但如有人前来捣乱棋局,渎亵了先师毕生的心血,纵然人多势众,嘿嘿,老夫虽然又聋又哑,却也要誓死周旋到底。”他叫做“聋哑老人”,其实既不聋,又不哑,此刻早已张耳听声,开口说话,竟然仍自称“又聋又哑”,只是他说话时须髯戟张,神情极是凶猛,谁也不敢笑话于他。
  虚竹合十深深行礼,说道:“老前辈……”苏星河大声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说更有何用?我师父是给你胡乱消遣的么?”说着右手一挥,拍出一掌,砰的一声巨响,眼前尘土飞扬,虚竹身前立时现出一个大坑。这一掌之力猛恶无比,倘若掌力推前尺许,虚竹早已筋折骨断,死于非命了。虚竹吓得心中怦怦乱跳,举眼向玄难瞧去,盼望师伯祖出头,救他脱此困境。
  玄难棋艺不高,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么法子好想?当此情势,只有硬起头皮,正要向苏星河求情,忽见虚竹伸手入盒,取过一枚白子,下在棋盘之上。所下之处,却是提去白子后现出的空位。这一步棋,竟然大有道理。这三十年来,苏星河于这局棋的千百种变化,均已拆解得烂熟于胸,对方不论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过的范围。但虚竹一上来便闭了眼乱下一子,以致自己杀了一大块白子,大违根本棋理,任何稍懂弈理之人,都决不会去下这一着。那等如是提剑自刎、横刀自杀。岂知他闭目落子而杀了自己一大块白棋后,局面顿呈开朗,黑棋虽然大占优势,白棋却已有回旋的余地,不再像以前这般缚手缚脚,顾此失彼。这个新局面,苏星河是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应了一着黑棋。
  原来虚竹适才见苏星河击掌威吓,师伯祖又不出言替自己解围,正自彷徨失措之际,忽然一个细细的声音钻入耳中:“下‘平’位三九路!”虚竹也不理会此言是何人指教,更不想此着是对是错,拿起白子,依言便下在“平”位三九路上。待苏星河应了黑棋后,那声音又钻入虚竹耳中:“‘平’位二八路。”虚竹再将一枚白棋下在“平”位二八路上。他此子一落,只听得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都“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虚竹抬头起来,只见许多人脸上都有钦佩讶异之色,显然自己这一着大是精妙,又见苏星河脸上神色又是欢喜赞叹,又是焦躁忧虑,两条长长的眉毛不住上下掀动。虚竹心下起疑:“他为什么忽然高兴?难道我这一着下错了么?”但随即转念:“管他下对下错,只要我和他应对到十着以上,显得我下棋也有若干分寸,不是胡乱搅局,侮辱他的先师,他就不会见怪了。”待苏星河应了黑子后,依着暗中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一着白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看,是否师伯祖在暗加指示,但看玄难神情焦急,却是不像,何况他始终没有开口。钻入他耳中的声音,显然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说话者以深厚内力,将说话送入他一人的耳中,旁人即是靠在他的身边,亦无法听闻,但不管话声如何轻,话总是要说的。虚竹偷眼察看各人口唇,竟没一个在动,可是那“下‘去’位五六路,食黑棋三子!”的声音,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他耳中。
  虚竹依言而下,寻思:“教我的除了师伯祖外,再没第二人。其余那些人和我非亲非故,如何肯来教我?这些高手之中,也只有师伯祖没下过棋,其余的都试过而失败了。师伯祖神功非凡,居然能不动口唇而传音入密,我不知几时才能修得到这个地步。”他只道是玄难传授,却不知玄难经脉中毒,内力已失。真正教他下棋的,却是那个天下第一大恶人“恶贯满盈”段延庆。适才段延庆沉迷棋局之际,被丁春秋乘火打劫,险些儿走火入魔,自杀身亡,幸得虚竹捣乱棋局,才救了他一命。他见苏星河对虚竹厉声相责,大有杀害之意,当即出言指点,意在替虚竹解围,令他能敷衍数着而退。他善于腹语之术,说话可以不动口唇,再以深厚内功传音入密,身旁虽有好几位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谁也没瞧出其中机关。可是数着一下之后,局面竟起了大大变化,段延庆才知这个“珍珑”的秘奥,正是要白棋先挤死了自己一大块,以后的妙着方能源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扑”、“倒脱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让对方吃去数子,然后取得胜势,但送死者最多也不过八九子,决无一口气奉送数十子之理,这等“挤死自己”的着法,实乃围棋中千古未有之奇变,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决不会想到这一条路上去。任何人所想的,总是如何脱困求生,从来没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是虚竹闭上眼睛、随手瞎摆而下出这着大笨棋来,只怕再过一千年,这个“珍珑”也没人能解得开。
  段延庆的棋术本来极为高明,当日在大理与黄眉僧对弈,杀得黄眉僧无法招架,这时棋局中取出一大块白棋后再下,天地一宽,既不必顾念这大块白棋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处处掣肘,反而腾挪自如,不如以前这般进退维谷了。鸠摩智、慕容复、杨柳月等不知段延庆在暗中指点,但见虚竹妙着纷呈,接连吃了两小块黑子,忍不住喝采。玄难喃喃自语:“这局棋本来纠缠于得失胜败之中,以致无可破解,虚竹这一着不着意于生死,更不着意于胜败,反而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脱……”他隐隐似有所悟,却又捉摸不定,自知一生耽于武学,于禅定功夫大有欠缺,忽想:“聋哑先生与函谷八友专鹜杂学,以致武功不如丁春秋,我先前还笑他们走入了歧路。可是我毕生专练武功,不勤参禅,不急了生死,岂不是更加走上了歧路?”想到此节,霎时之间全身大汗淋漓。段誉初时还关注棋局,到得后来,一双眼睛又只放在王语嫣身上,他越看越是神伤,但见王语嫣的眼光,始终没须臾离开过慕容复。段誉心中只说:“我走了罢,我走了罢!再耽下去,只有多历苦楚,说不定当场便要吐血。”但要他自行离开王语嫣,却又如何能够?突然之间,王语嫣后脑的柔发微微一动。段誉一颗心怦怦而跳:“她回头过来了!”却听得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叫道:“表哥!”
  慕容复凝视棋局,见白棋已占上风,正在着着进迫,心想:“这几步棋我也想得出来。万事起头难,便是第一着怪棋,无论如何想不出。”王语嫣低声叫唤,他竟没听见。王语嫣又是轻轻叹息,慢慢的转过头来。
  那边虚竹听从段延庆的指点落子,眼见黑棋不论如何应法,都要被白棋吃去一块,但如黑棋放开一条生路,那么白棋就此冲出重围,那时别有天地,再也奈何它不得了。苏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的应了一着黑棋。段延庆传音道:“下‘上’位七八路!”虚竹依言下子,他对弈道虽所知甚少,但也知此着一下,便解破了这个珍珑棋局,拍手笑道:“好像是成了罢?”苏星河满脸笑容,拱手道:“小神僧天赋英才,可喜可贺。”虚竹忙还礼道:“不敢,不敢,这个不是我……”他正要说出这是受了师伯祖的指点,那“传音入密”声音道:“此中秘密,千万不可揭穿。险境未脱,更须加倍的小心在意。”虚竹只道是玄难再加指示,便垂首道:“是,是!”苏星河站起身来,说道:“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能解,小神僧解开这个珍珑,在下感激不尽。”虚竹不明其中缘由,只得谦虚道:“我这是误打误撞,全凭长辈见爱,老先生过奖,实在愧不敢当。”
  苏星河走到那三间木屋之前,伸手肃客,道:“小神僧,请进!”虚竹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没门户,不知如何进去,更不知进去作甚,一时呆在当地,没了主意。只听得那声音又道:“棋局上冲开一条出路,乃是硬战苦斗而致。木屋无门,你也用少林派武功硬劈好了。”虚竹道:“如此得罪了!”摆个马步,右手提起,发掌向板门上劈了过去。他武功有限,内力在场上这许多高手眼中,毕竟不值一哂,幸好那门板并不坚牢,喀喇一声,门板裂开了一缝。虚竹又劈两掌,这才将门板劈开,但手掌已然隐隐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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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晓 2011-3-2 14:06

[align=center]第十九章 相认擂鼓山[/align]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少林派的硬功,实在稀松平常!”虚竹回头道:“小僧是少林派中最不成器的徒儿,功夫浅薄,但不是少林派武功不成。”只听那声音道:“快快进去,不可回头,不要理会旁人!”虚竹道:“是!”举步便踏了进去。只听得丁春秋的声音叫道:“这是本门的门户,你这小和尚岂可擅入?”跟着砰砰两声巨响,虚竹只觉一股劲风倒卷上来,要将他身子拉将出去,可是跟着两股大力在他背心和臀部猛力一撞,身不由主,便是一个筋斗,向里直翻了进去。他不知这一下已是死里逃生,适才丁春秋发掌暗袭,要制他死命,鸠摩智则运起“控鹤功”,要拉他出来。但段延庆以杖上暗劲消去了丁春秋的一掌,苏星河处身在他和鸠摩智之间,以左掌消解了“控鹤功”,右掌连拍了两下,将他打了进去。

  这一下双方立即斗了起来:苏星河大叫:“丁春秋,你背叛师门,害得师父离世,又来逼迫于我。我今日已经完成先师遗命,找到了破解珍珑棋局的人,了无牵挂,今日要为师父清理门户。”说着走到了当中。丁春秋一声冷笑:“好的,你自寻死路,怪我不得,不过你得先将,《北冥神功》、《凌波微步》、《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等秘笈交出来,哦,对了,还有《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法门,否则我不仅要杀你一个,也会把你的徒子徒孙都杀光!”

  苏星河须发戟张:“丁春秋,你休想得到,纵然你杀尽了我和我的众弟子,也不会让你知晓!”说着,吩咐身边的聋哑弟子,打了个“生火”的手势,瞬时间,哑巴们砍下几段干柴,点燃了一个大火堆。苏星河衣袖轻挥,一朵蓝色火花扑向丁春秋,他自知自己的修为不及丁春秋,即使修练了几十年也未必能赶上,所以先声夺人。

  丁春秋却不慌不忙,双手轻推,那道火焰倏地缩回两尺。只听丁春秋大喝一声,双手发力,内力送出,火焰在空中突然化作一个斗大的火球,向苏星河疾冲过来。苏星河右掌急拍,却挡不住为球的冲势,左掌忙又推出,双掌并力,才挡住火球。瞬时间,二人内力相碰,这火球竟然变成了一个火柱,在广场周围来回移动。

  聪辩先生苏星河站于右首,玄难等少林僧、康广陵、薛慕华等一干人都站在他身后。星宿老怪站于左首,铁头人游坦之和星宿派群弟子站在他身后。慕容复、王语嫣、杨柳月、段誉、鸠摩智、段延庆、南海鳄神等则疏疏落落的站于远处。
  苏星河和丁春秋二人正在催运掌力,推动火柱向对方烧去。眼见火柱斜偏向右,显然丁春秋已大占上风。各人个个目不斜视的瞧着火柱,只见火柱越来越偏向右方,苏星河衣服中都鼓足了气,直如顺风疾驶的风帆一般,双掌不住向前猛推。
  丁春秋却是谈笑自若,衣袖轻挥,似乎漫不经心。他门下弟子颂扬之声早已响成一片:“星宿老仙举重若轻,神功盖世,今日教你们大开眼界。”“我师父意在教训旁人,这才慢慢催运神功,否则早已一举将这姓苏的老儿诛灭了。”“有谁不服,待会不妨一个个来尝尝星宿老仙神功的滋味。”“你们胆怯,就算联手而上,那也不妨!”“古往今来,无人能及星宿老仙!有谁胆敢螳臂当车,不过自取灭亡而已。”鸠摩智、慕容复、段延庆等心中均想,倘若我们几人这时联手而上,向丁春秋围攻,星宿老怪虽然厉害,也抵不住几位高手的合力。但各人一来自重身分,决不愿联手合攻一人;二来聋哑老人和星宿老怪同门自残,旁人不必参与;三则相互间各有所忌,生怕旁人乘虚下手,是以星宿派群弟子虽将师父捧上了天,鸠摩智等均只微微而笑,不加理会。

  突然间火柱向前急吐,卷到了苏星河身上,一阵焦臭过去,把他的长须烧得干干净净。苏星河出力抗拒,才将火柱推开,但火焰离他身子已不过两尺,不住伸缩颤动,便如一条大蟒张口吐舌,要向他咬去一般。
  猛听得镗镗两响,跟着咚咚两声,锣鼓之声敲起,原来星宿派弟子怀中藏了锣鼓铙钹、唢呐喇叭,这时取了出来吹吹打打,宣扬师父威风,更有人摇起青旗、黄旗、红旗、紫旗,大声呐喊。武林中两人比拚内功,居然有人在旁以锣鼓助威,实是开天辟地以来所从未有之奇。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星宿老怪脸皮之厚,当真是前无古人!”锣鼓声中,一名星宿弟子取出一张纸来,高声诵读,骈四骊六,却是一篇《恭颂星宿老仙扬威中原赞》。不知此人请了哪一个腐儒撰此歌功颂德之辞,但听得高帽与马屁齐飞,法螺共锣鼓同响。有云:“老仙年虽高寿,但长春不老,千岁年少,绮年玉貌,翩翩少年。不知者以为后辈初学,然观其盖世神功,方知己为井底之蛙,不知仙姿之永葆青春也!该尊之为‘少侠’,而不宜称‘老仙’也。”

  别小看了这些无耻歌颂之声,于星宿老怪的内力,确然也大有推波助澜之功。锣鼓和颂扬声中,火柱更旺,又向前推进了半尺。

  突然间脚步声响,二十余名汉子从屋后奔将出来,挡在苏星河身前,便是适才抬玄难等人上山的聋哑汉子,都是苏星河的门人。丁春秋掌力催逼,火柱烧向这二十余人身上,登时嗤嗤声响,将这一干人烧得皮焦肉烂。苏星河想挥掌将他们推开,但隔得远了,掌力不及。这二十余人笔直的站着,全身着火,却绝不稍动,只因口不能言,更显悲壮。这一来,旁观众人都耸然动容,大火柱的熊熊火焰,将二十余名聋哑汉子裹住。段誉叫道:“不得如此残忍!”右手伸出,要以“六脉神剑”向丁春秋刺去,可是他运剑不得其法,全身充沛的内力只在体内转来转去,却不能从手指中射出。他满头大汗,叫道:“慕容公子,你快出手制止。”
  慕容复道:“段兄方家在此,小弟何敢班门弄斧?段兄的六脉神剑,再试一招罢!”这丁春秋是表妹的外公,冲着表妹的面子,慕容复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他交手的。
  段延庆来得晚了,没见到段誉的六脉神剑,听了慕容复这话,不禁心头大震,斜眼相睨段誉,要看他是否真的会此神功,但见他右手手指点点划划,出手大有道理,但内力却半点也无,心道:“什么六脉神剑,倒吓了我一跳。原来这小子虚张声势,招摇撞骗。虽然故老相传,我段家有六脉神剑奇功,可哪里有人练成过?”
  慕容复见段誉并不出手,只道他有意如此,当下站在一旁,静观其变。又过得一阵,二十余个聋哑汉子在火柱烧炙之下已死了大半,其余小半也已重伤,纷纷摔倒。锣鼓声中,丁春秋袍袖挥了两挥,火柱又向苏星河扑了过来。
  薛慕华叫道:“休得伤我师父!”纵身要挡到火柱之前。苏星河挥掌将他推开,说道:“徒死无益!”左手凝聚残余的功力,向火柱击去。这时他内力几将耗竭,这一掌只将火柱暂且阻得一阻,只觉全身炽热,满眼望出去通红一片,尽是火焰。此时体内真气即将油尽灯枯,想到丁春秋杀了自己后必定闯关直入,师父装死三十年,终究仍然难逃毒手。他身上受火柱煎迫,内心更是难过。

  杨柳月心中着急,连忙走到苏星河身后,双掌按的他背心上,内力输送过去。可惜杨柳月修为有限,加上明教和逍遥的武功内力家数大相径庭,是以虽然把火焰向左推回了一些,但是丁春秋只要加力,立即就能将火柱送回。

  此时,虚竹已经从屋子里出来,见苏星河的处境危殆万分,可是一直站在当地,不肯后退半步。另有个姑娘在帮他,却也无济于事。他再也看不过去,抢上前去,抓住他后心,叫道:“徒死无益,快快让开罢!”便在此时,苏星河正好挥掌向外推出。他这一掌的力道已是衰微之极,原不想有何功效,只是死战到底,不肯束手待毙而已,哪知道背心后突然间传来一片浑厚无比的内力,而且家数和他一模一样,这一掌推出,力道登时不知强了多少倍。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火柱倒卷过去,直烧到了丁春秋身上,余势未尽,连星宿群弟子也都卷入火柱之中。霎时间锣鼓声呛咚叮当,嘈成一团,铙钹喇叭,随地乱滚,“星宿派威震中原,我恩师当世无敌”的颂声之中,夹杂着“哎唷,我的妈啊!”“乖乖不得了,星宿派逃命要紧!”“星宿派能屈能伸,下次再来扬威中原罢”的呼叫声。丁春秋大吃一惊,其实虚竹的内力加上苏星河的掌风,也未必便胜过了他,只是他已操必胜之时,正自心旷神怡,洋洋自得,于全无提防之际,突然间遭到反击,不禁仓皇失措。同时他察觉到对方这一掌中所含内力圆熟老辣,远在师兄苏星河之上,而显然又是本派的功夫,莫非给自己害死了的师父突然间显灵?是师父的鬼魂来找自己算帐了?他一想到此处,心神慌乱,内力凝聚不起,火柱卷到了他身上,竟然无力推回,衣衫须发尽皆着火。
  群弟子“星宿老仙大势不妙”呼叫声中,丁春秋惶急大叫:“铁头徒儿,快快出手!”游坦之当即挥掌向火柱推去。只听得嗤嗤嗤声响,火柱遇到他掌风中的奇寒之气,霎时间火焰熄灭,连青烟也消失得极快,地下仅余几段烧成焦炭的大松木。
  丁春秋须眉俱焦,衣服也烧得破破烂烂,狼狈之极,他心中还在害怕师父阴魂显灵,说什么也不敢在这里逞凶,叫道:“走罢!”一晃身间,身子已在七八丈外。星宿派弟子没命的跟着逃走,锣鼓喇叭,丢了一地,那篇“恭颂星宿老仙扬威中原赞”并没读完,却已给大火烧去了一大截,随风飞舞,似在嘲笑星宿老怪如此“扬威中原”。只听得远处传来“啊”的一声惨叫,一名星宿派弟子飞在半空,摔将下来,就此不动。众人面面相觑,料想星宿老怪大败之余,老羞成怒,不知哪一个徒弟出言相慰,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给他一掌击毙。
  玄难、段延庆、鸠摩智等都以为聋哑老人苏星河施了诱敌的苦肉之计,让丁春秋耗费功力来烧一群聋哑汉子,然后石破天惊的施以一击,叫他招架不及,铩羽而去。聋哑老人的智计武功,江湖上向来赫赫有名,适才他与星宿老怪开头一场恶斗,只打得径尺粗细的大松树一株株翻倒,人人看得惊心动魄,他最后施展神功,将星宿老怪逐走,谁都不以为怪。玄难道:“苏先生神功渊深,将这老怪逐走,料想他这一场恶斗之后丧魂落魄,再也不敢涉足中原。先生造福武林,大是不浅。”这当中,杨柳月是明白一点的,她的内力只能维持苏星河不被烧死,而虚竹一搭上苏星河的肩头,就见老头儿内力增加,显然是这少林僧的功劳。

  苏星河一瞥间见到虚竹手指上戴上了一枚宝石戒指,这是虚竹进屋后才戴上的,方明其中究竟。他心中又悲又喜,眼见群弟子死了十之八九,余下的一二成也已重伤难愈,甚是哀痛,更记挂愈师父安危,向玄难、慕容复等敷衍了几句,便拉着虚竹的手,道:“小师父,请你跟我进来。”虚竹眼望玄难,等他示下。玄难道:“苏前辈是武林高人,如有什么吩咐,你一概遵命便是。”虚竹应道:“是!”跟着苏星河从破洞中走进木屋。苏星河随手移过一块木板,挡住了破洞。诸人都是江湖上见多识广之士,都知他此举是不欲旁人进去窥探,自是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唯一不是“见多识广”的,只有一个段誉。但他这时早又已全神贯注于王语嫣身上,连苏星河和虚竹进屋也不知道,哪有心情去理会别事?

  过了一会儿,就见苏星河和虚竹出来,这时候一众伤者都盘膝坐在地下,闭目养神。慕容复潜运内力,在疏解包不同和风波恶的痛楚。薛慕华满头大汗,来去奔波,见到哪个人危急,便抢过去救治,但这一人稍见平静,另一边又有人叫了起来。他见苏星河出来,心下大慰,奔将过来,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快给想想法子。”

  苏星河笑道:“我已经传授了这位小师父——也就是你们的师叔救治的办法,就由他医治吧。”杨柳月仔细观看时,却发现苏星河说话的语气严肃,并非满面笑容才对?何以他满面笑容说出此话,令人不解。连忙去告知薛慕华。薛慕华忽然想起一事:“师父,不好了,‘三笑逍遥散’!”

  苏星河一惊:“什么?”薛慕华言道:“师父,您中了‘三笑逍遥散’的毒!”丁春秋的毒药甚是灵验,笑三次便会中毒身亡。虚竹突然也说道:“难怪刚才他冲我古怪的一笑。”薛慕华连忙将三粒药丸送入苏星河口中。这是郭文离开他家时,特定叮嘱他炼制的药物,用来克制“三笑逍遥散”的。苏星河显然已经中毒,若非杨柳月机警,他一条老命已然不保。

  吃下此药后,苏星河也不敢怠慢,连忙打坐恢复内力,对抗剧毒。此时,虚竹走到玄难身前,见他闭着眼在运功,便垂手侍立,不敢开口。玄难缓缓睁开眼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师伯祖无能,惨遭丁春秋毒手,折了本派的威名,当真惭愧之极。你回去向方丈禀报,便说我……说我和你玄痛师叔祖,都无颜回寺了。”虚竹往昔见到这位师伯祖,总是见他道貌庄严,不怒自威,对之不敢逼视,此刻却见他神色黯然,一副英雄末路的凄凉之态,他如此说,更有自寻了断之意,忙道:“师伯祖,你老人家不必难过。咱们习武之人,须无嗔怒心,无争竞心,无胜败心,无得失心……”顺口而出,竟将师父平日告诫他的话,转而向师伯祖说了起来,待得省觉不对,急忙住口,已说了好几句。

  玄难微微一笑,叹道:“话是不错,但你师伯祖内力既失,禅定之力也没有了。”虚竹道:“是,是。徒孙不知轻重之下,胡说八道。”正想出手替他治伤,又听玄难道:“你向方丈禀报,本寺来日大难,务当加意戒备。一路上小心在意,你天性淳厚,持戒与禅定两道,那是不必担心的,今后要多在‘慧’字上下功夫,四卷《楞伽经》该当用心研读。唉,只可惜你师伯祖不能好好指点你了。”虚竹道:“是,是。”听他对自己甚是关怀,心下感激,又道:“师伯祖,本寺即有大难,更须你老人家保重身子,回寺协助方丈,共御大敌。”玄难脸现苦笑,说道:“我……我中了丁春秋的‘化功’,经脉中毒,已经成为废人,哪里还能协助方丈,共御大敌?”

  虚竹道:“师伯祖,聪辩先生教了弟子一套疗伤之法,弟子不自量力,想替慧方师伯试试,请师伯祖许可。” 他这几句话朗声而说,慧字辈的诸人也都听见了。虚竹心下的盘算是这样:替慧方师伯疗伤,若是先得师伯祖许可,纵然有何差池,也不会被人误会是反叛犯上。玄难微感诧异,心想聋哑老人是薛神医的师父,所传的医疗之法定然有些道理,不知何以他自己不出手,也不叫薛慕华施治,便道:“聪辩先生所授,自然是十分高明的了。”说着向苏星河望了一眼,对虚竹道:“那你就照试罢。”

  虚竹走到慧方身前,躬身道:“师伯,弟子奉师伯祖法谕,给师伯疗伤,得罪莫怪。”慧方微笑点头。虚竹依着苏星河所教方法,在慧方左胁下小心摸准了部位,右手反掌击出,打在他左胁之下。慧方“哼”的一声,身子摇晃,只觉胁下似乎穿了一孔,全身鲜血精气,源源不绝的从这孔中流出,霎时之间,全身只觉空荡荡地,似乎皆无所依,但游坦之寒掌所引起的麻痒酸痛,顷刻间便已消除。虚竹这疗伤之法,并不是以内力助他驱除寒毒,而是以修积七十余年的“北冥真气”在他胁下一击,开了一道宣泄寒毒的口子。便如有人为毒蛇所咬,便割破伤口,挤出毒液一般。只是这门“气刀割体”之法,部位错了固然不行,倘若真气内力不足,一击之力不能直透经脉,那么毒气非但宣泄不出,反而更逼进了脏腑,病人立即毙命。虚竹一掌击出,心中惊疑不定,见慧方的身子由摇晃而稳定,脸上闭目蹙眉的痛楚神色渐渐变为舒畅轻松,其实只片刻间的事,在他却如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般。又过片刻,慧方舒了口气,微笑道:“好师侄,这一掌的力道可不小啊。”虚竹大喜,说道:“不敢。”回头向玄难道:“师伯祖,其余几位师伯叔,弟子也去施治一下,好不好?”玄难这时也是满脸喜容,但摇头道:“不!你先治别家前辈,再治自己人。”

  虚竹心中一凛,忙道:“是!”寻思:“先人后己,才是我佛大慈大悲、救度众生的本怀。”眼见包不同身子剧战,牙齿互击,格格作响,当即走到他身前,说道:“包三先生,聪辩先生教了小僧一个治疗寒毒的法门,小僧今日初学,难以精熟,这就给包三先生施治。失敬之处,还请原谅。”说着摸摸包不同的胸口。包不同笑道:“你干什么?”虚竹提起右掌,砰的一声,打在他胸口。包不同大怒,骂道:“臭和……”这“尚”字还没出口,突觉纠缠着他多日不去的寒毒,竟迅速异常的从胸口受击处涌了出去,这个“尚”字便咽在肚里,再也不骂出去了。虚竹替诸人泄去游坦之的冰蚕寒毒,再去治中了丁春秋毒手之人。那些人有的是被“化功”消去功力,虚竹在其天灵盖“百会穴”或心口“灵台穴”击以一掌,固本培元;有的是为内力所伤,虚竹以手指刺穴,化去星宿派的内力。总算他记心甚好,于苏星河所授的诸般不同医疗法门,居然记得清清楚楚,依人而施,只一顿饭时分,便将各人身上所感的痛楚尽数解除。受治之人固然心下感激,旁观者也对聋哑老人的神术佩服已极,但想他是薛神医的师父,倒也不以为奇。最后虚竹走到玄难身前,躬身道:“师伯祖,弟子斗胆,要在师伯祖‘百会穴’上拍击一掌。”
  玄难微笑道:“你得聪辩先生青眼,居然学会了如此巧妙的疗伤本事,福缘着实不小,你尽管在我‘百会穴’上拍击便是。”虚竹躬身道:“如此弟子放肆了!”当他在少林寺之时,每次见到玄难,都是远远的望见,偶尔玄难聚集众僧,讲解少林派武功的心法,虚竹也是随众侍立,从未和他对答过什么话,这次要他出手拍击师伯祖的天灵盖,虽说是为了疗伤,究竟心下惴惴,又见他笑得颇为奇特,不知是何用意,定了定神,又说一句:“弟子冒犯,请师伯祖恕罪!”这才走上一步,提掌对准玄难的“百会穴”,不轻不重,不徐不疾,挥掌拍了下去。虚竹手掌刚碰到玄难的脑门,玄难脸上忽现古怪笑容,跟着“啊”的一声长呼,突然身子瘫软,扭动了几下,俯伏在地,一动也不动了。旁观众人齐声惊呼,虚竹更是吓得心中怦怦乱跳,急忙抢上前去,扶起玄难。慧方等诸僧也一齐赶到。看玄难时,只见他脸现笑容,但呼吸已停,竟已毙命。虚竹惊叫:“师伯祖,师伯祖!你怎么了?”忽听得苏星河叫道:“是谁?站住!”从东南角上疾窜而至,说道:“有人在后暗算,但这人身法好快,竟没能看清楚是谁!”抓起玄难的手脉,皱眉道:“玄难大师功力已失,在旁人暗算之下,全无抵御之力,竟尔圆寂了。”突然间微微一笑,神色古怪。虚竹脑中混乱一片,只是哭叫:“师伯祖,师伯祖,你……你怎么会……”苏星河说道:“启禀掌门人,玄难大师突然圆寂,是有人暗中加害。应该也是死于‘三笑逍遥散’剧毒之下。”

  虚竹一凛:“这是什么毒药,竟然如此厉害?” 康广陵在旁言道:“师叔,这‘三笑逍遥散’一中在身上,便难解救。丁老贼所以能横行无忌,这‘三笑逍遥散’也是原因之一。人家都知道‘化功’的名头,只因为中了‘化功’功力虽失,尚能留下一条性命来广为传播,一中‘三笑逍遥散’,却是一瞑不视了。”
  虚竹点头道:“这当真歹毒!当时我便站在尊师身旁,没丝毫察觉丁春秋如何下毒,我武功平庸,见识浅薄,这也罢了,可是丁春秋怎么没向我下手,饶过了我一条小命?”康广陵道:“想来他嫌你本事低微,不屑下毒。掌门师叔,我瞧你年纪轻轻,能有多大本领?治伤疗毒之法虽好,那也是我师父教你的,可算不了什么,丁老怪不会将你瞧在眼里的。”他说到此处,忽然想到,这么说未免不大客气,忙又说道:“掌门师叔,我这么说老实话,或许你会见怪,但就算你要见怪,我还是觉得你武功恐怕不大高明。”
  虚竹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武功低微之极,丁老贼……罪过罪过,小僧口出恶言,犯了‘恶口戒’,不似佛门弟子……那丁春秋丁施主确是不屑杀我。”
  虚竹心地诚朴,康广陵不通世务,都没想到,丁春秋潜入木屋,听到苏星河正在传授治伤疗毒的法门,岂有对虚竹不加暗算之理?哪有什么见他武功低微、不屑杀害?那“三笑逍遥散”是以内力送毒,弹在对方身上,丁春秋在木屋之中,分别以内力将“三笑逍遥散”弹向苏星河与虚竹,后来又以此加害玄难。苏星河恶战之余,筋疲力竭,玄难内力尽失,先后中毒。虚竹却甫得七十余载神功,丁春秋的内力尚未及身,已被反激了出来,尽数加在苏星河身上,虚竹却半点也没染着。丁春秋与人正面对战时不敢擅使“三笑逍遥散”,便是生恐对方内力了得、将剧毒反弹出来之故。

  苏星河连忙喝住康广陵,说道:“师弟,慕华研制的药丸虽然能够解毒,但也需要解毒及时,否则就难以医治,玄难大师已然圆寂,你有什么打算?”虚竹摇了摇头,我要先和师伯师叔他们一起回少林寺,把师伯祖圆寂的事情向方丈禀报,另外将神山上人等人的回信呈交方丈。”苏星河点点头:“掌门人,我要求你一件大事,请你恩准。”

  虚竹道:“什么事要我准许,那可不敢当了。”康广陵道:“唉!本门中的大事,若不求掌门人准许,却又求谁去?我们师兄弟八人,当年被师父逐出门墙,那也不是我们犯了什么过失,而是师父怕丁老贼对我们加害,又不忍将我们八人刺聋耳朵、割断舌头,这才出此下策。师父今日是收回成命了,又叫我们重入师门,只是没禀明掌门人,没行过大礼,还算不得是本门正式弟子,因此要掌门人金言许诺。否则我们八人到死还是无门无派的孤魂野鬼,在武林中抬不起头来,这滋味可不好受。”
  虚竹心想:“这个‘逍遥派”掌门人,我是万万不做的,但若不答允他,这老儿缠夹不清,不知要纠缠到几时,只有先答允了再说。”便道:“尊师既然许你们重列门墙,你们自然是回了师门了,还担心什么?”
  康广陵大喜,回头大叫:“师弟、师妹,掌门师叔已经允许咱们重回师门了!”“函谷八友”中其余七人一听,尽皆大喜,当下老二棋迷范百龄、老三书呆子苟读、老四丹青名手吴领军、老五阎王敌薛慕华、老六巧匠冯阿三、老七莳花少妇石清露、老八爱唱戏的李傀儡,一齐过来向掌门师叔叩谢,跟着又向苏星河叩首。

  苏星河微笑点头:“都起来吧。”虚竹却连忙合十还礼:“阿弥陀佛,小僧如何敢当。”就在他合十弯腰的时候,就听背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你……你背上是什么?”

  众人齐向虚竹背上瞧去,只见他腰背之间整整齐齐的烧着九点香疤。僧人受戒,香疤都是烧在头顶,不料虚竹除了头顶的香疤之外,背上也有香疤。背上的疤痕大如铜钱,显然是在他幼年时所烧炙,光着身子长大,香疤也渐渐增大,此时看来,已非十分园整。因为他的僧袍原本已经被三大恶人撕破,适才两次进木屋,又刮破了一些,故而将腰背上的香疤也露了出来。
  人丛中突然奔出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脸颊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的叶二娘。她疾扑而前,双手一分,已将康广陵和范百龄推开,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要把他裤子扯将下来。
  虚竹吃了一惊,转身站起,向后飘开数尺,说道:“你……你干什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众人都想:“这女人发了疯?”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轻轻巧巧的闪开。她如痴如狂,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了?”
  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颤声道:“你……你是我娘?”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边屁股上,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你这两边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疤?”
  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确是各有九个香疤。他自幼便是如此,从来不知来历,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然生就,因而更坚了向慕佛法之心。这时陡然听到叶二娘的话,当真有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各有九点香疤,是你……是娘……是你给我烧的?”
  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抚虚竹的面颊。虚竹不再避让,任由她抱在怀时。他自幼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所收养的一个孤儿,他背心双股烧有香疤,这隐秘只有自己一个知道,叶二娘居然也能知悉,哪里还有假的?突然间领略到了生平从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
  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一个舐犊情深,一个到诚孺慕,群雄之中,不少人为之鼻酸。
  叶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岁,这二十四年来,我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气不过人家有儿子,我自己儿子却给天杀的贼子偷去了。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可…可是……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儿来玩,玩够了再送给另外一家,让他的父母找不到。原来是为了自己儿子给人家偷去了啦。岳老二问你缘故,你总是不肯说!很好,妙极!虚竹小子,你妈妈是我义妹,你快叫我一声‘岳老伯!’”

  虚竹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叫。就听叶二娘对段延庆说道:“老大,我当年和你们一起为恶,实在是有说不出的苦衷。如今儿子找到,我也不会再祸害别的人家。”段延庆腹中“嗯”了一声。对虚竹说道:“我用传音入密之法告知你,适才帮你解开珍珑棋局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夫。你母亲如今要和我回西夏去,你可择日往一品堂一叙。”虚竹这才明白,指点他的竟然是段延庆而不是玄难。

  叶二娘看着儿子,满面慈爱之色:“儿啊,我如今要先回西夏一品堂,你如有空,可前往兴庆府一叙。”虚竹满脸泪水:“娘你放心,孩儿一定去的。只是,娘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慕容复、段誉、苏星河和杨柳月等人都知道,人身是父母所养,既然虚竹能够找到母亲,自然也会知道他父亲是谁了。可是叶二娘全身一震,连连摇头道:“他……他……我不能说。儿啊,娘有苦衷,你爹他还活着,但是我不能说。”

  这下子虚竹和众人都不明白了。叶二娘看着虚竹:“儿啊,记得来兴庆府。”说完率先离去。段延庆和南海鳄神也离开。虚竹自然是跟着慧方等人,抬上玄难的遗体,下山坐上车子去薛慕华家,收回玄痛的遗体,一并焚化后带回少林寺。至于他新拜的门派,由苏星河代行掌门职责。

  慕容复则带着众人告别离开。段誉原本要跟着王语嫣走,包不同双手一拦,挡在段誉身前,说道:“段公子,你今日出手相助我家公子,包某多谢了。”段誉道:“不必客气。”包不同道:“此事已经谢过,咱们便两无亏欠。你这般目不转睛的瞧着我们王姑娘,忒也无礼,现下还想再跟,更是无礼之尤。你是读书人,可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的话么?包某此刻身上全无力气,可是骂人的力气还有。”段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既然如此,包兄还是‘非礼勿言’,我这就‘非礼勿跟’罢。”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这就对了!”转身跟随慕容复等而去。段誉目送王语嫣的背影为树林遮没,兀自呆呆出神,朱丹臣道:“公子,咱们走罢!”段誉道:“是,该走了。”可是却不移步,直到朱丹臣连催三次,这才跨上古笃诚牵来的坐骑。他身在马背之上,目光却兀自瞧着王语嫣的去路。

  杨柳月却一心想去武当山,当下众人结伴通行,往武当山而去。至于丁春秋,因为在虚竹手里吃了亏,又没有毒死苏星河,面子已然大失,暂时是不敢来进犯了。苏星河得以帮着虚竹,收拾逍遥派残局不提。

  这一日,崔百泉、过彦之二人也寻到他们相聚。他师叔侄在苏州琴韵小筑和段誉失散,到处寻访,不得踪迹,后来从河南伏牛山本门中人处得到讯息,大理镇南王世子到了河南,便在伏牛山左近落脚,当即赶来,见到段誉安然无恙,甚感欣慰。一行人驰出二十余里,大路上尘头起处,十余骑疾奔而来,正是大理国范骅、华赫艮、巴天石、以及所率大理群士。一行人驰到近处,下马向段誉行礼。原来众人奉了段正淳之命,前往姑苏查探慕容家的一切。听说段誉去了擂鼓山,连忙前来接应,深恐聋哑先生的棋会之中有何凶险。众人听说段延庆也曾与会,幸好没对段誉下手,都是手心中捏了一把汗。朱丹臣悄悄向范骅等三人说知,段誉在棋会中如何见到姑苏慕容家的一位美貌姑娘,如何对她目不转睛的呆视,如何失魂落魄,又想跟去,幸好给对方斥退。范骅等相视而笑,心中转的是同样念头:“小王子风流成性,家学渊源。他如能由此忘了对自己亲妹子木姑娘的相思之情,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客店中吃了晚饭。范骅说起江南之行,说道:“公子爷,这慕容氏一家诡秘得很,以后遇上了可得小心在意。”段誉道:“怎么?”范骅道:“这次我们三人奉了王爷将令,前赴苏州燕子坞慕容氏家中查察,要瞧瞧有什么蛛丝马迹,少林派玄悲大师到底是不是慕容氏害死的。”崔百泉与过彦之甚是关切,齐声问道:“三位可查到了什么没有?”范骅道:“我们三人没明着求见,只暗中查察,慕容氏家里没男女主人,只剩下些婢仆。偌大几座院庄,却是个小姑娘叫做阿碧的在主持家务。”段誉点头道:“嗯,这位阿碧姑娘人挺好的。三位没伤了她罢?”
  范骅微笑道:“没有,我们接连查了几晚,慕容山庄上什么地方都查到了,半点异状也没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个番僧鸠摩智将公子爷从大理请到江南来,说是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崔百泉插口道:“是啊,慕容庄上那个小丫头,却说什么也不肯带那番僧去祭墓,幸好这样,公子爷才得脱却那番僧的毒手。”段誉点头道:“阿朱、阿碧两位姑娘,可真是好人。阿碧姑娘身子好吧?”巴天石微笑道:“我们接连三晚,都在窗外见到那阿碧姑娘在缝一件男子的长袍,不住自言自语:‘公子爷,侬在外头冷?侬啥辰光才回来?’然后又摇头叹道:‘没用的,没用的,他压根儿就半点也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多想他有什么用?’公子爷,她是缝给你的罢?”段誉忙道:“不是,不是。她是缝给慕容公子的。”巴天石道:“是啊,我瞧这小丫头神魂颠倒的,老是想着她的公子爷,我们三个穿房入舍,她全没察觉。”他说这番话,是要段誉不可学他爹爹,到处留情,阿碧心中想的只是慕容公子,段公子对她多想无益。段誉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公子俊雅无匹,那也难怪,那也难怪!又何况他们是中表之亲,自幼儿青梅竹马……”
  范骅、巴天石等面面相觑,均想:“小丫头和公子爷青梅竹马倒也犹可,又怎会有中表之亲?”哪想得到他是扯到了王语嫣身上。崔百泉问道:“范司马、巴司空想到那番僧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不知这中间有什么道理?可跟我师兄之死有什么关连?”范骅道:“我提到这件事,正是要请大伙儿一起参详参详。华大哥一听到这个‘墓’字,登时手痒,说道:‘说不定这老儿的墓中有什么古怪,咱们掘进去瞧瞧。’我和巴兄都不大赞成,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咱们去掘他的墓,太也说不过去。华大哥却道:‘咱们悄悄打地道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有谁知道了?’我们二人拗他不过,也就听他的。那墓便葬在庄子之后,甚是僻静隐秘,还真不容易找到。我们三人掘进墓圹,打开棺材,崔兄,你道见到什么?”崔百泉和过彦之同时站起,问道:“什么?”范骅道:“棺材里是空的,没有死人。”
  崔过二人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来。过了良久,崔百泉一拍大腿,说道:“那慕容博没有死。他叫儿子在中原到处露面,自己却在几千里外杀人,故弄玄虚。我师哥……我师哥定是慕容博这恶贼杀的!”
  范骅摇头道:“崔兄曾说,这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测,他要杀人,尽可使别的手段,为什么定要留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好让人人知道是他姑苏慕容氏下的手?若想武林中知道他的厉害,却为什么又要装假死?要不是华大哥有这能耐,又有谁能查知他这个秘密?”
  崔百泉颓然坐倒,本来似已见到了光明,霎时间眼前又是一团迷雾。段誉道:“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成千成万,要一一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当真是难如登天,可偏偏她有这等聪明智慧,什么武功都是了如指掌……”
  崔百泉道:“是啊,好像我师哥这招‘天灵千裂’,是我伏牛派的不传之秘,他又怎么懂得,竟以这记绝招害了我师哥性命?”段誉摇头道:“她当然懂得,不过她手无缚鸡之力,虽然懂得各家各派的武功,自己却是一招也不会使的,更不会去害人性命。”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齐缓缓摇头。

  范骅说道:“公子爷,我们不妨到武当山说给张真人听,也许他能够予以解答呢。”段誉想到不久就能见到义兄,甚为同意。杨柳月也感到应该如此。当下一行人向武当山进发

通天晓 2011-3-2 14:08

我的故事里,公冶乾是被丁春秋毒了经脉,所以丁春秋能解除他的痛苦。原著里公冶乾则是被游坦之的神足经内力打伤,丁春秋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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